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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丞相相公的官轎軟墊下,摸到了一只金步搖。
那是京城第一才女,他表妹最寶貝的嫁妝。
顧延之漫不經心地喝茶,解釋說:“今大雨,順路送了表妹一程,大概是落下了。”
我溫順地放在桌上,輕聲說:“無妨,記得還給人家,別讓人急壞了。”
顧延之的轎子有潔癖,從不許旁人坐,除了那位和他青梅竹馬的表妹。
因爲她,我曾歇斯底裏地求證他在乎誰,最後換來他在我難產那,守在表妹的病榻前喂藥。
見我不僅不鬧,還替他研墨紅袖添香,顧延之手中的筆突然斷了,顫聲問我:
“夫人,你爲何不生氣?你以前最介意她的。”
曾經我生氣時,你說我不可理喻,是個鄉野潑婦。
如今我識大體了,連同那封和離書也識趣地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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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笑了笑。
很輕,很淡。
我從袖中掏出帕子,細細擦去步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喚來貼身丫鬟,溫聲吩咐。
“找個錦盒裝好,給林府送去。”
我轉頭看向顧延之,眼神柔順得像一灘死水。
“表妹身子弱,丟了心愛之物怕是要急壞了。”
“相爺下次還是備個手爐,別讓她着涼。”
顧延之端茶的手頓在了半空。
那雙向來清冷的眸子裏,第一次閃過了一絲錯愕。
他似乎在等我摔杯子。
等我鬧,等我哭,等我像個瘋婆子一樣把家裏攪得天翻地覆。
可我沒有。
我平靜得像個局外人。
屋內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顧延之放下了茶盞,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那種被忽視的煩躁感,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沈婉,你今倒是識大體。”
若是以前聽到這句誇獎,我會高興得三天睡不着覺。
現在,我只覺得諷刺。
晚膳擺了上來。
桌上放着一道西湖醋魚,是我最愛吃的。
顧延之拿起筷子,破天荒地夾了一塊魚腹肉,放進我碗裏。
“嚐嚐,今廚子做得不錯。”
這是求和的信號。
也是施舍。
換作往常,我會受寵若驚,會感動得眼淚汪汪,恨不得把心都掏給他。
可我看着那塊沾着醬汁的魚肉,胃裏只是一陣翻涌。
我沒動筷子,只低頭扒了幾口白飯。
顧延之的臉色沉了下來。
“怎麼?還在爲步搖的事置氣?”
他擱下筷子,語氣裏帶着幾分不耐煩。
“我都解釋過了,只是順路。”
我抬起頭,直視着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映着我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相爺多慮了。”
我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妾身只是累了,沒胃口。”
顧延之盯着我看了一會兒,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嫉妒。
可惜,他失敗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既然累了,就早點歇着。”
“今晚我宿在書房。”
這是威脅。
以前只要他去書房,我就會在門口跪着求他回房,生怕失了寵。
我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相爺慢走。”
“夜裏涼,記得讓小廝多添床被子。”
顧延之身形一僵。
他轉過頭,死死地看了我一眼,最終拂袖而去。
門被重重關上。
屋裏的燭火晃了晃。
我吹滅了蠟燭,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嘴角那抹一直維持的溫順笑意,終於垮了下來,變成了嘲諷。
我走到妝奩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那裏壓着一封早就寫好的和離書。
字跡工整,理由充分。
只差最後一步,蓋上他的私印。
顧延之,你以爲我在鬧脾氣。
其實,我是在跟你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