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家夫人是京城最守舊的女子,三從四德刻進了骨血裏。
大婚當夜,顧家少帥嫌她無趣像塊木頭,留下一紙休書,連夜乘船去了西洋。
督軍震怒,要綁少帥回來。
夫人卻只身攔在帥府門前,溫婉叩首:「夫君志在四方,妾身願替他在膝下盡孝,絕無怨言。」
五年後。
少帥回來了,挽着一位留洋歸來的摩登女郎。
兩人當着滿堂賓客的面,譏諷夫人是封建餘孽,要將她掃地出門。
死一般的寂靜中,所有人都用憐憫的眼神看向夫人。
只有我瞧見——
夫人慢條斯理地撫平了旗袍上的褶皺。
極輕,極輕地。
嗤笑了一聲。
「沈婉,這是離婚協議,籤了它。」
顧廷州的聲音在大廳裏回蕩,帶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身上穿着筆挺的西裝,頭發抹得油光水亮,渾身散發着西洋香水的味道。
而在他身邊,那個叫琳達的女人正緊緊挽着他的手臂,笑得花枝亂顫。
「廷州,這就是你那個守舊的鄉下原配?」
琳達用蹩腳的中文嘲笑着,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出土的古董。
沈婉依舊端坐在主位上,手裏捏着一串檀香木佛珠。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甚至連脖頸都遮住了大半。
在滿屋子西裝革履和露背禮服的映襯下,她確實顯得格格不入。
「五年不見,夫君的性子倒是變了不少。」
沈婉的聲音很輕,卻讓嘈雜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顧廷州皺起眉頭,眼中滿是厭惡。
「別叫我夫君,聽着惡心。」
「我受夠了你這種滿嘴三從四德的女人,像個活死人。」
「我在西洋見識過什麼是自由,什麼是愛情,你這種封建餘孽,只會讓我丟臉。」
賓客們竊竊私語,同情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沈婉身上。
五年前,顧廷州逃婚,是沈婉撐起了搖搖欲墜的督軍府。
她侍奉病重的婆母,持龐大的家業,甚至在督軍被敵軍圍困時,孤身一人去籌措軍餉。
誰能想到,換來的竟是這樣一紙協議。
「你要離婚,是因爲這位琳達小姐?」
沈婉終於抬起眼皮,目光在那女人露出的雪白肩膀上掃過。
「是,琳達能陪我跳華爾茲,能跟我討論柏拉圖,你能做什麼?」
「你只會繡花,只會燒香,只會守着那些陳腐的規矩等死。」
顧廷州越說越激動,甚至把離婚協議直接甩到了沈婉的臉上。
紙張鋒利的邊緣劃過沈婉的臉頰,帶出一道細微的紅痕。
我站在沈婉身後,氣得渾身發抖。
只有我知道,這五年來,沈婉爲了這個家付出了多少。
她每晚熬夜對賬,算盤打得噼裏啪啦響,手心裏全是老繭。
可沈婉卻一點都沒生氣。
她慢慢撿起那張紙,指尖在「離婚」兩個字上輕輕摩挲。
「既然如此,那便依你。」
顧廷州愣住了,他顯然沒想到沈婉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琳達發出一聲得意的尖叫,摟住顧廷州的脖子親了一口。
「廷州,我就知道她不敢反抗,這種女人最怕被休了。」
沈婉站起身,動作優雅得像一幅仕女圖。
她沒有看那對狗男女,而是轉頭看向我。
「阿翠,去把賬本拿來。」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夫人的意思。
顧廷州冷笑一聲。
「怎麼,還要算算這幾年的生活費?我給你雙倍。」
沈婉沒說話,只是對着他微微一笑。
那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了一只收起爪子的貓,露出了冰冷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