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此,林如海無疑是今上最信賴的腹心之臣。
若非如此,他恐怕也難以安然至今。
賈鏈入府後,先回廂房更衣,方往林如海臥房去。
經通傳踏入室內,濃重藥氣撲面而來。
榻上倚着形銷骨立的林如海,正靜候他的到來。
“鏈兒這般早便回了?宴席可還合意?”
林如海微闔雙眼,緩聲問道。
對賈鏈的早歸,他並不意外。
這位內侄的聲名,他早有耳聞。
只是念及榮府將來,林如海心底仍浮起憂慮。
嶽家氣象似一代不及一代,不知嶽母信中屢次提及的二內兄之子——名喚寶玉的那孩兒,究竟品性如何。
對嶽母信中所托之事,林如海本欲回絕。
然自家身子自己清楚,若一朝撒手,獨女黛玉便成孤雛。
林家一脈單傳五世,族中竟無可依傍之親。
玉兒最親近的,終究只剩賈家這母族。
故而即便對賈家與賈寶玉皆不看好,這榮國府仍成了托付愛女的最後歸處。
至於那銜玉而生的公子哥,雖難成大器,但只要不涉足不該沾惹的是非,保一生溫飽大抵無虞。
思緒在林如海腦中紛然流轉。
賈鏈聽得林如海問話,當即躬身行禮:“回姑父,揚州鹽商待客之熱忱,排場之鋪張,實令小侄有些意外。”
林如海抬眸瞥了賈鏈一眼,倒未曾料到自己隨口一問,這遠道而來的內侄竟答得這般認真。
他眉梢微動,語氣裏添了幾分探詢:“此話怎講?”
賈鏈未察對方面色變化,只顧着往下說:“小侄雖也是國公府裏長大的,平素吃穿用度也算講究,可與揚州這些鹽商一比,真如叫花子進了金玉堆。
單說一道菜,竟要用上百只白鷺鴨的舌尖——那可是御貢的珍品。
不瞞姑父,小侄從前實難想象,揚州鹽商竟能豪奢至此。”
林如海聽罷只淡淡一笑:“你初到揚州,往後自會見識更多鹽商的做派。”
“罷了罷了,”
賈鏈連連擺手,“這般子過慣了,將來回京怕是連尋常飯菜都難入口。”
林如海笑着搖了搖頭,轉而問道:“你方才說他們‘熱忱’得過了——莫非不喜這般招待?”
賈鏈眉頭微蹙,聲音壓低了幾分:“姑父明鑑。
小侄雖頂着國公府的名頭,終究遠在京城。
這些年來,榮國府早已不復當年光景;至於小侄自己,更是個只知享樂、不求上進的紈絝子弟。
鹽商們如此殷勤相待,實在令人費解。”
這番話倒讓林如海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看來這位內侄,並非全然不通世務。
“依你之見,他們因何待你這般殷勤?”
賈鏈又行一禮:“小侄揣測,無非是看在姑父面上。
只是……有幾位鹽商公子對姑父的近況格外關切,倒讓小侄有些意外。”
林如海神色未變,只隨口轉了話題:“你在京中時,可曾聽聞揚州之事?”
這問題問得有些突兀。
賈鏈卻聽懂了弦外之音。
自古財源,莫過於鹽鐵之利。
鹽商巨富,多半來自私鹽買賣。
大趙八千餘萬百姓,每用鹽皆有定數。
按律當購官鹽,可私鹽泛濫,奪了朝廷生計。
百姓皆買私鹽,稅賦又從何而來?
大趙立國不過百餘載,開國之初,鹽稅歲入可達千萬白銀;而今不過二三百萬兩,朝廷如何能忍?巡鹽御史之責遂一再加重,可這位置上也已折了許多性命。
林如海的前任,不是暴斃任上,便是被鹽商拉下水,終落得家破人亡。
正因如此,當今聖上才點了前任探花郎林如海整頓鹽務。
林如海身份確有特殊之處——這也正是聖上看重他的緣由。
姑蘇林氏出身,探花及第,座師乃前任內閣次輔,在文臣中脈絡深廣;更緊要的是,他的嶽家正是榮國府賈氏。
金陵四大家族“賈史王薛”
在江南基深厚,讓林如海出任巡鹽御史,賈家豈會坐視不理?這也是林如海能在揚州穩坐多年的倚仗之一。
上任以來,林如海雷厲風行,凡走私私鹽者,擒獲必抄家滅族。
鹽稅因而逐年回升,雖不及開國盛況,但若照此勢頭,歲入千萬兩亦非遙不可及。
然而時勢已變。
自太上皇禪位、新帝登基,朝中暗流驟然洶涌。
昔的皇子們各懷心思,黨爭趨激烈。
巡鹽御史這位子,恰似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林如海乃太上皇在位時所提拔,如今新帝對此肥缺早已虎視眈眈;加之諸位親王暗中角力,揚州竟成了太上皇與新帝較量的棋盤。
而林如海,正是這棋局中最易犧牲的那枚棋子。
太上皇要他一切照舊,新帝要他大力整頓,衆親王則盼着他暗中截留鹽稅以供私用。
至於揚州鹽商——他們只願林如海要麼滾,要麼死。
旁人尚可周旋,唯新帝重整鹽務的旨意壓下後,原本康健的林如海竟一病不起。
賈鏈便是再愚鈍也猜得出,這背後必有鹽商的手段。
然而心裏明白是一回事,嘴上卻不能點破。
此時若不順勢提一提林妹妹在榮國府的子,反倒可惜了話頭。
“姑父見笑,”
賈鏈垂首道,“小侄在京城只幫着二叔打理家務,外間事務……實不曾留心。”
幫着二叔理家?
林如海聞言,眉頭微微蹙緊。
榮國府的爵位分明由大房承襲,當家主事的也該是長兄——怎會輪到二房主持中饋?
這終究是榮國府的家務,林如海不便過問太多。
只是對賈府老太太與那位內兄的印象,不免又淡了幾分。
賈鏈察言觀色,適時開口道:“侄兒在東府時,倒偶然聽得幾句京中傳來的風聲。”
林如海微微一笑,目光裏帶着了然——這內侄,心思倒是活絡。
“哦?鏈兒聽到了什麼?”
賈鏈低聲道:“珍大哥提起,聖上對巡鹽御史一職仍由太上皇舊人把持頗爲不悅,因而有意借姑父之手整頓鹽務。
事成,國庫可增;事不成,亦有了更替的由頭。”
林如海面色平靜,只問:“依你看,此事能成否?”
賈鏈一時默然。
他如今雖捐了個虛銜,終究無實權,朝堂大事哪有他置喙的餘地。
可若想在此立足,非得取得這位姑父信任不可。
沉吟片刻,他直言道:“鹽務之整,無非是從鹽商囊中取銀。
這些商人背後各有倚仗,甚至牽連京中宗室。
要從他們手中奪利,必遭反撲。
故唯有速決,看準時機一舉定案,姑父或可借此脫出揚州這是非之地。”
林如海眼中掠過一絲贊許:“想不到鏈兒有此見地。
榮國府將來,倒有指望了。”
賈鏈苦笑:“姑父謬贊。
侄兒能否承繼家業,尚是未知之數。”
林如海眉頭微蹙,話中似有所指,卻只溫言道:“你父親只你一個嫡子,不傳你,還能傳誰?”
賈鏈不再多言。
有些話點到即止,以姑父的敏銳,自然能領會弦外之音。
他轉而問道:“那姑父此番病重,究竟是何緣故?”
林如海神色黯淡,淡淡道:“遭人暗算,卻不知到底是何病症。
揚州名醫請遍,皆說不出病因。”
賈鏈蹙眉:“若非病症,便有轉機。”
只要不是無藥可醫的絕症,便不算絕路。
至於毒——但凡劇毒,若非立時斃命,世間總有解法。
林如海長嘆一聲,眉心緊鎖:“我來揚州這些年,飲食起居無不謹慎,此番中招,實在蹊蹺。”
賈鏈即道:“姑父光風霽月,自然不諳這些陰私手段。
之道,往往隱於微末——常翻的書頁、用的筷箸、杯碗的邊緣、熏香的煙氣,乃至衣衫配飾,皆可 。
真要害人,確是防不勝防。”
林如海雖知人心險惡,卻未曾料想有這許多隱秘伎倆,不由喃喃:“書籍衣物竟也能 ……當真叫人難防。”
賈鏈點頭:“但姑父中毒是在聖上意圖整頓鹽務之後,時機匆促,若借書籍衣物緩慢投毒,非三五年不能成事。
以姑父之謹慎,必是身邊親近之人受了收買或脅迫。”
他稍頓,又道:“有能耐、有心思行此事的,不過那麼幾家。
姑父不妨細想,近可有誰突然離去,誰家中陡生變故,或許能見端倪。”
林如海凝神思索片刻,忽然神色一恍。
賈鏈輕聲問:“姑父想到了?”
林如海閉目長嘆:“是周姨娘……應當就是她了。”
他再睜眼時,眸中已有怒意。
任誰被枕邊人背叛,都難抑憤懣。
林黛玉之母——賈鏈的姑母——早逝後,林如海未曾續弦,後宅事務皆交姨娘打理,前院則由管家持。
周姨娘原是揚州鹽商所贈“瘦馬”
之一,林如海依例收下,安置在府中。
賈鏈暗自搖頭。
姑父大事精明,何以在這些關節上如此疏失?非常之時,凡與鹽商相關的人與物皆應遠離,何況是商人親手送入府的女子。
所謂“揚州瘦馬”,或是鹽商親女,或是有親眷攥在鹽商手中,豈能容其近身?
“若府中僅周姨娘與鹽商有舊,便 不離十了。
姑父既有所疑,不妨暗中查探,應能印證。”
林如海望向賈鏈,目光欣慰:“鏈兒這番見識,着實令人刮目。
榮國府後有你,可望興盛。”
榮府是嶽家,是黛玉母族。
雖不至同榮共損,但若榮府安泰,林家總能多一分依傍。
眼下這姻親,已是他最近的牽掛。
賈鏈躬身一禮:“姑父過譽了。”
林如海不再多言,只擺擺手道:“罷了,你也勞累整,早些回房歇着吧。”
賈鏈心知他必要遣人查證,便不再多語,行禮退了出去。
步入園中,他在石亭裏坐下,思緒漸沉。
此番差事於他而言仍是霧裏看花——林如海所中之毒究竟有無解方,他全然不知。
但斷了那物來源,至少能延上幾年壽命。
人若活着,自己的差事便算成了。
想到此處,他嘴角不自覺揚起一絲笑意。
“二表哥因何發笑?這般歡欣。”
清凌凌的嗓音自花叢邊傳來,不必抬眼也知是那位伶牙俐齒的林家表妹到了。
賈鏈轉頭望去,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立在階前。
眉似輕煙微籠,目若秋水含霧;腮邊凝着薄愁,周身透着纖弱;眸光瀲灩,氣息輕淺;靜時如臨水照影,動時似風拂細柳。
年紀雖小,已見靈秀超凡之態,清雅如仙,明媚難言。
賈鏈記憶中存着林黛玉的模樣,如今親見,方知筆墨難描其風采。
只是她尚在稚齡,他忽覺自己方才的念頭有些不妥,暗自搖了搖頭。
“表妹莫要取笑。”
賈鏈展顏道,“我出去應酬,原是爲探聽些風聲。
今總算得了些有用的消息,或可助姑父一二,這才心下鬆快。”
林黛玉微微一怔。
她本因賈鏈到揚州不足三便外出飲酒作樂,心中頗有微詞,方才想刺他兩句,不料心思竟被這素來不務正業的表哥一眼看穿,一時語塞。
但她素來機敏,隨即轉言:“誰管你飲酒的事了?你方才說探得消息,可是真的?”
“自然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