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又冷又薄,從懸崖洞的縫隙裏漏進來,跟柄銀白的刀似的,直往骨頭縫裏鑽。
林招娣縮在洞最裏頭,後背死死貼着冰涼的岩壁,懷裏攥着那本泛黃的筆記,指節都捏得發白。她渾身打顫,不是嚇的——額頭的傷口還在滲血,黏糊糊的順着眉骨滑下來,糊了左眼半片視線;右腳踝腫得跟發面饅頭似的,青一塊紫一塊,稍微動一下,鑽心的疼能讓她倒抽冷氣。
“的林德發……”她咬着牙,低聲罵了句,聲音細得跟蚊子叫似的。
洞外靜得嚇人,偶爾幾聲夜鳥叫,聽得她心頭發緊。她知道,林德發的人還在搜山。滾落山坡那會兒,她聽得真真的,那些人的腳步聲在坡頂打轉,罵罵咧咧的,鬆明火把的光在樹影裏晃來晃去,跟鬼火似的。他們準以爲她會往深山裏跑,可她偏不,貼着崖壁爬了大半宿,躲進了這個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的小洞。
手心的懷表還帶着點體溫。黃銅表殼磨得發亮,指針死死釘在凌晨兩點十七分,表蓋上那朵梅花刻痕都快磨平了——這是娘留下的唯一念想,還有這本筆記。
她深吸一口氣,使勁眨了眨眼,想把筆記上的字看清楚。可紙頁都黃得發脆,卷着邊,墨跡洇得亂七八糟,白天還能勉強認幾個字,這會兒就着點月光,簡直一團糊。眼前的東西開始打轉,頭也暈乎乎的,肚子餓得咕咕叫,跟有團火在燒似的——一整天沒喝水沒吃東西,還流了那麼多血,她快撐不住了。
“不能暈……絕對不能暈……”她狠狠咬破舌尖,鐵鏽味在嘴裏散開,尖銳的疼讓她腦子清明了點。
可沒過一會兒,月光又挪了位置,洞深處徹底黑了下來。林招娣心裏一沉,摸索着把懷表舉到眼前。這表殼是光滑的黃銅面,說不定……
她屏住呼吸,慢慢把表殼傾斜,對準岩縫透進來的那一縷月光。果然,一道微弱的亮斑折射出來,雖然只有指甲蓋大小,可在這黑夜裏,簡直是救命的光。
“成了!”她心裏一陣狂喜,手卻還在抖,趕緊把筆記攤在膝蓋上,讓懷表緊緊貼着紙面,讓那點光斑剛好卡着字跡,一點點挪動,逐行掃描。眼睛看得生疼,淚水一個勁往外涌,她只能使勁眨,把眼淚甩掉。
第一行是期:“己未年,六月廿三。”
這字她認得,是娘的筆跡,娟秀裏帶着點硬氣。她記得這個子,是她出生的前一年。下面畫着一串亂七八糟的圓圈和短線,看着跟瞎畫的似的,可隨着光斑移動,林招娣忽然發現了門道——那些圓圈大小不一樣,最大的邊上有個小缺口,次大的有兩個,最小的有三個,這哪裏是圓圈,分明是簡化的“〇”字符!
再看那些短線,方向各不一樣。林招娣心髒“咚咚”狂跳,腦子裏忽然冒出個念頭——小時候娘教過她一種“方向碼”,說線的指向對應八卦方位,還特意指着村東的老槐樹跟她說:“你看,巽位爲木,說的就是它。”
她抬起手指,在虛空中跟着短線的方向比劃。東南、西北、正東、西南……不對,這不是方位,是筆畫!
“村東第三棵槐樹……”七個字在她腦子裏蹦出來,林招娣渾身一哆嗦,差點把懷表掉在地上。她接着往下看,下一行畫着個歪歪扭扭的方框,裏面一個月牙。
月牙……是戌時!娘以前說過,戌時是晚上七點到九點,月出的時候。
合起來就是——“7月15戌時,取村東第三棵槐樹。”
7月15,中元節,鬼門關。還有三天。村東第三棵槐樹,她記得,老路拐角那兒,三人合抱那麼粗,樹心早年被雷劈過,有個挺大的樹洞,小時候她還往裏面塞過玻璃彈珠呢。
可娘要她娶什麼?筆記到這兒就斷了,下一頁被撕掉了,紙邊撕得參差不齊,像是被人匆忙扯掉的。她把整本筆記翻了個遍,再也找不到半點關於這個期的記載。
娘在七年前的中元節,往那樹洞裏藏了東西,讓她三天後去取。
林招娣靠在岩壁上,閉上眼,腦子裏亂糟糟的。首先得把這個消息傳出去,可傳給誰呢?她不知道。但娘費這麼大勁寫密文,那東西肯定特別重要。其次,她能不能活到七月十五,還不一定呢。
“得把字記下來,藏到樹洞裏去。”她打定主意,開始摸身上有沒有能寫字的東西。衣服早就被荊棘扯得稀爛,口袋空空如也,別說紙筆,連塊淨的布都沒有。
她低頭看着自己沾着血的手指,心裏冒出個念頭——用血寫。
她狠狠咬破指尖,血珠滲了出來,她趕緊往筆記空白處劃了一下,可血很快就洇開了,紅糊糊一片,本看不清。不行,紙太吸墨。
“布!”她眼睛一亮,低頭扯住衣服內襯相對淨的一角,用牙使勁撕。粗布又厚又韌,她咬得腮幫子發酸,才扯出一道口子,雙手一使勁,“刺啦”一聲,撕下一塊巴掌大的布條。
可指尖的血已經凝固了,擠不出多少來。林招娣盯着自己的左手腕,那兒皮膚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她咬咬牙,用牙齒咬住布條一端,右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一塊邊緣鋒利的頁岩。
“拼了!”她握緊頁岩,對準手腕,深吸一口氣,狠狠劃了下去。
尖銳的疼讓她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可她沒停手。鮮血很快涌了出來,滴在布條上。她不敢浪費,趕緊捏了把土撒在血珠上,用指尖輕輕碾成黏稠的血泥——這樣寫出來的字才不會洇開。
她用指尖蘸着血泥,一筆一劃地寫:“7月15戌時,取村東第三棵槐樹。”
字跡歪歪扭扭的,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寫完最後一筆,她撕下另一塊布,草草纏在手腕上,使勁勒緊,靠疼痛着血止住。
布條被她疊得方方正正,塞進懷裏,緊貼着口。她撐着岩壁想站起來,可右腳剛一沾地,劇痛就跟電流似的竄遍全身,她悶哼一聲,又跌坐回去,冷汗瞬間把後背的衣服浸溼了。
“該死的……”她低頭看着腳踝,腫得更厲害了,皮膚亮堂堂的,青紫色裏還透着點發黑,肯定是扭傷了,說不定還骨裂了。要是強行走,這條腿可能就廢了。
可槐樹離這兒還有三裏地,必須在天亮前把布條藏進去。
林招娣深吸幾口氣,在洞角落裏摸到一斷枝,扯掉上面的小杈,做成一簡易拐杖。她扶着岩壁,用左腿和拐杖支撐着,一點點往洞口挪。月光照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沒一點血色。
下山的路比她想象的難上十倍。她幾乎是一寸一寸往下蹭,拐杖在碎石坡上打滑,好幾次差點摔下去。每走幾步,她就得停下來喘口氣,頭越來越暈,額頭上的傷口雖然不流血了,可鈍痛一陣陣的,跟着心跳一起敲打着顱骨。
她只能貼着崖壁走,雖然繞遠路,可陰影能遮着點身子。月光時明時暗,雲層飄過來,山裏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林招娣反而覺得踏實——這樣就不容易被人看見了。
“嗷嗚——”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夾雜着男人的吆喝聲。林招娣心裏一緊,是林德發把看家狗也放出來了!她趕緊加快速度,拐杖在石頭上劃出刺耳的聲音,聽得她自己都心慌。
“太響了!”她趕緊停下,改用單腿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只用前腳掌着地,盡量輕一點。可這樣太費體力了,跳了沒二十步,她就覺得肺要炸開了,喉嚨裏全是血腥味。
實在撐不住了,她靠在一棵老鬆樹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睛卻沒閒着,盯着山下的村莊。黑暗中的林家村跟頭蟄伏的巨獸似的,只有零星幾點燈火,那是熬夜等消息的人家。她的目光在村東頭逡巡,很快就找到了那棵老槐樹——月光剛好從雲縫裏漏出來,照亮了它巨大的樹冠,跟個大傘似的,在黑夜裏特別顯眼。
要到槐樹那兒,得穿過一片稻田。稻田裏灌滿了水,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連個藏身的地方都沒有,要是直接穿過去,跟活靶子沒區別。林招娣仔細看了看地形,發現稻田邊上有一條廢棄的水渠,長滿了蘆葦和雜草,正好從山腳通到村邊,經過槐樹附近。
“就走水渠!”
她咬咬牙,撐着拐杖繼續往下走。坡越來越緩,她的速度也快了點,可體力已經到了極限,眼前開始冒金星,那是低血糖和失血的征兆。她使勁掐着虎口,指甲嵌進肉裏,留下深深的月牙痕——這是上一世養成的習慣,痛能讓人保持清醒。
終於到了山腳。水渠就在前面十丈遠的地方,渠岸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林招娣環顧四周,沒看見人影,趕緊扔掉拐杖,趴在地上,用胳膊和左腿使勁,一點點往水渠爬。泥土溼漉漉的,在她身下拖出一道痕跡,她顧不上那麼多,只要能躲進草叢就行。
雜草的葉子劃過臉頰,留下一道道細小的血痕。她爬進水渠,整個人都埋進了草叢裏,這才敢停下來喘氣。渠底是的,只有邊緣有點積水,她的眼皮越來越沉,好幾次差點栽進水裏,只能又一次咬破舌尖,硬撐着。
她握緊懷裏的布條,開始沿着水渠往槐樹的方向爬。渠底全是碎石,硌得手肘和膝蓋生疼,雜草的莖老是絆手絆腳,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特別明顯。每爬一段,她就停下來聽聽動靜,只有蟲鳴和遠處隱約的狗吠,暫時安全。
不知道爬了多久,時間好像被無限拉長了。當她從草葉縫隙裏看到那棵粗壯的槐樹樹時,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到了!
林招娣趴在渠邊,仔細聽了半天,周圍靜悄悄的,連蟲鳴都少了。月光正好,把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椏交錯,跟鬼爪似的。她等了一會兒,直到雲層遮住月光,才趕緊從水渠裏爬出來,快速滾到樹後,背靠着粗糙的樹皮,大口大口地喘氣。
樹洞就在離地三尺多的地方,是早年雷擊留下的傷疤。她踮起腳,伸手探進去,裏面塞滿了枯葉、苔蘚,還有些不知名動物的巢殘骸。她耐心地把這些東西清理出來,手指在黑暗中摸索,洞比她想象的深,整個小臂都伸進去了,才摸到了底部。
可底部不是空的,是碎石!有人用石頭把樹洞給堵上了!
林招娣心裏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她趕緊一塊一塊地往外掏石頭,那些石頭大小不一,邊緣都很尖銳,她的手很快就被劃得鮮血淋漓,可她不敢停——天快亮了,時間不多了。
終於,最後一塊石頭被掏了出來。樹洞底部露出溼的泥土,林招娣把布條卷成細條,小心翼翼地塞進最深處,然後又把石頭一塊塊填回去,最上面覆上枯葉和苔蘚,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做完這一切,她再也撐不住了,順着樹滑坐在地上,仰頭看着樹冠縫隙裏漏下的天光。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晨星也變得黯淡,再過半個時辰,天就亮了。
她掙扎着想站起來,可雙腿像灌了鉛似的,完全不聽使喚。試了兩次,都摔了回去,眼前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頭頂的土坡上傳來,不止一個人!
林招娣瞬間僵住,大氣都不敢喘,趕緊縮到樹交錯的陰影裏,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媽的,找了一夜,連個鬼影都沒見!”粗啞的聲音傳來,是林德發!
“大伯,那小賤人會不會已經跑出山了?”另一個年輕點的聲音問道。
“跑?她一個瘸腿的小丫頭,能跑哪去?”林德發的聲音越來越近,帶着怒氣,“肯定還藏在山裏哪個旮旯!繼續搜!天亮之前,必須給我找出來!”
腳步聲停在了土坡上方,離槐樹不到十丈遠。林招娣能看到坡上晃動的人影,至少三個人,手裏舉着鬆明火把,火光刺眼。
“要不去老槐樹那邊看看?”那個年輕聲音又說,“那邊樹洞多,說不定藏在那兒了。”
“看個屁!”林德發一口打斷他,“那丫頭精着呢,借她個膽子也不敢往村裏躲!肯定往西邊跑了,那邊岩洞多,去那邊搜!”
腳步聲再次響起,慢慢遠去,火光也漸漸消失在視野裏。
林招娣還保持着蜷縮的姿勢,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吐出憋在口的那口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身上。
她靠着樹,一點點站起來,拖着傷腿,重新鑽進了水渠的草叢裏。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林德發以爲她往深山跑了,她偏要留在村裏,留在他的眼皮底下。
黎明前的風帶着涼意,吹了她額頭的冷汗。林招娣躲進了村邊一處廢棄的土窯裏,透過磚縫,能看到村道上漸漸有了人影——早起下地的村民,挑水的婦人,還有那些在村口徘徊、眼神四處張望的男人,一看就是林德發的人。
她蜷縮在土窯最深處,從懷裏掏出那本筆記,就着越來越亮的天光,又翻了一遍。除了剛才破譯的那行密文,裏面還有很多看不懂的符號、期和地名,這本不是普通的筆記,是娘留下的密碼本。而她,才剛剛破譯了第一頁。
林招娣合上筆記,閉上眼睛。手腕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腳踝腫得沒一點好轉,飢餓和渴像兩只手,死死掐着她的喉嚨。可她的眼神卻異常清明,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被動逃跑的子結束了。
從現在起,她要知道娘留下的到底是什麼,要知道自己是誰,要弄清楚七年前那個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這一切,都要從三天後的七月十五開始。
土窯外的人聲越來越近,好像有人朝着這邊走來了。
林招娣屏住呼吸,把身體埋得更深,躲進了陰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