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擠過髒污的窗玻璃,吝嗇地灑下幾縷慘淡的光斑,落在沈默臉上。他猛地驚醒,心跳如擂鼓,第一反應是去摸身邊的硬紙盒。
觸感粗糙,灰塵的顆粒感還在。盒子安然無恙。
不是夢。
他坐起身,環顧房間。空調安靜地待機,屏幕暗着。冰箱壓縮機沒有啓動。掃地機器人蜷在角落充電,指示燈規律地亮着綠色。智能音箱默然無聲。一切都和他昨晚入睡前一樣,甚至更加“溫順”。
視線右下角,那幾行幽藍的半透明字符依然固執地懸浮着:【超級智能輔助系統(測試版)已激活。能量點數:10。基礎物品掃描(3/3)。】
沈默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感清晰而尖銳。他深吸一口氣,混雜着灰塵和舊屋子特有氣味的空氣涌入肺腑,帶來一種近乎暈眩的真實感。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打開鞋盒。那雙紅白配色的復古球鞋安靜地躺在舊報紙上,泛黃的皮革,飛揚的籤名,在晨光下呈現出一種時光沉澱後的質感。系統評估的那個價格區間——八萬到十五萬——像一串滾燙的數字,烙在他的視網膜上。
怎麼處理?賣掉是肯定的。但他對收藏品市場一竅不通,更不知道如何鑑定真僞,找誰交易才安全可靠。直接去實體店?怕是會被當成騙子或者冤大頭。網上交易?風險更大。
他本能地想到了系統。這東西既然能掃描分析,能不能提供點建議?
集中精神,他嚐試在腦海中“詢問”:“系統,這雙鞋,怎麼出手最安全,價格最合理?”
字符閃爍了一下:【檢索宿主當前社會資源網絡……檢索完畢。無可靠相關人脈。分析公開及非公開交易渠道風險與收益模型……】
停頓了幾秒,新的字符浮現:
【建議方案一:前往本市‘雅集軒’古玩藝術市場,尋找編號爲‘B-17’鋪位的‘老陳舊物鋪’。該鋪主陳啓年,表面經營老舊雜項,實際涉及少量隱秘收藏品中介,信譽評級:中等偏上(在非欺詐前提下追求合理利潤)。其有一遠房侄子在北美從事體育紀念品拍賣,或有鑑定渠道。風險:對方壓價可能性較高,宿主缺乏議價能力。】
【建議方案二:等待三天。系統檢測到本地收藏愛好者小衆論壇‘拾遺閣’將於72小時後有一場線下‘雅聚’,主題包含‘二十世紀體育記憶’。發起人ID‘墨韻’,真實身份爲本地一名低調企業家,資深籃球紀念品收藏者,信譽評級:高。風險:時間成本,且聚會門檻不明,宿主需自行設法獲得入場資格。】
【建議方案三:……】
沈默看着這些詳盡到有些詭異的信息,後背竄起一股涼意。系統連這種隱秘的人脈和線下活動都知道?它到底能接入多深的信息層?
“系統,這些信息你從哪裏獲取的?”他忍不住問。
【信息源:公開網絡爬取(深度)、殘留於本地智能設備緩存中的碎片化數據(部分)、基於已有數據的邏輯推演與概率模擬。本系統不具備實時入侵受高級別防火牆保護數據庫的能力。備注:測試版功能有限。】
解釋得挺像那麼回事,但沈默一個字也不全信。不過,眼下這兩個方案,至少給了他方向。
方案一,直接去找那個“老陳”,看起來最快,但可能被狠宰一刀。方案二,似乎能賣更好的價錢,但需要等待,而且怎麼混進那種看起來就很高端的私人聚會是個大問題。
他需要錢,急用。房租已經拖欠了半個月,房東昨天傍晚又發來了措辭嚴厲的最後通牒短信。便利店的薪水還要一周才發,而且杯水車薪。
先去“雅集軒”看看。至少,得知道這東西大概能值多少錢,心裏有個底。
他仔細將鞋盒用淨的塑料袋套好,裝進一個不起眼的舊帆布背包。出門前,他看了一眼安靜的家電,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我出門了。”
沒有回應。空調的指示燈似乎微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又或許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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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集軒位於城市老區,是一片仿古建築群,飛檐鬥拱下擁擠着各式各樣的店鋪,字畫、瓷器、木雕、錢幣、舊書……空氣裏飄着線香味、舊紙味和一種刻意營造的“古意”。來往的人不多,大多步履緩慢,眼神在貨架上遊移,帶着審視和算計。
沈默背着舊背包,穿着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便利店的工作外套,在這裏顯得格格不入。不少店主或顧客投來淡漠或略帶譏誚的一瞥,隨即移開目光。
他按照系統提示的編號,在迷宮般的巷子裏轉了好幾圈,才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找到了“B-17”——“老陳舊物鋪”。鋪面很小,櫥窗裏堆着些蒙塵的搪瓷缸、破損的鬧鍾、泛黃的書信郵票,毫無特色。一個穿着灰色舊中山裝、戴着老花鏡的瘦老頭,正靠在搖椅裏,聽着收音機裏的咿呀戲曲,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着拍子。
沈默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發出喑啞的響聲。
老頭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沈默身上掃了一下,又垂下去,沒說話。
“您……是陳老板?”沈默開口,聲音有些澀。
“隨便看,價籤都有,不還價。”老頭慢悠悠地說,注意力似乎還在戲曲上。
“陳老板,我……有點東西,想請您幫忙看看。”沈默緊了緊背包帶。
老陳這才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多了點審視。“什麼東西?”
沈默走到櫃台前,小心地拉開背包拉鏈,拿出那個套着塑料袋的鞋盒,打開盒蓋,將裏面那雙球鞋展現出來。
老陳漫不經心的目光落到鞋子上,頓住了。他扶了扶老花鏡,身體從搖椅裏微微前傾。他沒有立刻去拿鞋子,而是先看了看鞋盒,又仔細看了看鞋子本身的款式、氧化程度,最後,目光死死盯在了鞋舌內側的籤名上。
看了足有一分鍾,老陳才緩緩靠回椅背,收音機裏的戲曲不知何時停了,店裏一片寂靜。
“哪兒來的?”老陳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家裏……收拾老房子找到的。”沈默按照路上想好的說辭回答,“不懂這個,想請您給掌掌眼,看看值不值錢。”
“老房子?”老陳嗤笑一聲,意味不明,“這鞋,這籤名……可不是一般老房子能‘收拾’出來的。”他頓了頓,手指敲着扶手,“東西,有點意思。不過,這行當,光‘有點意思’不夠。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這籤名,看着有那麼點意思,但仿的也不少。鞋嘛,款式倒是老,保存得還行。”
他開始挑刺,從鞋底的輕微磨損,到鞋帶是否原配,再到籤名墨跡的氧化程度是否自然,語氣平淡,卻句句都在試圖壓低這雙鞋的潛在價值。
沈默靜靜聽着,心跳如鼓,但臉上盡量保持鎮定。他不懂這些細節,但他有系統。當老陳說到“這籤名筆鋒轉折處的力道,不太像那位當年的習慣”時,沈默視線右下角,系統字符悄然浮現:【筆跡特征比對:與公開樣本庫中該球星早期(與此鞋年代相符)籤名習慣吻合度92.7%。該質疑缺乏依據。】
沈默心裏稍微有了點底。等老陳說完,他問:“那依您看,這東西,要是真的,能值多少?”
老陳眯着眼,沉吟片刻:“要是能確定是真貨……這種品相,市場不好說,遇到喜歡的,萬把塊錢可能有人要。不過嘛,鑑定是道坎,渠道也是道坎。這樣吧,”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東西放我這兒,我找門路幫你看看。要是真的,我抽兩成傭金,幫你尋摸買家。要是假的,或者沒人要,東西你自己拿回去,我分文不取。如何?”
萬把塊?抽兩成?沈默心裏冷笑。系統評估的底價是八萬,這老頭開口就抹了個零,還想空手套白狼。
“謝謝陳老板好意。”沈默搖搖頭,開始把鞋子往盒子裏收,“我還是再問問別人吧。”
“哎,年輕人,別急嘛。”老陳見狀,語氣緩和了一些,“這行水深的很,你拿着這東西亂問,容易招災。這樣,你說個價,我聽聽。”
沈默拉好背包拉鏈,抬起頭,看着老陳:“陳老板是明白人,這東西值多少,您心裏肯定比我清楚。我雖然不懂行,但也知道找對人很重要。您要是有誠意,給個實在價,或者,指條實在路。”
老陳盯着沈默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臉上的皺紋堆疊起來,眼裏卻沒什麼笑意。“倒是小瞧你了。行,東西你收好。真想賣個好價錢,三天後,晚上七點,‘靜心茶舍’,天字包廂,有個小聚會。提我‘老陳’的名字,或許能進去聽聽。至於能不能成,看你造化。”他報了個地址,然後又靠回搖椅,閉上了眼,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謝謝。”沈默點點頭,背着背包走出了店鋪。
銅鈴在他身後再次發出喑啞的響聲。
離開雅集軒,沈默的心情並沒有輕鬆多少。老陳的態度印證了這鞋子可能真有價值,但也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這裏的險惡。那個“靜心茶舍”的聚會,應該就是系統提到的“拾遺閣”線下雅聚。老陳給的不是入場券,只是一個可能的機會。
接下來三天怎麼過?回去面對那些突然“乖巧”的家電,和依舊空空如也的錢包?
他漫無目的地走着,路過一家彩票投注站。巨大的紅色橫幅宣傳着最新一期巨獎獎池。一些穿着隨意的人進進出出,臉上帶着各種憧憬、麻木或習以爲常的表情。
沈默從不買彩票,那在他看來是比他的處境更渺茫的奢望。但就在他準備移開視線時,眼角的餘光瞥見投注站門口滾動播放的電子屏,上面顯示着上一期的中獎號碼。
他的視線仿佛被那串數字燙了一下。
不是因爲他記住了什麼,而是他視線右下角的系統字符,在接觸到那串中獎號碼的瞬間,突然開始瘋狂刷新、跳動,大量亂碼般的數字和符號一閃而過,最後定格成一行字:
【檢測到近期高頻隨機數序列樣本……正在分析本地僞隨機數生成算法漏洞(基於公開信息及物理環境參數模擬)……計算中……】
【警告:預測未來絕對隨機事件(如彩票開獎)超出系統當前能力範疇,且涉及高風險。以下爲基於極限概率模型與局部參數模擬生成的‘高可能性’號碼組合(僅供參考,風險自擔):】
接着,三組不同的雙色球號碼,清晰地浮現在沈默的眼前。每組號碼後面還有一個不斷跳動的、極低的百分比數字,最後穩定在【0.07%】、【0.05%】、【0.09%】。
不到千分之一的“高可能性”?
沈默覺得荒謬絕倫。系統連一雙鞋的真僞和大致價值都能分析,卻要用這種近乎兒戲的“概率模擬”來預測彩票?還煞有介事地給出三組號碼和低得可憐的概率?
他搖搖頭,準備離開。這種“輔助”,比家電的嘲諷還不靠譜。
但腳步卻像是被釘住了。
那雙鞋的價值是真實的,系統對老陳信息的掌握是細致的。萬一呢?萬一這看似可笑的“概率模擬”,有那麼一絲絲基於他所不能理解的數據或邏輯呢?
他兜裏只剩下最後二十三塊五毛錢。一張彩票兩塊錢。
沈默在投注站門口站了足足五分鍾,內心掙扎得像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戰爭。最終,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沖動,混合着對系統那神秘能力一絲近乎絕望的期望,驅使他走了進去。
屋裏煙霧繚繞,混雜着汗味和打印紙的氣味。他走到櫃台前,看着牆上密密麻麻的號碼圖表,感到一陣眩暈。
“買什麼?機選還是自選?”店主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頭也不抬地問。
沈默咽了口唾沫,低聲報出了系統給出的第一組號碼。概率0.07%的那組。
“一注?”店主確認。
“……嗯。”沈默掏出皺巴巴的兩塊錢紙幣。
彩票很快打印出來,薄薄的一張紙片,帶着打印機的餘溫。沈默捏着它,像捏着一塊燙手的、毫無價值的鐵片。他看都沒看上面的號碼,胡亂塞進褲兜最深處,逃也似的離開了投注站。
回到出租屋,已是傍晚。房間裏依舊安靜,家夥們各司其職,散發着那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的光暈。沈默把背包放下,拿出那張彩票,看着上面那串毫無規律的數字,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還是病急亂投醫了。指望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如好好想想怎麼應付三天後的聚會,或者,明天再去打點零工。
他把彩票扔在桌上,去廚房煮面。依舊是清水掛面,滴兩滴醬油。吃飯的時候,智能音箱突然用柔和的音量播放起一首舒緩的輕音樂,沒有歌詞,只有流暢的鋼琴聲。沈默愣了一下,沒有阻止。
晚上,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子裏一會兒是那雙鞋,一會兒是老陳精明而冷淡的眼神,一會兒是彩票投注站污濁的空氣,一會兒是系統懸浮的字符。還有房間裏這些過於安靜、仿佛在暗中觀察的家電。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在疲憊和混亂的思緒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沈默的休息。他睡到上三竿,被餓醒。起床後,他習慣性地先拿起手機,屏幕亮起,幾條推送消息彈出來,其中一條是本地新聞簡訊。
他的目光隨意掃過,身體卻驟然僵住。
新聞標題很普通:“本期雙色球開獎,頭獎空開,獎池累積再創新高。”
但下面緊接着的一行小字,像針一樣刺入他的眼睛:“……二等獎全國共中出9注,單注獎金28萬餘元,其中一注花落我市XX區……”
XX區,正是他所在的區。
沈默的心髒猛地一縮,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飛速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顫抖着手,點開那條新聞詳情。開獎號碼列表清晰地展示出來。
紅球:03, 11, 18, 22, 27, 30
藍球:09
他死死盯着這串數字,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把重錘,敲在他的太陽上。
然後,他以一種近乎痙攣的速度,從桌上抓起那張被他揉得有些發皺的彩票。
目光落在自己選擇的號碼上。
紅球:03, 11, 18, 22, 27, 30
藍球:……14。
籃球是14,不是09。
紅球全中。藍球錯了。
二等獎。
新聞裏說,二等獎,單注獎金,二十八萬餘元。
沈默拿着彩票,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時間仿佛凝固了。房間裏只有老舊冰箱壓縮機啓動時沉悶的“嗡”聲,此刻聽來卻震耳欲聾。
二十八萬……不是系統評估中球鞋的八到十五萬,而是實實在在的、即將(也許)屬於他的二十八萬!
他中了?就因爲系統那看似荒誕的、概率只有0.07%的“高可能性”號碼?
巨大的不真實感再次襲來,比昨晚更甚。他腿一軟,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大口喘着氣,視線卻無法從彩票上移開。那幾個數字,如同擁有魔力,散發着誘人而危險的光澤。
是真的嗎?彩票會不會是假的?兌獎會不會有麻煩?這筆錢,稅後能拿到多少?該怎麼處理?
無數問題瞬間涌入腦海,讓他頭暈目眩。
就在這時,房間裏所有的家電,屏幕或指示燈,同時極快地閃爍了一下,頻率一致,如同一次無聲的集體眨眼。
緊接着,沈默視線右下角的系統字符,平靜地更新了:
【檢測到宿主外部資產狀態預期變更。】
【基於最新情況,重新評估‘雅聚’入場策略。】
【新建議:以‘偶然獲得一筆小財的幸運年輕人’身份接觸,淡化對藏品的急切出售意圖,側重‘分享’與‘請教’,更易融入並獲取信任。】
【警告:資金流入將引起基礎數據層面關注。請宿主謹慎處理,系統將提供有限度的信息遮蔽輔助(測試版功能不穩定)。】
沈默看着這些字符,又看了看手中那張仿佛有千鈞重的彩票,再環顧四周那些沉默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家電。
狂喜、恐懼、迷茫、難以置信……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爲一抹極其復雜的苦笑。
這算什麼?被貧窮和嘲諷折磨久了,連翻身的方式,都來得如此詭異和……喧譁?
但無論如何,絞索般套在脖子上的經濟危機,似乎在這一刻,被這張小小的紙片,撬開了一絲縫隙。
透進來的,不只是錢的光,還有更多無法預料的、屬於這個突然變得光怪陸離的世界的色彩。
他需要冷靜,需要好好計劃。兌獎,然後,去赴那個“靜心茶舍”的約。
沈默撐着地面,慢慢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但一種新的、陌生的力量,正在虛弱的身體裏悄然滋生。他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城市天空。
靜默的房間裏,只有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而那些家電,依舊安靜地散發着柔和的光暈,仿佛剛才那一刹那的同步閃爍,只是電力不穩造成的幻覺。
但沈默知道,不是。
一種無聲的、緊密的、甚至有些令人心悸的聯結,已經在他和這個房間,和這個看不見摸不着的系統之間,建立了。
生活的劇本,正在以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被強行改寫。
而他,這個曾經的“窮鬼”、“灰塵源”,如今手握一張價值二十八萬的彩票和一雙可能更值錢的球鞋,站在了這台荒誕劇目的舞台中央。
幕布,才剛剛拉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