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那人已疾步向內走去。
賈鏈不及多言,只得加快腳步緊隨其後。
延綏總兵乃是定遠侯杜浩。
自太上皇朝起他便鎮守此地,至今已近十載,不僅位高權重,更執掌延綏全線防務,主持對蒙古諸部的戰事,是朝野公認的善戰之將。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花廳。
杜浩已在廳中候着。
賈鏈上前,單膝觸地:“昭信校尉賈鏈,拜見總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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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浩笑容滿面地抬手:“賢侄不必多禮,快請起。”
賈鏈起身,感受到對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關於賈鏈,乃至整個賈家男丁的聲名,杜浩早有耳聞。
那幾乎是京城勳貴圈裏一則苦澀的笑談——一門顯赫,竟無半個肯讀書習武、支撐門庭的子弟。
後來將女兒送入宮闈侍奉,更添了幾分旁人茶餘飯後的搖頭嘆息。
杜浩當年得知,亦不免扼腕:兩位國公爺英烈一世,後人竟至如此。
他是老榮國公賈代化一手提拔的舊部,眼見寧榮二府後繼無人,心下常感悲涼。
如今見賈家終於有人願意投身軍旅,不論真心實意抑或僅爲鍍金,總算是暗沉死水裏泛起了一絲微瀾,足以令人稍感寬慰。
細細端詳過後,杜浩含笑開口:“賢侄舍得離開京中安樂之地,肯來這邊陲苦寒之處,着實令人意外。”
賈鏈連忙躬身:“大人過譽。
晚輩雖愚鈍,亦常思報效國家,馳騁疆場,不敢全然玷辱先祖英名。”
“好!”
杜浩笑聲洪亮,“既有此心,便先歇息兩,再入營報到不遲。”
“謝大人體恤。”
賈鏈執禮甚恭。
兩後,軍營轅門。
按例通報後,賈鏈踏入中軍大堂。
大趙邊鎮,總兵爲尊,秩正二品,統轄一鎮五萬至十萬兵馬。
延綏鎮兵額約八萬。
其下設有副將、參將、守備,再之下便是千總。
賈鏈此來,將統領兩百兵卒。
廳內,總兵杜浩下首坐着數人,個個肩寬背厚,氣勢沉凝,一望便知是沙場宿將。
見禮完畢,杜浩對衆人笑道:“列位,此即兵部新委的千總賈鏈,系先榮國公嫡長孫,今承祖志投軍效力,特引他與諸位一見。”
話音剛落,左首一人便朗聲笑道:“榮國公的嫡系孫輩,竟也舍得京城的繁華,來咱們這兒啃沙子?是條漢子。”
杜浩順勢介紹:“賢侄,這位是鎮遠伯鄭毅克,與你榮國府淵源頗深,昔年是你祖父麾下愛將。”
賈鏈疾步上前,執子侄禮:“小侄賈鏈,見過鄭世叔。”
這聲“世叔”
並非虛套,舊部與嫡孫,情分自然不同尋常。
鄭毅克笑聲更響,話卻直接:“你鏈二爺在京城的名頭,我也聽過幾句。
醜話說在前頭,到了真刀 的時候你若腿軟,我這做叔父的,說不得要替老公爺管教你一二!”
這話聽着嚴厲,實則字字敲在衆人心頭。
明裏訓誡,暗裏卻劃下了界線:此人由我鄭毅克看顧,非是可隨意丟棄的卒子。
邊鎮年年與蒙古交鋒,千總陣亡並非稀奇,這話裏的回護之意,賈鏈聽得明白,心下不由一暖。
“敘舊後有時。”
杜浩又引向另外兩人,“這位是常樂堡參將錢大山,這位是歸德堡參將吳大貴。”
賈鏈端正行禮:“卑職賈鏈,見過兩位參將大人。”
對這二位與賈府並無舊誼的上官,他保持了恰如其分的恭敬。
“賢侄不必多禮。
我二人雖未曾在寧榮二公帳下效力,與榮國府卻是世交。”
一人含笑說道。
其餘幾位將領也各自報上名號,皆是軍中參將,分掌保寧堡、鎮靖堡、柳樹澗堡等處防務。
“除王副將外,沿線大堡的參將皆在此處。
不知賢侄屬意前往哪座城堡任職?”
“末將全憑大人安排。
既投身軍旅,自當效命疆場,方不負榮府門風。”
賈鏈肅然答道。
杜浩審視他片刻,緩緩開口:“既然如此,你便去鄭副將軍麾下聽用罷。”
“遵命!”
鎮遠伯鄭毅克聲如洪鍾:“好!既然總兵將你劃歸我部,便去懷遠堡轄下的柳河村墩台任千總。”
鄭毅克所守的懷遠堡,乃是延綏鎮除鎮城與榆林城外規模最巨的屯兵要塞。
延綏防線綿延八百餘裏,散布着三十餘座城堡,其中七處要沖由兩位副將、五位參將鎮守,其餘則由守備管轄。
每座城堡之下又設十餘座墩台,各以千總統領。
這些墩台乃長城防御體系之眼目。
或踞險峰,或扼平陸,或鎖通衢,或嵌牆垣。
台內常備旗鼓 、軟梯炮石,更儲足狼煙柴草——一旦敵情驟現,則舉烽鳴炮,頃刻間警訊可傳百裏。
正是這般星羅棋布的據點,織就了延綏鐵壁。
次黎明,賈鏈便策馬馳向柳河村墩台。
直至望見墩台灰褐色的夯土牆,他方舒了口氣。
自京師至延綏鎮,一千四五百裏風塵未洗,又奔行百餘裏抵達此地,算來竟跋涉三千餘裏。
賈鏈未敢歇息,稍整衣甲便擊鼓聚將。
柳河村墩台置千總一員,把總五名,轄步卒一百五十、騎卒八十,合計二百三十餘人。
軍中鐵律:三通鼓未至者斬。
第二通鼓尚未歇息,五位把總已疾馳而至,齊集廳前。
第三通鼓落,賈鏈按劍而出。
金盔映,鐵甲生寒,他穩步坐上主位。
衆將躬身抱拳:“參見千總大人!”
賈鏈抬手示意衆人就座,目光掃過堂下:“自今起,柳河村墩台由本官執掌。
軍紀如山,令出必行,若有延誤——斬。”
堂中氣息一凜,衆人肅然應諾。
“即起全員練,每兩個時辰,爲期半月。
屆時本官要親眼瞧瞧,咱們墩台兒郎的氣魄。”
“得令!”
此後半月,賈鏈與士卒同食同寢。
雖時尚短,卻已與這群兵油子混得廝熟。
能在邊關血戰中存留下來的人,個個都有看家的本事,亦無一是省油的燈——戰場之上,最先埋骨的多是老實人。
這練正酣,墩台外驟然響起疾呼:“緊急軍情!速速讓道!”
賈鏈聞聲疾步而出,只見一名陌生傳令兵高舉令箭沖入廳中,單膝跪地,自背上卸下一支銅管雙手奉上:“千總大人,總兵府急令!”
賈鏈劈手取過銅管,展讀其中絹書。
總兵杜浩手令寫道:朝廷得報,草原部族聚兵十萬南犯,七前已動身。
此番既爲劫掠過冬糧秣,亦要擄掠人口。
各墩台須嚴加戒備,遇敵即燃烽示警,若見大隊敵騎,速報總兵府求援。
戰事竟來得這般快?賈鏈怔了一瞬,隨即中涌起熱流——唯有沙場,方是試煉鋒芒的真正熔爐。
他揮筆書就回執交予傳令兵,隨即喝令擊鼓。
衆把總頃刻雲集,分列廳堂兩側。
方才傳令兵的呼聲衆人皆已聽見,此刻個個面色凝重。
每逢胡騎南下,墩台守軍總要折損許多弟兄,甚或有全軍覆沒之危。
嘈雜低語中,賈鏈再度現身。
他沒有半句贅言,聲音斬鐵截釘:“總兵府軍令已至,胡虜十萬鐵騎不南侵。
自此刻起,柳河村墩台進入戰備——弓弦上箭,烽台備柴,我要這座墩台變成在胡人馬蹄前的鐵蒺藜。”
衆人臉上愁雲密布,賈鏈立在台上,聲如洪鍾:“都打起精神!我們這墩台雖小,卻也不是紙糊的。
就算真有敵來犯,至多不過千騎,何足懼哉?柳河村的土牆鐵閘,難道是擺設不成?”
這話像一劑定心丸,讓惶惶的人心稍稍穩了下來。
賈鏈目光掃過台下,揚聲道:“眼下情勢未明,諸位有何見解,不妨暢所欲言。
集衆人之智,方能尋得應對之策。”
他話音落下,場中靜了片刻。
一名喚作曹威的把總率先抱拳:“大人,當務之急,是廣撒斥候,摸清四方動靜。”
“曹把總所言極是,”
立刻有人附和,“應多派探馬,遇敵蹤即刻來報,方能搶占先機。”
賈鏈頷首:“好,就依此議。
斥候探查範圍,定在百裏之內,但凡發現異動,火速回報。”
他略一停頓,語氣轉爲肅,“此外,自即刻起,全墩將士甲胄不離身,分班登牆戒備,枕戈待旦。
曹威,此事由你督辦。”
“卑職遵命!”
曹威凜然應諾。
諸事部署停當,賈鏈便坐鎮千總府衙,靜候消息。
午後,探報果然疾馳而回:約千餘敵騎,正朝柳河村墩台方向撲來,此刻已不足百裏。
殘陽如血時分,那股煙塵終於滾至墩台十裏開外。
賈鏈得報,即刻起身奔赴牆頭。
等他登上城樓,守軍早已各就各位,弓上弦,刀出鞘,氣氛凝重如鐵。
憑垛遠眺,但見原野之上,黑壓壓一片騎陣,雖只千數,軍容嚴整,兵甲映着落寒光,竟有千軍萬馬般的迫人氣勢。
觀敵良久,賈鏈環視左右:“敵勢洶洶,諸位可有良策破之?”
“大人,”
一員部將沉聲道,“觀敵安營布陣,章法嚴謹,統兵者絕非庸才。
且敵衆我寡,兵力懸殊,出城 恐難取勝。
彼輩盡是來去如風的鐵騎,我軍卻多爲步卒, 是以短擊長。
依末將看,唯有倚仗堅城,固守待援。”
衆人聞言,紛紛點頭。
以兩百餘衆,其中尚有過半步卒,硬撼千餘精騎,無異以卵擊石。
賈鏈卻搖頭,面色冷峻:“固守?千餘敵兵圍城,我等區區兩百人,糧秣箭矢能支撐幾?坐困愁城,終是死路。
不如趁其遠來疲憊,立足未穩,主動出擊,或可搏一線生機。
諸位以爲如何?”
這話讓在場將領心頭俱是一顫。
“大人,萬萬不可!”
有人急勸,“與敵 ,若有不測,柳河村墩台頃刻即陷。
還請大人三思!”
“三思?”
賈鏈冷哼一聲,目中銳光乍現,“既如此,我便單騎去那敵營前走一遭,倒要看看,這些草原之狼是否真有三頭六臂!”
“大人不可……”
“不必多言!”
賈鏈斷然揮手,“我若馬革裹屍,爾等便聽曹威號令,死守待援,直至總兵府援軍到來!”
言罷,他轉身大步下城。
片刻之後,城門洞開一隙,一騎如黑電般射出。
賈鏈身披玄甲,胯下是一匹神駿異常的黑鬃戰馬,手中一杆方天畫戟,在暮色中泛着幽冷光澤。
這馬與戟,皆是他從京中榮國府帶出的寶物。
戰馬乃是西域進貢的龍駒後裔,畫戟則重達八十四斤,長逾三米,非神力不能舞動。
鞍側還掛着一張鐵胎寶弓,亦是府中珍藏。
單騎出城,賈鏈猛催戰馬,直抵敵陣前一箭之地。
他戟指前方,聲震曠野:“懷遠堡千總賈鏈在此!素聞草原健兒驍勇,今賈某特來領教,何人敢與我一戰?”
敵陣中先是一寂,隨即爆發出哄然大笑。
“這南蠻子是嫌命長麼?”
“怕是得了失心瘋,趕來送死!”
“既然他活膩了,誰去成全他?”
這群來自草原的武士,年年與大趙邊軍交鋒,對趙朝名將如數家珍,卻從未聽過賈鏈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