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六十二度。
寒氣不再是一種感覺,它成了一種有形的、無孔不入的實體,如同粘稠的液體,滲透進地下城B7區每一道扭曲的金屬接縫,每一塊溼的混凝土牆壁。空氣凝滯,仿佛也被凍住了,只有呼吸時帶出的微弱白汽,證明生命仍在苟延殘喘。昏暗的、時不時閃爍一下的LED燈管,在布滿冰霜的管道和線纜上投下搖曳不定的陰影,如同鬼魅起舞。
林寒搓了搓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隔着薄薄的、髒污的醫用手套,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種深徹骨髓的僵冷。他的“診所”,不過是聚居點角落裏一個用廢棄集裝箱和防水布勉強圍起來的空間,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膿血和絕望混合在一起的、難以言喻的氣味。
一個瘦小的男孩躺在簡易手術台上,身下墊着幾塊看不出原色的軟墊,身體因爲高燒而不停地抽搐。他的母親,一個臉頰凹陷、眼窩深黑的女人,緊緊攥着孩子滾燙的手,眼神裏交織着恐懼和一絲卑微的祈求。
“林醫生……求求您……”女人的聲音澀沙啞,像是砂紙在摩擦。
林寒沒有回應。他沉默地拿起一塊從外層冰原上采集回來、已經打磨得相對光滑的冰塊,用相對淨的布包裹住,然後動作輕柔地敷在孩子的額頭上。他的動作流暢而穩定,帶着一種超越這個簡陋環境的、近乎本能的精準。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脖頸處那道已經發黑、邊緣泛起詭異冰晶的抓痕上。冰屍的抓傷。他知道,這幾乎等於判決。地下城通用的抗病毒血清只能延緩,無法逆轉,尤其是在孩子這樣孱弱的身體上。
但他的手沒有停。清創,剜去腐肉,敷上最後一點珍貴的草藥糊——這是他利用殘存的知識,從地下生長的變異苔蘚中提取的。整個過程,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不是因爲膿血的惡臭或可怕的傷口,而是因爲一種莫名的、熟悉的感覺。仿佛這套流程,這些應對病毒的方式,早已在他的肌肉記憶裏演練過一百遍。
可他什麼都想不起來。關於過去,他的腦海是一片被濃霧籠罩的冰原,只有一些毫無意義的碎片偶爾閃爍。他能記起的,只有自己的名字,和一些仿佛與生俱來的醫學知識。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摩挲着無名指部那一圈異常蒼白的皮膚痕跡——那裏本該戴着什麼東西,一枚戒指?一個承諾?如今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個無言的謎題。
“哇——!”
一聲淒厲到變形的慘叫,突然從診所入口處的簾布外傳來,緊接着是重物倒地和驚恐的呼喊聲。
林寒的動作一頓,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他將剩下的冰塊塞進女人手裏,簡短地囑咐:“繼續敷,別停。”然後,他抓起手邊一頂端被磨尖、充當自衛武器的鋼筋,猛地掀開了簾布。
診所外狹窄的通道裏,一片混亂。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倒在地上,渾身覆蓋着尚未完全融化的冰雪和暗沉的血跡。他的兩個同伴試圖按住他,但男人力大無窮,瘋狂地掙扎嘶吼,雙眼布滿了不正常的血絲,瞳孔深處似乎有細微的冰藍光澤在閃爍。
“按住他!他媽的按住他!”一個同伴聲嘶力竭地喊着,臉上寫滿了恐懼。
“他被咬了!在胳膊上!”另一個尖叫着,指着男人左臂上一個血肉模糊的傷口,傷口周圍的血管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詭異的青黑色,皮膚表面開始凝結出薄薄的霜花。
變異的前兆!
周圍原本排隊等候救治或只是蜷縮在角落裏取暖的人們,像受驚的旅鼠般向後縮去,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間蔓延。一旦完成變異,這裏將瞬間化爲血腥的屠宰場。
林寒的心髒猛地一沉。他認得這種症狀,速度太快了,遠超平常。他毫不猶豫地沖上前,對那兩個幾乎按不住的同伴喊道:“讓他側躺!防止窒息!”
他蹲下身,試圖檢查男人的瞳孔和傷口情況。那股熟悉的、混雜着血腥與腐敗的甜膩氣味撲面而來,讓他的胃部一陣翻攪,但更深處,卻有一種奇怪的、近乎“理解”的情緒在涌動。仿佛他“認識”這種病毒,認識它的行爲模式。
“吼——!”
地上的男人猛地轉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近在咫尺的林寒,口中發出非人的低吼。他猛地掙脫了一只手,五指蜷曲成爪,帶着一股腥風,直抓林寒的面門!
速度太快了!快到超出了人類反應的極限!
林寒甚至能看清那指甲縫裏嵌着的黑紅色冰碴。死亡的氣息冰冷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砰!”
一聲沉悶的、如同重錘敲擊朽木的巨響在通道內炸開。
一只覆蓋着啞光黑色金屬的、巨大的機械義肢,從林寒身側猛地探出,精準無比地抓住了那只變異的手腕。金屬手指驟然收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瞬間壓制了那股瘋狂的力量。
林寒甚至能感受到那只機械義肢運轉時帶來的微弱震動和熱量。
一個高大如山嶽的身影,擋在了他的身前。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式軍裝外套,肩膀寬闊,脊背挺直如鬆。他側對着林寒,下頜線條剛硬如石刻。最引人注目的,正是他的左臂——從肩胛骨往下,完全被那台充滿力量感和工業美學的機械義肢所取代,復雜的液壓杆和關節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冷冽的光澤。
是雷烈。B7區無人不知的退伍軍人,也是現在實際上的治安官和最強守護者。
“後退。”雷烈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是在發布命令,又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的目光甚至沒有看林寒,而是死死鎖定在地上仍在瘋狂掙扎的男人身上。
林寒依言迅速後撤幾步,心髒仍在腔裏劇烈地跳動。
雷烈的手穩如磐石。他單膝壓住男人的膛,另一只完好的右手從腰間抽出一特制的、頂端帶有注射器的金屬棒,動作快如閃電,精準地扎進了男人頸部的動脈。
“嗤——”
高效鎮靜劑被推入。男人的掙扎肉眼可見地微弱下去,嘶吼變成了無意義的嗬嗬聲,眼中的冰藍色光芒也逐漸暗淡,最終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
通道裏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人們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管道凝結的水滴偶爾落地的“嘀嗒”聲。
雷烈這才緩緩站起身,機械義肢發出輕微的液壓聲。他掃視了一圈周圍驚恐未定的人群,目光最後落在了林寒身上。
“你沒事?”他問,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林寒搖了搖頭,感覺喉嚨有些發。“沒事。謝謝。”
雷烈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兩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波瀾。然後,他轉向地上的男人和他的兩個同伴。
“把他抬到隔離區。你們,”他的目光掃過那兩個驚魂未定的同伴,“也需要接受二十四小時隔離觀察。”
沒有質疑,沒有反抗。在雷烈面前,他的話語就是規則。那兩人喏喏地點頭,費力地抬起昏迷的同伴,踉蹌着朝着通道更深處的隔離區走去。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恐慌的氣氛慢慢平息,但一種更深沉的無助和絕望依舊彌漫在空氣中。資源益匱乏,冰屍的威脅與俱增,每一次這樣的突發事件,都在磨損着人們最後的希望。
林寒看着雷烈指揮着聞訊趕來的巡邏隊員清理現場,維持秩序。那只黑色的機械義肢在動作時,偶爾會發出極其細微的、仿佛零件摩擦的“嘶嘶”聲,與它表現出來的巨大力量形成一種奇特的對比。
他注意到,雷烈在轉身的某個瞬間,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右手下意識地、快速地按了一下左臂義肢與肩部血肉連接的部位。那個動作極其短暫,仿佛只是調整一下姿勢,但林寒憑借醫生的敏銳,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那不像是不適,更像是在壓抑某種……痛苦?
是舊傷復發?還是……
不等林寒細想,雷烈已經安排完畢,邁步向他走來。沉重的軍靴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聲響。
“你的診所,離通道口太近。”雷烈在他面前站定,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起伏,“下次,未必來得及。”
林寒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並非來自惡意,而是源於對方身上那種經歷過屍山血海沉澱下來的氣場。
“這裏需要醫生,”林寒平靜地回答,“而病人,往往走不了太遠。”
雷烈沉默地看了他幾秒,似乎想從他的眼神裏讀出些什麼。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
“自己小心。”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開。黑色的金屬義肢在昏暗的燈光下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高大的背影逐漸融入通道深處的陰影裏。
林寒站在原地,看着雷烈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指尖,還殘留着之前爲孩子處理傷口時,沾染上的一點屬於那個變異男人的、帶着冰晶的暗紅色血液。
他無意識地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那粘稠冰冷的液體,一種極其荒謬的、源自本能的沖動,讓他抬起手,湊近鼻尖輕輕聞了一下。
不是單純的腥臭。在那令人作嘔的氣味之下,似乎隱藏着一絲極其微弱、但卻異常獨特的……化學藥劑的辛辣感?
這個發現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然而,還沒等他將這詭異的線索理清——
“嗚——!!嗚——!!嗚——!!”
淒厲、尖銳、足以撕裂靈魂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猛地響徹了整個B7區地下城!
那是最高級別的屍入侵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