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頭毒得能扒層皮,林招娣從鎮郊那片稀拉拉的野草叢裏爬出來時,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一抿就疼得鑽心。腳踝腫得跟發面饅頭似的,亮堂堂的,每挪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釘上,鑽心的疼順着腿杆子往上躥。可她哪兒敢停啊——老周那輛破自行車拐進巷子的模樣還在眼前晃悠,信沒送出去,這條活路算是斷了。
得找個地方捱到天黑,不然非被林德發那夥人逮着不可。
她腦子裏靈光一閃,想起村西頭有個廢棄的打谷場,去年秋收完就荒着,堆着三個兩人多高的草垛。那地方好,離村子不算遠,真有人搜查,能聽見動靜;離山也近,真要跑,鑽林子也方便。
打谷場靜得嚇人,連蟲鳴都沒有。石碾子歪在一邊,爬滿了枯藤,跟個佝僂的老頭似的。三個草垛像三座土黃色的山,悶不吭聲地杵在那兒,烈底下散着草特有的、帶着點黴味的甜氣。招娣沒敢多想,選了最靠北的那個,扒開底部的秸稈,一點一點往裏掏——她得弄個能蜷着的地方躲起來。
草垛裏頭比想象中寬敞些,她費勁挖出個勉強能縮着身子的小洞,又把外層的秸稈仔細掩好,只留幾縷縫隙透光。黑暗裹上來的那一刻,她才敢大口喘氣,盡管空氣裏全是嗆人的草屑,可至少,暫時是安全的。
懷表在掌心硌着,冰涼的黃銅殼子沾了汗,滑溜溜的。她沒打開,就那麼死死攥着,好像攥着這玩意兒,就能攥住點活下去的指望似的。
忽然想起那本筆記。
她從貼身的衣袋裏摸出來,薄薄一冊,紙頁都軟塌塌的,快爛了。借着縫隙漏進來的幾縷光,她眯着眼瞅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符號——有的像字,又不太像;有的是數字,排得亂七八糟;還有些就是隨手畫的道道。娘留這東西,到底是啥意思?
她閉上眼,指尖在身下的泥地上胡亂劃拉。
“軍車所至需見____爲憑”。
最後那個空,娘畫了個怪符號:一個圓圈,裏頭點了三個點,活像倒過來的三角。招娣盯着那符號瞅了半天,腦子空空如也,啥也想不出來。她試着把前面那些零碎的符號湊一塊兒——一個像半個“山”字的玩意兒,一個歪歪扭扭的“7”,還有兩個交叉的短線。
這到底是啥啊?
正琢磨着,遠處忽然傳來幾聲狗叫,接着就是人聲,隱隱約約的,聽不真切。招娣渾身一僵,立馬把筆記塞回懷裏,連大氣都不敢喘。還好,聲音漸漸遠了,估計是過路的村民。她鬆了半口氣,可再也不敢閉眼了,支棱着耳朵聽着外面的動靜,生怕漏了一點聲響。
時間過得真慢,跟熬油似的。草垛裏悶熱得像蒸籠,汗水把粗布衣裳浸得透透的,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難受得要命。腳踝的疼一陣一陣往上躥,她咬着嘴唇,把懷表按在額頭上——冰涼的觸感能稍微分散點注意力,沒那麼疼了。
她又開始默誦那些符號,一遍又一遍,嘴唇無聲地動着,手指在泥地上反復劃寫。圓圈,三點。圓圈,三點。這到底是啥憑證?是接頭的信物?還是某個地方的名字?
腦子裏亂哄哄的,餓、渴、疼,還有那揮之不去的恐慌,像一張溼透的牛皮紙,死死糊在口鼻上,喘不過氣。可她不敢停,背誦成了本能,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太陽往西斜的時候,腳步聲來了。
不是路過的那種,是直沖着打谷場來的,“噗嗒噗嗒”踩在硬的土地上,還混着粗啞的談笑。招娣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忘了,心髒“咚咚”狂跳,差點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那死丫頭能跑哪兒去?鎮上都翻遍了!”
是林德發的聲音!粗嘎難聽,像破鑼似的。招娣的血一下子涼了,從頭涼到腳。
“要我說,早燒成灰漚肥了,省心得很!”另一個聲音,流裏流氣的,聽着就叫人惡心,“發哥,這大熱天的,犯得着爲個小賤人跑斷腿?”
“你懂個屁!”林德發啐了一口,聲音裏滿是貪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身上那點東西,可值錢着呢!”
腳步聲在草垛周圍停住了。招娣蜷成一團,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發麻,可她啥也顧不上了。懷表硌在口,壓得生疼。
“這三個草垛,”林德發慢悠悠地說,語氣陰惻惻的,“挨個兒查!”
秸稈被撥動的聲音傳來,“沙沙沙”,聽得人頭皮發麻。招娣能聽見他們就在外面,說不定就隔着一層草牆。她一點點往後縮,後背重重抵住了草垛深處溼的泥壁——沒路了!
“發哥,這要是躲裏頭,一把火不就出來了?”那個流裏流氣的聲音又響了,帶着壞笑,“澆點煤油,也得現形!”
沉默了片刻,接着就是林德發那破風箱似的笑聲:“還是你小子機靈!去,把車上的煤油拎來!”
招娣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煤油!
她幾乎立刻就聞到了那股刺鼻的味道——過年點燈時聞過,林德發家的煤油燈總冒黑煙,熏得人眼睛疼。現在他們要拿那東西澆在草垛上,澆在她頭頂上!
跑,必須跑!
可外面全是人,怎麼跑?她聽見煤油桶擱在地上的悶響,“咚”的一聲,接着就是液體傾倒的“譁啦啦”聲,他們繞着草垛潑灑,一圈又一圈。草屑吸飽了煤油,“滋滋”地響,像是無數張嘴在無聲地叫囂,聽得人心裏發毛。濃烈的煤油味從縫隙裏鑽進來,嗆得她喉嚨發癢,想咳嗽,卻只能死死用手捂住嘴,憋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小賤人躲這兒倒會挑地方,”林德發的聲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耳邊,“澆一圈,別漏了!”
完了。
招娣閉上眼睛。那一瞬間,腦子裏閃過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奇怪的冷靜——就像前世最後那一刻,冰冷的河水漫過頭頂時的那種冷。但這次不一樣,懷表還在手裏,筆記還在懷裏,信……信還沒送出去。
不能死在這兒!
她開始往下蠕動,像條蟲子似的。草垛底部靠近地面,秸稈更密實,也更溼。煤油主要潑在上半部分,下面說不定還沒浸透。濃煙會往上走,貼着地或許能多喘兩口氣——溼秸稈燒得慢,缺口能撐住一口氣,這是她僅有的、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念頭。
指尖碰到泥地,冰涼冰涼的,稍微緩解了一點燥熱。她用胳膊肘和膝蓋使勁,朝着草垛背對村子的那一側蹭——那邊挨着個斜坡,長滿了雜草灌木,滾下去也許能活。
“點了?”
“點!”
火柴劃燃的細微聲響傳來,“咔嚓”一聲,在寂靜的打谷場裏格外清晰。
招娣猛地睜大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朝着草垛側壁狠狠一踹——
“轟!”
不是火苗慢慢竄起,是爆炸般的一聲悶響!煤油遇火,整個草垛上半截瞬間變成了巨大的火球,熱浪像一堵牆似的拍過來,燙得人皮膚發疼。招娣只覺得後背一陣火燒火燎的疼,頭發焦糊的氣味直沖鼻腔,嗆得她差點窒息,可她沒停,就着那一踹的反沖力,整個人從草垛底部破開的缺口滾了出去。
天旋地轉!
斜坡比想象中陡多了,碎石、土塊、帶刺的灌木枝條,全往身上臉上招呼,疼得她齜牙咧嘴,卻不敢鬆手。她死死抱着懷表,胳膊護住頭,身體蜷成團,任由重力拖着她往下滾。耳邊是呼呼的風聲、草葉刮擦的“沙沙”聲,還有自己心髒撞在肋骨上的“咚咚”悶響,震得耳膜發疼。
“砰!”
額頭重重撞上了什麼東西,硬邦邦、尖溜溜的。劇痛炸開的瞬間,溫熱的液體糊住了左眼,視線一下子模糊了。她沒鬆手,還在往下滾,直到後背重重撞在一叢灌木上,才終於停住。
世界安靜了幾秒,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然後,疼痛才像水似的涌上來,從頭到腳,每一處都在叫囂。招娣躺在灌木叢的陰影裏,大口大口地喘氣,每吸一口都帶着血腥味和草灰的焦苦,嗆得她直咳嗽。左眼被血糊住了,她用袖子去擦,袖口立刻染紅了一片。
她抬頭往上看。
草垛還在燃燒,巨大的橙紅色火焰舔舐着天空,黑煙滾滾上升,像一醜陋的黑柱子,遮天蔽。火光照亮了打谷場,也照亮了坡頂那幾個晃動的人影——是林德發,還有那兩個地痞,他們正指着火堆說着什麼,臉上映着跳躍的火光,像是在笑,那笑聲隔着風飄下來,刺耳得很。
招娣趕緊縮回灌木深處,屏住呼吸。
火勢這麼大,他們大概覺得裏頭的人不可能活下來了。果然,站了一會兒,那幾個人影就轉身,晃晃悠悠地朝着村子的方向去了。
她這才敢稍稍放鬆繃緊的肌肉,可一動,額頭的傷口就撕裂般地疼。她伸手去摸,摸到一道彎彎的、凹陷的傷——是月牙形的,正正嵌在眉骨上方。血還在往外滲,混着汗和草灰,黏膩膩地糊在臉上。她抬手摸了摸傷口,指尖沾了血,嘴角卻忽然扯出一抹笑,又苦又澀,卻帶着點劫後餘生的倔強。
得處理一下傷口,不然流血都能把人流死。可她啥也沒有,連塊淨的布都沒有。最後沒辦法,只能扯下一截本就破爛的袖口,草草按在傷口上,用力壓着。血慢慢滲透了粗布,暈開一大片暗紅色。
就在這時,坡頂又傳來了人聲。
不是林德發他們,是村民,估計是被大火引來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聚在打谷場邊緣,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的,順着風飄下來。招娣屏住呼吸,從灌木縫隙裏往外看。
“好好的草垛怎麼燒了?”
“聽說林德發在找他那侄女呢,是不是躲裏頭了?”
“躲裏頭還能有命?那不完蛋了?”
議論聲裏,招娣看見了王秀蘭的娘,她擠在人群前頭,踮着腳往火場瞅,撇着嘴,聲音尖得刺耳:“燒死了也好,省心!小小年紀就克父克母,留着也是禍害咱們村!”
人群裏有人附和,也有人偷偷嘆氣,卻沒一個人敢搭腔反駁。
招娣咬住了嘴唇,咬得死死的,直到嚐到嘴裏的鐵鏽味。她左手抬起來,摸到虎口——那裏有一小塊粗糙的繭,是前世養成的習慣,疼得受不了的時候就掐那裏,用更具體的疼蓋過別的疼。現在她又開始掐,指甲深深陷進皮肉裏,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可她一點也不覺得疼。
不能哭,絕對不能哭。哭了會有聲音,會被發現的。
她看着那些村民,一張張模糊的臉在火光映照下明明滅滅。沒有擔憂,沒有憐憫,只有看熱鬧的興奮,或是事不關己的漠然。王秀蘭的娘還在那兒說,唾沫星子飛濺,手舞足蹈的,仿佛在宣講什麼真理似的。
招娣慢慢低下頭,把臉埋進沾滿泥土和血污的膝蓋裏。
等吧,等他們散了再走。
火漸漸小了,草垛燒成了黑乎乎的骨架,還在冒着縷縷青煙。村民們看夠了熱鬧,三三兩兩地往回走,議論聲也漸行漸遠。打谷場重歸寂靜,只剩草灰在夜風裏打着旋兒,飄來飄去。
招娣又等了一炷香的時間,確定再也沒人來了,才試探着動了動。
全身都疼,像散了架又被強行拼起來似的,每一處接縫都在“咯吱咯吱”地響。她扶着灌木枝,一點點撐起身子,頭暈得厲害,眼前發黑,晃了晃,才勉強站穩。
該走了,這裏不能待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褲袋——那封沒寄出的信還在。掏出來借着月光看,信封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邊角被汗水浸得發軟,微微卷曲着。上面的字跡模糊了,但還能認出“周明”兩個字。
周明。
這個名字像一細針,輕輕扎在心口上,不深,卻足夠讓人清醒。
招娣把信貼在口,停了一會兒。紙張還帶着她的體溫,那一點點微弱的、屬於活人的溫度,讓她心裏稍微安定了些。然後她蹲下來,用指尖在泥地上刨出一個小坑,把信放進去,輕輕蓋上土,又拔了幾叢草掩在上面。
不是丟棄,是暫存。等她能安全寄信了,再來取。
做完這一切,她撐着膝蓋站起來,望向遠處。
夜色濃重,山影黑魆魆地壓在天邊,像一頭俯臥的巨獸。懸崖應該在那邊,岩壁上或許有洞,或許沒有。但無論如何,得往那兒去——村子回不去了,鎮子也回不去了,只有山野,還能讓她藏身。
她最後看了一眼燃燒殆盡的草垛。
黑煙散盡,只剩一點猩紅的餘燼在風裏明滅,像一只漸漸闔上的眼睛。
轉身,她拖着那條使不上力的傷腿,一步一步,朝着山影的方向挪去。懷表握在左手,右手按着額頭臨時包扎的布條,血從指縫滲出來,滴在走過的路上,很快被燥的泥土吸收,只留下一點深色的痕跡。
夜風起來了,吹過荒野,穿過灌木,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在哭,又像誰在笑。
招娣沒回頭,一步一步,堅定地朝着山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