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雖看似萬事不掛心,實則並非懵懂,不過是所處之地不容行差踏錯半步罷了。
榮府種種不合規矩之處,黛玉皆看在眼裏,卻只能緘默於心。
如今見這位二表哥肯奮發上進,她心中唯有欣慰。
“那便有勞表哥了。”
林黛玉說着,還頑皮地屈膝行了個禮。
賈鏈哭笑不得。
攤上這麼個靈慧狡黠的表妹,呵……倒真不壞。
“表妹,我要教你這套養生的功夫,名爲太極拳。”
“太極拳?”
林黛玉偏首,“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這拳法之名,可是出自莊周曉夢之典?”
賈鏈搖頭:“這太極拳乃是武當派的絕學。
當年張三豐真人參悟太極陰陽妙理,創出此拳,旨在修身養性、陶冶情、強身健體、益壽延年。
表妹身子嬌弱,不宜修習剛猛功夫,這太極拳倒是適宜,或對調理體質有所裨益。”
“妹妹謝過表哥。”
接連一月有餘,賈鏈每皆抽空教授林黛玉太極拳。
此拳法本爲養生之術,即便架勢稍有偏差,亦不至損傷身體。
起初幾,林黛玉興致頗濃,然時一長,便漸漸有些意興闌珊了。
林黛玉的身子漸漸有了起色,但林如海的情形卻一不如一。
那潛藏的禍雖被剜去,餘毒卻已滲入肺腑,再難拔除。
“妹妹不必太過憂心。”
賈鏈望着暗自拭淚的林黛玉,溫聲道,“姑父雖傷了本,救治得及時,往後十年八載的光景總還是有的。
這些年裏,我自會尋來解藥。”
“果真麼?”
黛玉並未全信。
父親的境況她心中隱約有數,衆人雖刻意瞞她,那“毒”
字的陰影卻揮之不去。
見她神色黯然,賈鏈輕嘆一聲:“妹妹放心,解毒的法子我已有了眉目,只是需費些周折。
至多五年,定能讓姑父恢復如初。”
他實不願見她落淚。
垂泣時雖如弱柳扶風,別有一番美態,他卻更愛她平那股靈慧倔強的勁兒,故而柔聲寬慰。
不料黛玉竟當了真,追問道:“表哥有何妙法?”
“妹妹有所不知,這世間除了廟堂,另有江湖。
江湖中醫術最高明的,當數毒手藥王無嗔大師的關門 ,程靈素。”
賈鏈說得一本正經。
“毒手藥王?無嗔大師?程靈素?”
黛玉微微蹙眉,那疑惑的神情讓一旁的賈鏈心頭一跳。
“正是。
毒手藥王本是江湖第一神醫,前些年仙逝了,一身絕學卻傳給了這位程姑娘。
若能尋着她,姑父的病便不算什麼。”
賈鏈語氣篤定。
“表哥可知她如今在何處?”
黛玉忙問。
賈鏈卻嘆了口氣,故作悵然:“妹妹不知,這位程姑娘也是個可憐人。”
“程靈素……竟是女子?”
“是啊,不過二九年華。”
賈鏈點頭,“可惜遇人不淑,否則早該是名動江湖的女俠了。”
“表哥怎知得這般詳細?”
黛玉抬眼看他,“莫不是編來哄我的?”
賈鏈暗暗叫苦,有個太聰慧的表妹便是這般麻煩。
“我怎會騙你?這些都是師父說與我聽的。”
他連忙解釋。
“師父?表哥竟有師父?”
黛玉訝然,“在府裏時,從未聽人提起過。”
賈鏈苦笑:“妹妹也知府中情形。
二叔二嬸當家,我父親爲護我周全,已 到馬棚邊住着。
我這般嫡長孫,自幼沒正經念過書——老太太說,咱們這樣人家,何必與寒門爭長短;二嬸也從不許我上進。
拜師這等事,豈敢聲張?妹妹是第一個知曉這秘密的。”
黛玉怔了怔。
回想外祖母待鏈二哥與寶玉的天壤之別,心下便信了七八分。
“表哥都學了些什麼?”
她好奇道。
“不外是江湖功夫、馬上征戰的技藝。”
賈鏈語氣裏透出些許驕傲。
“那太極拳……也是尊師所授?”
黛玉神情忽然嚴肅。
賈鏈會意,立刻道:“妹妹放心,師父從未說過不可外傳。”
黛玉這才舒展眉頭,輕輕撫了撫心口,莞爾一笑:“不想表哥竟有這般機緣,真是可喜。”
賈鏈忙拉住她衣袖,壓低聲音:“妹妹千萬保密,去了府裏切莫說漏了。”
黛玉眼波流轉,狡黠道:“要我守口如瓶,表哥也得應我一件事。”
“莫說一件,十件八件也依你。”
賈鏈拍保證。
黛玉以帕掩唇輕笑:“那表哥再與我講講那位程姐姐的故事,可好?”
“這有何難。”
賈鏈笑道,“程姑娘與妹妹一樣,心思玲瓏,目光如炬。
可惜十六歲那年遇上胡斐,那人雖相貌堂堂、英氣人,卻有個致命的短處——擔不起半點責任。”
程靈素初見胡斐那一刻,心便如 漾開漣漪。
自此,她的世界便繞着他轉:一針一線縫制鞋履衣衫,荷包上繡滿隱秘心思;胡斐練功時,她默默調制藥膳,將關切熬進每一盅湯藥。
旁人皆看得出她眼底的光只爲一人亮,可胡斐的心卻系在另一位姑娘身上——那位名叫苗若蘭的女子,讓他一見便移不開目光。
何況胡斐心底還藏着一段青梅竹馬的過往,袁紫衣的名字如烙印刻在年少記憶裏。
他並非不懂程靈素的情意,只是不願承接,亦不忍放手,最終只以一句“結爲兄妹”
將她留在身側。
更令她憂心的是胡斐總愛卷入江湖紛爭,本事 卻偏要逞強,每每留下爛攤子,都是程靈素在暗處爲他收拾殘局。
後來胡斐卷入一場禍事,淬毒的冷箭刺穿他的肩胛。
性命垂危之際,程靈素俯身爲他吸出毒血。
胡斐得以活命,她卻因劇毒侵蝕容顏枯槁,不得不遁入深山,從此江湖再無她的蹤跡。
“後來呢?”
林黛玉聽得入神,忍不住傾身追問,“程姑娘與胡斐可曾重逢?”
見黛玉這般沉浸,賈鏈心下暗嘆金先生筆力之妙,竟連素來多愁善感的林妹妹也被這江湖故事牽動了心神。
只是以武俠故事說與黛玉聽,是否合適?他悄悄思忖着。
晨光熹微,賈鏈與林黛玉正在園中緩緩起勢,推手移步間盡顯太極拳韻。
林如海含笑立於廊下觀望:“玉兒近來氣色愈佳,便是因這套拳法麼?”
賈鏈收勢頷首:“姑父所見正是。
此太極拳相傳爲張三豐真人所創,最是固本培元。
您若得閒,不妨一同習練。”
“爹爹也來試試罷,”
黛玉輕挽父親手臂,聲如清鈴,“自鏈表哥教我此法,夜裏安眠許多,往悶氣短之症也漸消了。”
賈鏈望着眼前父女溫情景象,恍覺這才是黛玉本該模樣——在賈府時她言辭銳利、常對花落淚,或許更多是因寄人籬下之故。
縱使榮國府富貴,終究不比自家自在,何況府中上下待她未必真心。
如今林如海雖仍體弱,卻已無性命之虞,想來黛玉往後的命途必不會如原著那般飄零。
黛玉正軟語央着父親學拳,林如海終是拗不過愛女,寵溺笑道:“好好,爲父依你便是。”
“我來教爹爹!”
黛玉眉眼舒展,引着林如海在庭院中一招一式細細比劃。
……
揚州城西,深院緊閉。
鹽商衆人聚於廳內,面色皆沉。
“錢兄,林如海查緝緊,咱們手裏壓着數十萬擔私鹽再不出手,只怕要全數爛在倉裏。”
一中年商人額角沁汗,聲音發急。
“底下各處催貨甚緊,若再拖延,客源便轉向別處了。”
餘人紛紛附和。
錢泰吉眉間擰緊:“我豈不知?但林如海那邊毫無疏漏,雖傳言他身中劇毒,萬一是計又如何?此時行差踏錯,便是滅頂之災。”
“可上下兩頭都在,銀子流水般花出去,貨卻堆着不動,咱們撐不了多久啊。”
先前那商人捶桌嘆息。
滿室沉寂間,忽有一人開口:“在下倒有一策。”
“周兄快說!都這般光景了,還賣什麼關子?”
那人緩聲道:“林如海既不給人活路,我們何必留他性命?若能將其除去,巡鹽御史府必亂,屆時趁隙出貨,待新任御史到任,貨早已散盡。”
“荒唐!”
錢泰吉冷笑,“先前孫兄買通內應 都未得手,如今林府戒備更嚴,豈是易事?”
“何須親自動手?”
那人意味深長地笑了,“錢兄可曾想過,林府之內,未必全是林家人。”
“此話怎講?”
“林如海亡妻乃京城榮國府嫡女,雖夫人早逝,她的陪房舊人仍留在林府伺候。
我們可托甄家牽線,聯系榮府二房那位王夫人——聽聞她貪財成性,連金陵祖田都暗中變賣,不巧其中幾畝正是經我手購入,才知此秘辛。
且王氏與林夫人素有不睦,其女又在宮中爲女官。
若舍得銀錢,再加甄家許以厚諾,此事未必不成。”
錢泰吉眼中暗光浮動:“……確有把握?”
“十之 。”
那人笑意漸深,如夜霧彌漫。
“好,那就交由你去辦。
所需銀錢我們共同承擔。
若此事能成,我允諾你家私鹽份額再加一成。”
錢泰吉沉聲道。
那人喜形於色,連忙應下。
消息如風般從揚州掠過金陵,直抵京城。
京城榮國府內。
周瑞家的領着個不起眼的仆婦,悄步進了王夫人的院落。
不過半柱香工夫,那仆婦便匆匆離去。
待人走遠,周瑞家的面帶憂色,低聲勸道:“太太,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若成了自然好,倘若敗露,老太太那邊恐怕難以交代。”
王夫人心中亦有遲疑,可一念及甄家許下的重諾,以及那仆婦袖中厚厚的銀票,所有顧慮頃刻煙消雲散。
“不必多慮。”
她定了定神,吩咐道,“你找人去給陳嬤嬤傳話,就說事成之後,我保她一家到金陵安享富貴。
不僅替他們脫去奴籍,另贈三百兩銀子。
記住,派個面生的去,萬不可提是我們的意思,只說是老太太的吩咐。
縱使後事發,那也是老太太當年爲姑太太挑選的陪房,與我們何?”
周瑞家的聽着,心底不由得泛起寒意。
她未曾料到自家太太心思竟能如此狠絕,暗忖後自己也須多留幾分防備。
不過數,消息已傳回江南。
看似平靜的揚州城,水面之下暗流驟然洶涌。
這一切紛擾仿佛與賈鏈毫無系。
他每不過是陪着林妹妹打打太極拳,或是手談幾局。
只是想到林如海的謀劃,他心頭仍不免懸着一絲憂慮。
未過兩,一直暗中盯守賈敏舊陪房的林管家,便將陳嬤嬤逮了個正着。
林如海得知時,雖早有預料,仍驚出一身冷汗。
誰能想到,嶽家竟會派人來取自己性命?若非鏈兒提早警覺,此刻自己恐怕早已毒入膏肓,那玉兒她……
思及此處,林如海怒不可遏。
他盯着跪在堂下的陳嬤嬤,咬牙問道:“陳嬤嬤,我林如海自問待你們這些夫人舊仆不滿,便是夫人在世時也對你們多有照拂。
你爲何行此背主忘義之事?”
陳嬤嬤慘然一笑:“老爺不必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