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在千古吟詠中既是生之樂園,亦是魂之歸宿。
詩家有言:“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亦有嘆:“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
這般矛盾卻統一的盛譽,皆源自這座城市浸透骨髓的奢華與富庶。
若論天下財富何處最盛,鹽商雲集的揚州當屬翹楚。
縱是皇親貴胄、朝堂權臣、田連阡陌的豪紳,在那些掌天下鹽引的巨賈面前,也不過是螢火之於皓月。
鹽商之富,早已超脫凡人想象。
有人嗜食如命,庖廚每需備數十桌珍饈,單是一道“百舌羹”
便取自百禽之舌;有人癡迷駿馬,豢養良駒數百,每匹耗數十金,鞍轡綴滿珠玉,光之下璀璨得令人目眩。
更有一則軼事流傳甚廣:某鹽商曾與人賭約,欲在一個時辰內散盡萬金。
他遣門下賓客盡收全城金箔,攜至鎮江金山寺塔頂迎風拋灑。
頃刻間,金屑如蝶紛揚,覆滿山間草木,整座山巒竟似鍍上一層流動的黃金。
此般揮霍,不過是一場閒暇戲碼。
相比之下,以“賈史王薛”
四族爲冠的京城豪門,所擁資財在揚州鹽商眼中,至多算是殷實門戶罷了。
即便是最富庶的薛家,那百萬兩家底,在此地也不過堪堪躋身鹽商末流。
此刻,賈鏈正親歷着這般紙醉金迷。
他本非此世之人。
一場離奇際遇,使他魂魄附於這榮國府長孫之身,更被名爲“萬界圓夢”
的系統攜入此間。
這系統專爲響應諸天萬界生靈執念而生,而賈鏈便是被選中的行者,需替那些祈願者達成未竟之夢。
幸而系統並非全然苛待,予他三樣倚仗。
其一爲“虓虎之勇”。
一旦啓用,便可承襲呂布巔峰時的武藝體魄。
若逢靈氣豐沛之界,肉身經淬煉,甚至能超越前人極限。
於這尚武的時代,此技幾近符——進可馳騁沙場搏取功名,退能據守山野圖謀風雲。
其二稱“袖納乾坤”。
此法源於地仙之祖鎮元子的神通,曾於《西遊記》中一袖收盡唐僧師徒,縱是齊天大聖亦難掙脫。
賈鏈所得雖僅雛形,儲物之能不過十方之地,且無法容納活物,卻已堪稱奇術。
更可貴者,此法隨修爲精進而長,若有朝一登臨仙境,或可重現袖裏天地的真意。
其三最是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整套九年課業典籍。
自蒙學至及冠前所需經義、算學、格物、博物諸科盡在其中。
此物雖不似前二者立竿見影,然系統既以圓夢爲旨,這些跨越時空的智慧,或許將在未來某個時刻化作破局之鑰。
而今,他的首樁使命已然明晰:應紅樓世界中,那位絳珠仙草轉世之身及其餘十二位金釵的夙願而來。
林黛玉,金陵十二釵之首,本爲西方靈河畔一株絳珠仙草,感甘露之恩而降世。
其母賈敏乃榮國公賈代善與史太君最幼之女,嫁與揚州巡鹽御史林如海,唯育此女。
黛玉自幼聰慧絕倫,眉目如畫,更有詠絮之才,堪爲書中靈韻所鍾。
五歲啓蒙,六七歲失恃,十歲依外祖母命北上榮國府,與表兄賈寶玉同食同寢,受寵若嫡孫。
十一歲再喪慈父,自此長居賈府,漸成孤高不群之性。
十二歲時,因元妃省親,入住大觀園瀟湘館,於詩社中號“瀟湘妃子”,所作詩文皆如心血凝成,字字泣露。
林黛玉與薛寶釵在那縹緲仙境的天才女子榜上齊名首位,兩人之間既有人間德才的較量、姻緣中金與木的相克,又因同是正氣與邪氣交織的性情而彼此心照。
林黛玉最終在賈寶玉與薛寶釵成婚的夜晚流盡淚水、悄然離世。
林妹妹素來是許多紅樓愛好者心 有的情愫寄托。
至於薛寶釵,她同樣位列十二金釵正冊之首,自幼失怙,寄居賈府後與賈寶玉糾纏數年,未料得償所願嫁予寶玉之後,那塊頑石竟選擇遁入空門。
薛寶釵中萬千言語化作無聲,終究只能守着活寡度。
其餘諸釵亦各有淒涼際遇,竟無一人落得圓滿結局。
因而當她們重歸太虛幻境之時,不約而同許下心願,盼能改寫各自悲苦的命運。
林黛玉祈願父親康健長壽,薛寶釵盼望兄長免於刑戮,賈家三春希求歸宿美滿,秦可卿則求自身能避過翁姑之辱……
對於《紅樓夢》,賈鏈自是了然於——譬如林妹妹的父親林如海,官任揚州巡鹽御史,掌理鹽務,統轄一衆鹽商。
此時恰逢林如海自覺病體沉,欲接黛玉回揚州之際。
而賈鏈的身份,不言自明,乃是馬棚將軍之子、鳳辣子之夫、史太君之孫、林黛玉表兄、木頭人之兄、寶玉堂親……
此刻的賈鏈,正在外頭飲宴作樂。
實則並非賈鏈本意赴約,是一群鹽商子弟硬將他從街市拉進了這風月之地。
賈鏈起初茫然不解:好端端的,爲何偏拽我來此處?
在下向來潔身自好,縱是萬花叢中過,亦不染半分塵俗。
於是這般半推半就間,賈鏈便被歡天喜地地擁了進去。
世人皆知,鹽商乃天下至富之流。
然而再如何豪富,終究脫不去商賈之身。
士農工商,商居末流,最是地位卑微。
而賈鏈何人?開國國公府嫡脈承繼之人,縱使賈家今時稍顯式微,鹽商們卻未必知曉。
國公府的名號在江南依舊顯赫,兼之金陵四大家族的舊傳聞,更令人覺得賈家聲勢煊赫。
“白玉爲堂金作馬”
——是真是假且不論,那份招搖卻是實在的。
除卻賈家自身的威名,其姻親亦令人側目。
林如海,黛玉生父,榮國府之婿,揚州巡鹽御史,執掌的正是鹽政要害。
此職雖未必事事皆管,但凡涉鹽務皆可過問,其權柄可想而知。
這般人物,自然成了鹽商爭相結交的對象。
賈鏈作爲林如海的內侄,鹽商偶遇,豈會輕易放過。
即便林如海如今病體沉痾,只要他在世一,便是鹽商們竭力逢迎的目標。
鹽商縱富可敵國,林如海若想使其傾家滅族,也不過一紙文書之事。
此言非虛,朝廷與林如海所忌憚的,乃是鹽商掌控的鹽利及其背後盤錯節的勢力,但若單獨針對某一家,林如海卻毫不放在眼中。
即便真動了手,最後無非是一場利益交割罷了。
巡鹽御史品階雖非極高,卻可直奏天聽,若奏章中指某鹽商有弊,那定非空來風。
天下鹽商,無一不是底子不淨。
既營鹽業,誰肯只按朝廷鹽引售鹽?那方能賺得幾錢?私販官鹽豈不更妙?至於朝廷稅賦能否收齊,又與己何?
可惜天子不作此想。
歷朝歷代,朝廷皆對鹽商極爲看重,乃至嚴令私販鹽斤皆爲重罪,當處以極刑。
正因如此,鹽商才會命家中子弟主動攀交這位巡鹽御史的內侄。
“賈兄,且容引見——這位是冰冰姑娘,對賈兄仰慕已久,今賈兄可莫要辜負佳人夙願。”
說話的乃是鹽商錢家的公子。
“冰冰姑娘?”
賈鏈抬眼一看,心下暗驚:這冰冰姑娘竟與後世那位知名女伶容貌肖似。
這是何意?莫非暗指那位 若生於古代,亦只能淪爲青樓花魁?
未免太過折辱。
賈鏈望向冰冰姑娘,含笑謙道:“賈某何等庸才,竟勞諸位兄弟如此盛情。”
錢公子朗笑:“賈兄過謙了!賈兄蒞臨揚州,實乃本地之幸。
來,冰冰姑娘,爲賈兄斟酒。”
賈鏈泰然受之——莫說斟酒,便是更殷勤的侍奉,前世亦非未曾經歷。
“賈兄,此乃揚州名肴鴨舌羹,還請品鑑。”
錢公子又殷勤勸菜。
賈鏈細看那羹湯,面露好奇:“這便是鴨舌羹?聽聞此一道菜需用數百鴨舌,可真有其事?”
錢公子笑答:“賈兄果然見識廣博。
此羹所用乃是白鷺鴨之舌,每只鴨齡不滿三月,以三十九味藥材精心飼喂,故而其肉極爲滋補。”
賈鏈聞言,亦不由微微動容。
白鷺鴨?
賈鏈對白鷺鴨略知一二,這種禽類堪稱鴨中珍品,原產自南方水域。
早年有醫者經年嚐試,在其飼糧中混入三十九味藥材,自此這些以藥爲食的鴨群從骨骼到肌理,乃至所產之卵皆悄然蛻變,滋養之效陡增。
以草藥喂養的白鷺鴨,肉質細嫩豐腴,煨制成湯後鮮香醇厚。
更難得的是,長期食用可清心火、定神思、健脾胃,於人身大有裨益。
而今世人愈重養生,此鴨便漸稀少。
然則最緊要處,在於白鷺鴨乃專供皇室的貢物,尋常權貴亦難染指。
誰料揚州鹽商之宴席上,竟將這般 之物公然呈列。
一道菜肴需耗數百只鴨,這令賈鏈驀然憶起某出戲文裏的橋段——康熙巡遊時,隨從三德子歸鄉途中,河間陶府管家於路邊用膳,便是這般奢靡場面。
當觀戲只覺浮誇,不想今時竟親眼得見。
此番宴飲,賈鏈可謂盡興而歸。
珍饈美饌如流水般呈上,皆是他未曾見識過的花樣。
杯盞交錯間,他與幾位鹽商子弟也熟絡了幾分。
宴罷,錢勇含笑相邀:“賈兄,冰冰姑娘盼這一許久了,還望賈兄前去寬慰佳人。”
賈鏈眸光微動。
那位冰冰姑娘,他確然心存好感。
世人皆知榮國府鏈二爺貪戀美色。
賈鏈本欲順遂這舊聲名,奈何世事不由人。
若真在此處沉溺溫柔,莫說他人,單是腦中那無形之物便饒不過他。
他此番南下別有使命——護住那位掛名姑丈林如海的性命。
因此莫說是冰冰姑娘,便是史上留名的絕色當前,此刻他也須斂心止步。
遂只得按下憾意,拱手推辭:“錢兄盛情,小弟本不該卻。
只是此番南下緣由,諸位皆已知曉,實在不便赴約,還望海涵。”
錢勇面露惋惜,卻也不便強留。
賈鏈別過衆人走出酒樓,長隨興兒忙迎上來:“二爺。”
“回鹽政衙門。”
賈鏈語氣平淡。
眼下要緊之事,是去到姑父林如海身側查個分明——那纏綿病榻的症候,究竟是毒物所致,還是真染惡疾?
酒樓三層臨窗的雅間裏,方才還滿面春風的錢勇此刻神色漠然。
他目送賈鏈的馬車漸行漸遠,眸光幽深難測。
馬車穿過街市,最終停在一座高闊府邸前。
門前矗立巍峨牌樓,匾額上書“揚州鹽政”
四個端肅大字。
鹽政一職,全稱“巡視鹽政監督御史”,乃欽差身份。
雖在京官序列僅列五品,然其權柄之重,足可執掌江南鹽務命脈。
這位置可謂大趙朝最肥美的差事。
非天子近臣,不足以擔此重任。
昔年康熙四十三年,江寧織造曹寅曾奉旨巡鹽。
皇帝在謝恩折的朱批中連書四個“小心”
:若有難決之事,密折上奏;凡奏章不可假手他人,風聲稍泄,禍患非輕。
小心,小心,小心,小心。
足見巡鹽御史雖外駐地方,卻需是簡在帝心之人方可委任。
林如海非凡之處更在於:依例該職一年一替,罕有連任,他卻穩坐此位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