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宮宴散去,已是深夜。
顧延之回府時,身上帶着濃重的酒氣,還有夾雜着林若身上特有的胭脂香味。
他心情似乎不錯,畢竟今在御前露了臉,又安撫好了表妹。
他習慣性地推開主屋的門,一邊解着領扣,一邊喚道:
“婉婉,備水,我要沐浴。”
以往這個時候,無論多晚,我都會備好醒酒湯和熱水等着他。
可今,屋內漆黑一片。
冷冷清清,無人應答。
只有穿堂風吹動窗紙的譁譁聲。
顧延之眉頭一皺,心生不悅。
“人都死哪去了?連盞燈都不點!”
他摸索着點亮了桌上的燭火。
昏黃的光暈散開,照亮了整個房間。
屋內陳設整齊,桌椅板凳都在原位。
唯獨少了我的氣息。
那種平裏無處不在的、溫婉的、帶着淡淡藥香的氣息,徹底消失了。
他走到妝台前,愣住了。
妝台空空蕩蕩。
平裏我最愛的那些首飾、細軟、甚至連把梳子都不見蹤影。
就像是被什麼人洗劫過一樣。
一種莫名的恐慌,像毒蛇一樣爬上他的脊背。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
那裏孤零零地壓着一封信,和那只前幾剛還回來的金步搖。
金步搖在燭光下閃爍着刺眼的光芒。
顧延之的手有些顫抖,他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休書”二字被劃掉,改成了“和離”。
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信紙上只有寥寥數語,字字決絕。
“既無情,何必守。自此一別,兩寬各生歡。沈婉絕筆。”
落款處,那鮮紅的丞相私印,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啪!”
他猛地將信拍在桌上,怒極反笑。
“沈婉!你長本事了!”
“竟敢偷我的印信!竟敢跟我玩離家出走的把戲!”
他以爲,這只是我在鬧脾氣。
畢竟以前我也鬧過,但每次只要他勾勾手指,我就回去了。
他沖着門外大吼:“管家!管家死哪去了!”
老管家披着衣服匆匆跑來,嚇得瑟瑟發抖。
“相爺......”
“夫人呢?去哪了?”顧延之雙目赤紅。
“這......老奴不知啊......”管家也是一臉茫然,“今夫人出宮後就沒回來......”
顧延之咬牙切齒:“去找!去把那個賤人給我找回來!”
“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抓回來!”
然而,隨着時間的推移,帶回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讓他心驚。
我的心腹丫鬟,不見了。
我陪嫁鋪子的掌櫃,連夜關門跑了。
他沖進庫房,發現凡是我的嫁妝箱籠,全部搬得淨淨。
連一針線都沒給他留下。
這一刻,恐慌終於如水般涌上心頭,淹沒了他所有的憤怒。
這不是離家出出走。
這是連拔起,是徹徹底底的逃離。
林若聞訊趕來,披着外衣,故作驚訝地捂着嘴。
“嫂嫂怎如此任性......”
“相爺如今仕途正盛,她這一走,若是傳出去,豈不是壞了相爺的名聲......”
“閉嘴!”
顧延之第一次對林若發了火。
那聲音大得像雷霆,嚇得林若渾身一抖,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表哥......”
“滾出去!”
顧延之像瘋了一樣,把桌上的茶具全部掃落在地。
“都給我滾!”
他瘋了般派人封鎖城門,拿着我的畫像去搜查客棧。
然而,我是商賈之女。
我最懂如何隱藏行蹤,如何利用商隊掩護。
早已換了路引,改名換姓,混在出城的商隊裏,遠走高飛。
他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枯坐了一夜。
手裏緊緊攥着那封和離書,指甲掐進了肉裏。
曾經他嫌棄我出身低微,嫌棄我滿身銅臭。
如今,這滿屋子的空寂,像是在嘲笑他的傲慢。
天亮時。
他看着鏡中那個雙眼布滿血絲、胡茬凌亂的憔悴男人。
終於意識到一個事實:
那個無論他怎麼冷落、怎麼傷害都在原地等他的沈婉。
是真的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