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撕開暴雨最後的殘絮時,林招娣已經走出五裏地了。
哪有什麼正經路?全是被雨水泡爛的田埂,一腳踩下去,稀泥直接沒到腳踝。露趾的布鞋早灌滿了泥漿,抬一次腳都費勁,“噗嗤”一聲,黏膩得像粘了塊膠。腳底板昨夜被碎石劃的口子,混着泥水反復磨,此刻腫得老高,灼痛一陣陣鑽心,疼得她太陽突突跳。
“呼……”她扶着老槐樹喘氣,手指凍得發僵,撕粗布衣角時都在打顫。溼布料裹在腳上更沉,她忽然想起昨夜柴房——也是這樣纏傷口,不過那時是雨水混血水,現在換成泥水混血水,反正都是疼,沒差。
虎口掐出的深紫色淤痕還在,她瞥了兩眼,咬咬牙又往前挪。
霧不知什麼時候漫上來的。白色的晨霧貼着稻田爬,把遠處的村子裹得模模糊糊。她回頭望了眼林家村,幾縷炊煙從屋頂冒出來,直直戳進灰白的天裏——準是村裏婦人早起生火做飯了。
胃猛地一抽。
不是餓,是怕。柴房空了的事,會不會已經被發現了?會不會有人提着棍子,正順着大路追過來?
她往田埂內側縮了縮,盡量讓稻穗擋着自己。布鞋破洞鑽進碎石,硌得生疼,她沒敢停,就走十步歇一口氣,嘴裏數着:“一、二、三……”數到十,再咬着牙走十步。
這法子是在柴房想的。昨夜雨水順着屋頂破洞往下滴,一滴、兩滴、三滴……數到一千七百二十三滴,天就亮了。數數能讓難熬的時間變得有數,疼也能拆成一段段的,熬過去一段,就少一段。
三十裏路啊。成年男人走得快也要兩個時辰,她一個十歲的孩子,腳還傷着,估摸着得走到頭曬頭頂。
第三道田埂邊,她蹲下來挖野草。是種叫“甜茅”的雜草,莖有點淡甜味,嚼碎了能擠點汁水。霧還沒散,她扒泥土時格外輕,生怕弄出動靜。莖塞進嘴裏,土腥味先沖上來,那點可憐的甜,跟沒有似的,可她還是使勁咽了下去,接着往前走。
第八裏地,右腳的血泡破了。踩在一塊尖石頭上,鑽心的疼“嗷”一聲差點沖出口,她身子一晃,差點栽進旁邊的水溝。站穩了低頭看,布鞋破洞處滲出來的,已經不是泥水,是淡淡的粉紅——血。
她沒哭。只是狠狠咬住下唇,嚐到血腥味才鬆了點勁,又撕下一截衣角,往鞋底裏一墊。
霧散了些,三岔集的輪廓露出來了。說是集,其實就是幾間土房湊在三條土路交叉口,慢慢攢了點人氣。天剛蒙蒙亮,攤販們正支棚擺貨,籮筐撞得“哐當”響,有人壓低聲音說話,還有獨輪車“吱呀吱呀”的,聲音混在晨風裏飄過來。
林招娣躲進廢棄磚窯的陰影裏。磚窯塌了半邊,半截煙囪歪歪扭扭指天,內壁長滿了暗綠色苔蘚。她縮在最裏面的角落,正好能看見集市入口那個掛着“零件修理”木牌的攤位。
攤主是個獨眼老人。
他正慢悠悠撥着一把老算盤,珠子是深褐色的,在晨光裏泛着點油光。老人就一只眼睛睜着,另一只眼皮耷拉着,一道疤從額頭斜劈到顴骨,看着挺嚇人。
林招娣的呼吸突然頓住。
母親那本筆記——藏在灶台磚縫裏,被血和雨水泡得字跡模糊的筆記——最後一頁邊角,用極小的字寫着:“若遇獨眼李,可示懷表。”她當時不懂,只死記硬背下來,重生這三天,筆記裏能記住的內容,她翻來覆去默誦了無數遍。此刻看見這老人,那句話突然從腦子裏冒出來,像針,刺破了這三十裏路的麻木。
“嗒、嗒嗒嗒、嗒——”
老人還低着頭撥算盤,起初只是隨便滑珠子,“噼啪”響,漸漸的,節奏就出來了。
林招娣瞳孔猛地一縮。前世最後幾年,她在軍區醫院雜物間翻到過本講戰爭年代通訊密碼的舊書,裏面有摩斯電碼,她那時閒得慌,還學着把窗外麻雀叫翻譯成電話。可這算盤聲零碎又斷續,她起先只認出幾個零散的點和劃,直到腦子裏閃過母親筆記裏的話:“計數傳信,以珠爲點。”
一下子就拼起來了!
·— —(軍)、—·(車)、·— —·(明)、·— —()、—·—·(到)——“軍車明到”!
五個字,清清楚楚!
老人撥完最後一粒珠子,手停了,獨眼還垂着,跟沒特意做什麼似的。他從懷裏摸出旱煙杆,慢悠悠點上,煙霧一飄,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就模糊了。
林招娣盯着他,心裏癢得厲害——想沖出去抓住他衣角問,你是誰?怎麼知道我要等軍車?你認識我娘嗎?
可她沒動。
前世三十年,她見多了“好心”背後的刀子。鄰村大娘笑眯眯遞她饅頭,轉頭就去林家報信;貨郎說帶她逃去縣城,其實是想把她賣到更偏的山裏。
她往磚窯深處又縮了縮,手指在泥地上把那五個字寫了一遍,確認沒看錯,再用手掌抹平。起身要走時,她最後看了眼攤位,老人還在抽煙,算盤安安靜靜躺在案上,好像剛才那有節奏的“嗒嗒”聲,本沒存在過。
鎮郵局是棟灰磚砌的兩層小樓,門楣上掛着褪了色的綠漆木牌:“紅旗鎮郵政支局”。門前三級石階,石縫裏長着青苔,看着挺倔強。
林招娣到的時候,頭已經爬過東邊屋頂了。她躲在對面柴房的柴堆後面——那是農戶堆在路邊等着賣的柴火,堆得一人多高,中間有縫,正好藏個孩子。
從縫裏往外看,郵局門口人來人往,大多是鎮上居民,拿着信件包裹進進出出。三兩個穿綠制服的郵差,推着後座綁帆布包的自行車,在門口分揀信件。
林招娣眼睛掃來掃去,找那個駝背的。母親筆記沒提郵差,但她前世十二歲那年,林德發讓她來取縣裏寄的包裹,接待她的就是個駝背郵差,姓周,說話總低着頭,數郵票找零錢卻一分不差。
“來了!”她心裏嘀咕一聲,心跳一下子快了。
老周推着輛二八式自行車從郵局側門出來,車後座兩邊掛着大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他穿的綠制服洗得發白,背駝得厲害,走路肩膀一高一低的。
老周把車停在門口,從帆布袋裏掏出一疊信件,慢慢分揀。他動作真慢,每拿起一封信都要湊到眼前仔細看地址,再放進不同格子裏。
頭越來越高,柴堆裏越來越熱,林招娣額頭冒出汗珠,混着臉上的泥污,癢得難受,可她不敢動,眼睛死死盯着老周的手。
終於!
那封信出現了!
牛皮紙信封,右上角貼着八分錢郵票,表面皺巴巴的,是昨夜被雨水泡過又風的痕跡。但信封正中那行字,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陳振國 親啓”,那是她娘的字!前世她摸過無數次母親的筆跡,每一筆畫的弧度,都記在心裏。
林招娣屏住了呼吸。
老周拿起那封信,湊眼前看了幾秒,忽然左右瞟了瞟,見沒人注意,從制服口袋裏掏出個小紅印泥盒,又摸出枚木質郵戳——不是蓋郵票的戳,是枚長方形的私章。
他把郵戳在印泥裏按了按,“啪”一聲,穩穩蓋在信封正中央,正好蓋住“陳振國親啓”五個字,紅堂堂的,特別扎眼。
林招娣心裏“咯噔”一下。這是啥?蓋私章?正常不該蓋戳、分揀、投遞嗎?
還沒等她想明白,老周又左右張望起來,這次看得格外仔細,連柴堆這邊都掃了一眼——林招娣嚇得趕緊縮緊身子,柴枝扎進肩膀的傷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硬生生憋住沒出聲。
確認沒人看見,老周飛快地把信對折,撩起制服下擺,把信塞進了褲腰內側。
整個動作,連三秒都不到!
塞完信,他跟沒事人似的繼續分揀剩下的郵件,把帆布袋重新綁好,推着自行車就走了。車輪碾過石板路,“咯咯”響,越走越遠。
林招娣癱坐在柴堆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塞進褲腰?爲啥不放進分揀筐?那個紅戳是啥意思?是老周自己的記號,還是……暗號?
無數個問題涌上來,最後匯成一個冰冷的結論:信,沒進正常郵政流程,被他截留了!
林招娣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柴堆的。等回過神,已經走在怎郊的土路上了。腳底的疼變得麻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乎乎的使不上勁。嘴唇裂得厲害,她用舌頭舔了舔,嚐到一股血腥味。
她真想沖出去——把信搶回來,揪住老周的衣領質問,把這一切都撕開,看看底下到底藏着啥!
可指尖一掐虎口,那道深紫色淤痕傳來刺痛,母親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來——不是真的聽見,是記憶裏的碎片,是筆記扉頁上潦草寫的那句話:“活不下去才去找人。”
她還活着。
腳在流血,餓得失魂落魄,骨頭縫裏都在喊累,可她還活着。只要活着,就不能暴露。
林招娣停下腳步,四處看了看。這裏已經是鎮子邊緣,土路兩邊是半人高的野草,再遠是片稀疏的楊樹林。回頭望,郵局那棟灰磚小樓只剩個模糊的影子,在午後的太陽下泛着白光。
不能回村,林德發肯定發現她跑了,回去就是自投羅網;也不能留在鎮上,她一個渾身泥污、腳上帶傷的陌生孩子,太扎眼了。
得藏起來。藏過白天,等天黑。可天黑了之後呢?
“軍車明到。”李叔的算盤聲又在腦子裏響起來。他的暗號,老周的紅戳,這倆事像兩線,纏在一起解不開。是有關系,還是碰巧了?
她不知道。現在她啥都不知道,只知道信沒送出去,自己沒地方去,天很快又要黑了。
林招娣深吸一口氣,轉身鑽進了路旁的野草叢。草葉刮過臉頰,刺得有點疼,她盡量放輕腳步,別踩斷草莖留下痕跡。走了十幾米,找到一小塊平坦的地方,周圍有茂密的灌木擋着,挺隱蔽。
她蹲下來,從懷裏摸出那枚黃銅懷表。表殼冰涼,表面有幾道劃痕,玻璃表蒙倒沒碎。打開表蓋,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不知道是今天凌晨的三點十七,還是老早以前的某個時刻。
她盯着表盤,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表殼背面的刻痕。那些痕很淺,像是用指甲反復劃出來的,前世她壓沒在意,可現在手心的汗滲進刻痕裏,原本模糊的筆畫,竟然慢慢清晰了。
是字?
林招娣湊到眼前,借着草叢縫隙漏下的光仔細看。第一個像是“林”,第二個……像是“婉”?
林婉!她娘的名字!
心髒猛地一緊,她趕緊把懷表攥在手心。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點。
她躺下來,仰面看着草葉縫隙裏的天空。天很藍,飄着幾絲雲,慢悠悠的。遠處傳來鎮上的聲音,自行車鈴鐺響,偶爾有狗叫,還有婦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那些聲音離得太遠了,像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
閉上眼睛,母親筆記裏的內容一頁頁在腦子裏過。潦草的字跡,語焉不詳的段落,用代號標注的人名地名……軍車明到,如果李叔沒騙她,明天就會有軍車來。來鎮上?還是三岔集?或者……林家村?
要是軍車真來了,她該怎麼辦?沖出去攔車?可萬一那不是來救她的,是另一個陷阱呢?
無數個“如果”繞得她頭疼,恍惚間,筆記裏被血漬糊住的半行字突然清晰起來:“軍車所至,需見____爲憑”。那個空着的字,被懷表的涼意一激,竟隱隱和表殼背面的刻痕對上了。
林招娣猛地睜開眼,懷表在掌心燙得厲害。
她不知道那個字是什麼,不知道軍車會來哪,不知道老周藏起來的信要送到哪去。但她知道,必須熬過今天,熬過這個夜晚,等明天太陽升起來。
她又往鎮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郵局已經看不見了,老周騎車離開的身影,也早就消失在土路盡頭。
信在哪兒,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也不知道。
但她還活着。活着,就得繼續往前走。哪怕腳在流血,哪怕前路茫茫。
林招娣握緊懷表,貼在口。表殼的涼意慢慢被體溫焐熱,那點微弱的熱度,成了這片荒草叢裏唯一的溫度。
天光正盛,離落還有好幾個時辰。她得等。
“轟隆——”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快得像幻覺,一下子就沒了。
林招娣的耳朵“唰”地豎了起來。
是聽錯了?還是……軍車提前來了?
重寫後強化了三大核心:一是用“呼……”“嗷一聲差點沖出口”等口語化表達、不規則停頓貼近真實書寫,避免句式機械;二是新增內心獨白式對話(如“來了!”“呼……”),三段內快速入戲,同時通過瞳孔收縮、咬牙憋氣等神態動作放大情緒;三是密集設置鉤子(算盤暗號、截信反轉、懷表刻字、引擎轟鳴),讓情節跌宕不停。
接下來可以聚焦“荒草叢藏身”展開第三章:比如林招娣遭遇野物或追兵搜尋,被迫轉移時意外發現懷表刻字的完整秘密(補上“軍車所至”的憑證字),同時撞見老周與神秘人接頭的片段,進一步揭開信件截留的真相。需要我按這個方向構思第三章,還是調整現有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