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鏈點頭,“這些事表妹不必費心。
你身子弱,改我教你一套養生的法子,堅持練上兩年,定能強健許多。”
林黛玉睨他一眼:“二表哥又說笑,何曾聽說你會這些?”
賈鏈正色道:“表妹忘了?我畢竟是榮國府承繼之人。
府上以軍功起家,有些本事是自幼習得的,不過如今庶務纏身,少有施展罷了。”
林黛玉想起外祖家情形,若有所思,輕聲道:“表哥當真會?”
賈鏈瞧着她嬌小身形,幾乎要拍擔保:“自然是真的。
你二哥雖無霸王扛鼎之力,卻也堪比常山趙子龍。”
林黛玉以袖掩唇:“又吹牛。”
賈鏈無奈——實話偏無人信,該當如何?
揚州城西,深宅高院內,廳堂陳設極盡奢華。
數人聚於其中,語聲低沉。
“周兄,那邊可有音信?”
一個體態豐腴的中年男子側身問道。
身旁被稱作“周兄”
者搖頭:“自傳出病重消息後,便再無聯絡。”
“看來是不成了,否則不會急召女兒回來。”
另一人接口。
“那位榮府的鏈二爺,諸位都見過了,作何看法?”
“不過是個毛頭小子。”
富態男子嗤道,“早打聽過了,在府裏也就是個跑腿的,不成氣候。
這回來,無非送林家姑娘罷了。”
“孫兄說得是。
黃口小兒能成什麼事?林如海那只老狐狸都已自身難保,何況他?別忘了,咱們身後還有甄家這座靠山,何須顧慮。”
此時,上首一位面色紅潤的中年人輕咳一聲。
滿堂霎時靜下,衆人皆望向他。
此人正是錢勇之父,江南鹽商之首——錢泰吉。
“賈鏈不必理會。”
錢泰吉沉聲道,“眼下要防的是林如海。
那件事若成,難保他不會狗急跳牆。
屆時甄家也未必來得及手。
所以這幾,所有貨都壓着,一丁點都不許出。
待風頭過了再說。”
“錢兄,咱們手裏囤的可不是小數,此刻停手,損失慘重啊。”
孫家家主忍不住道。
“你要出貨便自便。”
錢泰吉冷眼掃去,“但若被林如海拖去陪葬,莫怪錢某未曾提醒。”
孫家主面色幾變,終是咽回了話頭。
“這話也送給諸位。”
錢泰吉環視四周,“誰若此時妄動,惹出禍事,休怪大家不留情面。”
錢姓男子的話得到了衆人認同,那位體態豐腴的中年人點頭道:“林如海已是風中殘燭,誰也不知他最後會不會拖人下水。
依我看,還是照錢兄所言,暫避風頭爲上。”
其餘人也紛紛應和:“眼下最要緊的是別讓林如海抓住把柄,謹慎些總不會錯。”
……
賈鏈原以爲此事很快便能了結,還盤算着趁便在揚州城遊覽一番。
不料事與願違,這遊賞的念頭只得暫且擱置。
不過兩,林管家便將周姨娘的來歷查了個明白。
這周姨娘本是揚州瘦馬,當年林如海初到揚州,鹽商們便將她送入了林府。
這些年來她一直安分守己,直到鹽商孫家以她母親性命相挾,她在林如海飲食中下藥。
周姨娘自幼不得父親疼愛,後被賣與鹽商,按瘦馬的規矩教養長大,唯獨與母親情深。
受人脅迫之下,她終究尋機將藥混入了林如海的膳食之中。
至於那是何種藥物,她自己也並不知曉。
事情至此,便棘手起來。
“姑父,眼下最緊要的是查出所下何毒,方能對症設法。
否則一切皆是徒勞。”
賈鏈蹙眉道。
林如海頷首,確是如此。
天 物何止千萬,縱是醫術最高明的大夫也不敢說盡數識得,這也正是揚州城內名醫未能診出林如海中毒的緣故。
林如海望向賈鏈:“鏈兒可有主意?”
賈鏈忙道:“侄兒說句不敬的話——您已遭人暗中下手,此時就算做些出格之事,任誰也不能指摘。
姑父以爲如何?”
林如海聞言微微一笑:“既如此,此事便交予你去辦。
也讓旁人瞧瞧榮國公後輩的手段。”
賈鏈正求之不得:“那侄兒便僭越了。”
說罷,他又略顯遲疑地問道:“不知姑母當年的陪房,如今可還在府中?”
林如海雖不解其意,仍點頭答道:“自你姑母過世,她的陪房大多仍在府裏,只做些輕省活計。
鏈兒是要尋她們?”
賈鏈心中霎時轉過無數念頭。
按原著所敘,林如海之死本就蹊蹺。
他不過四十上下,即便中毒,也應當有法可解,爲何最終仍是不治?
除了周姨娘,恐怕還有他人參與其中。
能在林如海身邊伺候的,多是林家多年的舊仆,全家皆倚賴林府生計,難以被收買或脅迫。
況且衆人皆非愚鈍之輩——林如海若不在,府中仆役多半會被再度發賣;倘若 之事敗露,更是死路一條。
由此,賈鏈便想到了賈敏的陪房。
這些陪房的賣身契雖在賈敏手中,但其家眷大多仍在賈府。
即便林如海遭遇不測,他們也不過是重返賈府罷了,於他們並無損失,甚或還算一樁好事。
更要緊的是,因着賈敏的緣故,林如海對這群陪房並無太多戒心,如今她們大多仍在林府內走動。
思及此處,賈鏈不由得脊背生寒。
但細想之下,這並非不可能。
林如海坐鎮揚州,早成了鹽商們的眼中釘。
鹽商背後各有皇子親王撐腰,其中在江南勢力最盛的,當屬太上皇第六子——亦即甄貴太妃所出。
因着太上皇對甄家的偏寵,甄氏在江南已然只手遮天。
而江南財富之重,首推鹽政。
甄家染指揚州鹽務、籠絡鹽商,已非一朝一夕。
林如海身爲巡鹽御史,又豈會坐視不顧?
甄家對他,自是恨不能除之後快。
(甄家:敢動我的錢袋,定要你性命。
賈家:莫要牽連我等。
林如海:容我提醒——在下姓林。
)
甄家在江南勢大遮天,而江南之富首在鹽政。
他們手揚州鹽務、結交鹽商已久,林如海作爲巡鹽御史,自然難以冷眼旁觀。
因此甄家對他恨入骨髓,必欲除之。
且賈家與甄家本是舊親,雖不知賈敏與王夫人關系究竟如何,但從王夫人平行事來看,二人必有嫌隙。
賈鏈又從記憶中得知,自己原本有位兄長,卻在幼時落水而亡。
此事着實蹊蹺——世家大族的公子,哪個不是仆從環繞?怎會無故溺斃?
再說那王夫人,見利忘義,放印子錢、私賣祭田、勾結陪房周瑞家的盜賣家產……凡對她有利之事,她有何事做不出來?
莫說王夫人,便是賈母也未必全無心思。
即便未曾主動謀劃,怕也是心知肚明,只作壁上觀罷了。
須知林妹妹母親去世時,賈府無一主子親至;而今林如海將亡,卻遣賈鏈前來,其中未必沒有接手林家產業之念。
而這其中最爲關鍵的,自是林家的萬貫家財。
倘若賈敏尚在人間,賈母斷然不會應允那樁事——有賈敏維系着,林、賈兩家便親如一家。
可如今賈敏已逝,局面便全然不同了。
這般情勢,莫說是在往昔,便是擱在現世,也絕非稀罕事。
須知眼下賈府的大 賈元春,正是走了甄太妃的門路才得以入宮,如今更已晉封爲賢德妃。
單是爲了宮中這位大 的處境與前程,賈家也絕不可能與甄家公然對立。
賈鏈思前想後,愈發覺得自己的揣測十有 ,這才陡然問起賈敏昔陪嫁仆役的去向。
“姑父,依侄兒愚見,姑母留下的那些舊人,不妨交由侄兒送往金陵安置。
甄家與我賈家是幾十年的世交老親了,難保……難保甄家早年在賈家埋下過什麼眼線。
恰巧,祖母與家父臨行前都囑咐我去金陵老宅察看一番,侄兒眼下抽不開身,倒可讓這些人代我走一遭。”
賈鏈並未點破心底的疑影。
若是直言,哪怕林如海素再如何器重他,恐怕也要立時翻臉,與賈家生出嫌隙。
林如海聽罷,面色忽明忽暗,沉默了許久方緩緩道:“虧得你提點。
我也未曾料到,這世上竟有這麼多人,盼着我林如海性命不保。”
賈鏈暗暗舒了一口氣。
如此安排,這位姑父總該能避開禍事了吧?
天下誰人不曉鹽商之豪富?亦無人不知鹽商背後盤錯節的勢力。
想要守住這富可敵國的家業,若說朝中無人照應,怕是無人肯信。
鹽商們攫取的銀錢,泰半都要送往京城,孝敬各位權貴——並非一家兩家,而是十幾二十家。
皇子、親王、公侯、內閣閣老、六部尚書……江南鹽政這一杯羹,誰人不曾染指?
“這孫家……倒真不簡單。”
賈鏈翻看着林管家搜集來的密報,不禁低聲嘆道,“不僅背靠忠順親王,竟與義忠親王也有牽連,再加上甄家……這是三方下注,哪頭都不願落下啊。”
看過這些,賈鏈對收拾孫家一事,反倒更添了幾分把握。
三方下注,意圖通吃,也得看自己有沒有那般能耐。
屆時這消息一旦散出去,旁人且不論,單是甄家便不會容他。
更不必說忠順親王——那可是當今聖上的心腹。
一面給皇上進貢,一面又給覬覦大位的親王輸送好處,這不是自尋死路麼?
但也正因如此,賈鏈才恍然明白:孫家何以有膽量對林如海下手?原是自覺有三座靠山,有恃無恐。
“既如此,便將姑父中毒的消息散出去罷。”
賈鏈吩咐林管家,“散得越廣越好。
若能傳到京城那些人耳朵裏,更是求之不得。”
一個身中劇毒、命在旦夕之人,臨死前做出什麼瘋狂舉動都不足爲奇,也不會有人錙銖必較。
林如海在一旁看着賈鏈井井有條地安排,微微頷首,目露贊許。
鏈兒說得不錯,將死之人,拉上一兩個陪葬的,又算什麼稀奇事?至於後來爲何未死……自然是尋到了神醫妙手。
若問神醫何在?
不知,不曉,亦無從尋覓。
或許,大抵是尋不見了吧。
總之莫要追問,問便是不知道。
……
“表哥前些子說要教我強身健體的功夫,怎的連着好幾都不見人影?”
不必回頭,賈鏈便知是那伶牙俐齒的林家表妹。
“表妹莫怪,並非表哥有意推托,實在是這幾雜務纏身。
姑父 欠安,許多事需我幫着打理,方才還同姑父商議了半晌。”
賈鏈轉身笑道。
林黛玉聞言,卻意外地打量了他幾眼,眸中漾起好奇:“倒未料到二表哥竟有這般才,真真是士別三,當刮目相看。”
“表妹莫要取笑我了。”
被她那意味深長的目光瞧着,賈鏈竟有些招架不住,只得移開話頭:“表妹不是想學強身健體的法門麼?眼下我倒有些空閒,表妹若無事,我便教教你,可好?”
林黛玉得了想要的應允,便也不再糾纏旁的事。
榮國府裏的那些彎繞,起初她確是不明就裏,但時久了,多少也窺見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