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午八點四十分,浩宇制造會議室。

橢圓會議桌旁坐了十二個人,都是公司中層以上。氣氛微妙地安靜着,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低鳴。沒人交談,大家都低頭看着手機或筆記本,偶爾有人抬頭瞥一眼主位——那張椅子還空着。

李成明坐在張浩左手邊的位置,用手機回復着什麼,眉頭微皺。財務總監周雯反復整理着面前的報表,紙張邊緣已經起了毛邊。生產部經理老吳盯着窗外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

八點五十五分,門開了。

張浩走進來。他還是穿着昨天的西裝,但換了件白襯衫,領帶系得一絲不苟。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眼睛裏有幾縷血絲,下頜線條繃得比平時更緊。但他走路的速度、坐下的姿態,都和往常一樣穩。

“開始吧。”張浩把筆記本放在桌上,聲音平靜,“周總監,你先說。”

周雯清了清嗓子:“截至昨天,公司賬面可用資金是兩百三十七萬。這個月需要支付的款項包括:供應商貨款四百二十萬,員工工資及社保一百八十萬,銀行貸款利息六十五萬,廠房租金……”

數字一個一個報出來,像冰塊掉進熱水裏,激起看不見的蒸汽。

“也就是說,缺口大約四百萬。”張浩總結道。

“如果德國訂單的首期款能到,就是三百二十萬美金,可以覆蓋……”周雯話沒說完。

張浩抬手打斷:“德國訂單取消了。”

會議室裏瞬間安靜。空調的低鳴突然變得刺耳。

“取……取消了?”老吳的聲音有些發,“那批貨不是已經在港口了嗎?”

“是的,在港口。”張浩打開投影儀,把蒂森的郵件投到幕布上,“據合同,他們會支付違約金,貨我們可以自行處理。但違約金最多覆蓋成本的三成,剩下的……”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四千萬的貨壓在港口,每天產生倉儲費。市場一時半會兒消化不了這麼大批量的精密模具——尤其是按照德國標準定制的,國內用得上這種精度的廠家不多。

“怎麼會這樣……”銷售總監喃喃道。

“原因不重要了。”張浩關掉投影,“現在要解決的是現金流。周總監,我們和銀行的貸款展期談得怎麼樣?”

周雯的臉色更白了:“昨天下午,工行的劉經理打電話來,說……說總行收緊了制造業貸款政策,我們申請的展期可能批不下來。他建議我們做好還款準備。”

“還款?”李成明猛地抬頭,“我們下個月有一筆八百萬的貸款到期,如果現在要求還……”

“那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稻草。”張浩接話。

他環視會議室。每個人的表情都收在眼底:震驚、恐慌、強作鎮定、已經開始盤算退路的。

“老吳,倉庫裏還有多少成品庫存?”

“大概價值六百萬的貨,都是常規型號。”

“全部七折,找渠道出貨。”張浩說,“李總,你聯系國內可能用得上那批德國定制模具的廠家,價格可以低,但必須現款。”

“那可能會虧本……”

“現在不是考慮盈虧的時候,是考慮活下去的時候。”張浩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手指在桌下捏緊了,“周總監,你負責和所有供應商談賬期延長,能延一個月是一個月。告訴銀行,我們會按時還息,但本金需要展期。”

他一條條布置下去,思路清晰得像在解數學題。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道題無解——至少用常規方法無解。

九點四十分,會議結束。大家魚貫而出時,腳步都有些虛浮。

李成明留到最後:“張總,我想單獨說幾句。”

張浩點頭,示意他關門。

“我昨晚……托人打聽了一下。”李成明壓低聲音,“蒂森取消訂單不是孤例。他們北美分公司也砍掉了好幾個大單。據說是因爲總部對全球經濟走勢判斷悲觀,要全面收縮。”

“所以呢?”

“所以這不是我們的問題,是大環境的問題。”李成明湊近些,“張總,現在最重要的是保存實力。那批貨,我認識一個中間商,他可以吃下,但價格只能給到成本的一半。”

張浩看着他:“一半?那就是兩千萬直接蒸發。”

“但能立刻拿到現金!”李成明有些急了,“銀行那邊如果我們還貸,公司立刻就會斷氣。有這兩千萬現金周轉,我們至少能撐三個月。三個月時間,總能找到辦法……”

“什麼辦法?”張浩反問,“繼續借錢?拆東牆補西牆?然後呢?”

李成明語塞。

“那批貨是浩宇十年來技術的結晶。”張浩站起身,走到窗前,“如果半價賣了,就等於承認我們只能做低端加工。以後在行業裏,浩宇這兩個字,就再也抬不起頭了。”

“可是張總……”

“你先去聯系國內廠家。”張浩沒有回頭,“三天時間。三天後如果還沒有買家,再考慮你的方案。”

李成明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復雜。最後只是嘆了口氣:“好吧。”

他離開後,張浩又在窗前站了很久。樓下,工人們開始換班。早班的人提着飯盒走向車間,晚班的人拖着步子走向宿舍。他們中很多人跟了他五年、八年,有的剛買了房,有的孩子剛上小學。

手機震動。是陳靜。

“浩,媽今早又頭暈,住院了。”她的聲音很疲憊,“醫生說最好做個心髒造影,但醫保報銷不了多少……”

“需要多少?”

“押金先交三萬。如果要做手術,可能得十幾萬。”

張浩閉上眼睛:“你先交押金,手術的錢我想辦法。”

“公司……是不是出事了?”陳靜猶豫着問,“昨天那個慶典,你整晚沒回來。今天早上我看到新聞,說很多出口企業……”

“沒事。”張浩打斷她,“我能處理。你照顧好媽。”

掛斷電話後,他打開電腦銀行頁面。個人賬戶餘額:四十七萬。這是他全部的現金。公司賬戶不能動——那是公款,動了就是挪用。

他從個人賬戶轉了五萬到醫院賬戶,備注:住院費。

還剩四十二萬。

辦公桌上,那張創業初期的照片還擺在那裏。年輕的自己笑得那麼無所畏懼。那時他以爲,只要夠努力、夠拼命,就能掌控一切。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陌生號碼。

“張總您好,我是海州晚報財經版的記者。想跟您了解一下,貴司最近是否遇到經營困難?有傳言說浩宇可能會裁員……”

“沒有這回事。”張浩說,“公司運營正常。”

“那德國訂單取消的消息屬實嗎?”

“商業有進有出,很正常。”張浩的聲音依然平穩,“我們正在開拓新的市場。”

又應付了幾個問題,他掛斷電話,把那個號碼拉黑。

但拉黑一個記者容易,拉不住消息的傳播。到下午三點,已經有三個供應商打電話來詢問貨款。語氣還客氣,但話裏話外都是試探。

四點半,老吳敲門進來,臉色難看。

“張總,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上午您讓我清點庫存,我去車間轉了一圈。”老吳壓低聲音,“聽到幾個工人在議論,說……說公司要倒閉了,這個月的工資可能發不出來。”

張浩眼神一凜:“誰傳的?”

“不清楚。但說得有鼻子有眼,連德國訂單取消的具體金額都知道。”

內部有人泄密。或者說,有人在刻意制造恐慌。

“你穩住車間,就說謠言。”張浩說,“工資會按時發,一分不少。”

“可是……”

“照我說的做。”

老吳離開後,張浩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感到真正的累。那種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帶着冰冷的溼氣。

窗外天色漸暗。春季的海州,天黑得依然很早。五點不到,路燈已經亮了,在暮色中連成一條昏黃的光帶。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個冬天。也是這樣一個黃昏,他騎着二手摩托車去催款。客戶拖了三個月貨款,那是他當時全部的家當。他在人家辦公室樓下等到晚上九點,最後拿到一張支票時,手都在抖。

回去的路上下了雪。摩托車在半路熄火,他推着車走了三公裏。雪越下越大,天地白茫茫一片,只有他一個人在走。那時他想,這輩子再也不要這麼狼狽。

可是現在呢?

手機屏幕亮起。銀行APP推送了一條消息:“您尾號8810的信用卡本期賬單已出,應還款額124,580.00元,最低還款額12,458.00元,到期還款3月25。”

張浩關掉推送,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王建國。

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了幾秒,最後還是移開了。

他打給了另一個人。

“劉師傅,是我。晚上有空嗎?想請您吃個飯。”

---

晚上七點,城南老街區的一家小館子。

劉師傅還是穿着那身不太合身的西裝,但外面套了件舊夾克。他坐在塑料凳上,有些局促:“張總,您這麼忙,還叫我出來……”

“私下就別叫張總了。”張浩倒了杯白酒,“叫小張,或者張浩。”

劉師傅搓搓手,沒說話。

菜上來了:一盆水煮魚,一盤炒青菜,一碟花生米。熱氣蒸騰,模糊了兩人之間的空氣。

“劉師傅,我記得您是2010年來的公司。”張浩說,“那時候咱們還在老廠房,夏天熱得像蒸籠。”

“是啊,您還記得。”劉師傅笑了,皺紋舒展開,“那時候您親自上機床,手上燙了好幾個泡。”

“因爲急着交貨。”張浩也笑了,“那批活要是交不上,公司就沒了。”

兩人碰杯。白酒下肚,辣的一條線。

“劉師傅,我想問您個事。”張浩放下杯子,“如果……我是說如果,公司真遇到坎兒了,您覺得該怎麼辦?”

劉師傅夾了顆花生米,慢慢嚼着,沒立刻回答。半晌,他才說:“我這人不懂經營,就懂機器。但機器跟人一樣,也有遇到坎兒的時候。”

“哦?”

“比如說,一台老機床,精度跟不上了,修也修不好。怎麼辦?”劉師傅看着張浩,“有的人會選擇報廢,買新的。但咱們沒錢的時候,我就想了個笨辦法——不把它當機床用,改一改,當專用夾具用。雖然不了精密活了,但粗活還行。一台本該報廢的機器,這麼一改,又用了三年。”

張浩若有所思。

“您問我公司怎麼辦,我不知道。”劉師傅繼續說,“但我知道,機器不會說話,但會‘告訴’你它還能什麼。人只要肯低頭看,肯動手改,總能有條路走。就怕……”

“就怕什麼?”

“就怕心裏那口氣斷了。”劉師傅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機器斷了電,就停了。人斷了那口氣,也就真的停了。”

張浩沉默了很久。

結賬時,劉師傅搶着要付錢:“這頓我請,您這些年沒少照顧我。”

張浩沒爭。他看着老人從舊錢包裏掏出皺巴巴的紙幣,一張張數好,遞給老板。那個錢包邊緣已經磨白了,裏面夾着一張泛黃的照片——是他兒子,很多年前出車禍去世了。

走出小館子,夜風微涼。老街區的路燈昏暗,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

“劉師傅,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想重新開始,從小做起。”張浩忽然說,“您還願意跟着我嗎?”

劉師傅站住,轉過身。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睛卻很亮。

“我六十多了,不了幾年了。”他說,“但只要您還用得上我這雙手,我就在。”

張浩點點頭,喉嚨有些發緊。

送劉師傅上了公交車,他獨自走回停車的地方。那輛黑色奔馳停在路邊,在破舊的老街區裏顯得格格不入。

他拉開車門,卻沒有立刻坐進去。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李成明。

“張總,有進展。”李成明的聲音透着興奮,“我找到一個買家,願意出兩千八百萬吃下那批貨!雖然還是虧,但比半價好多了!”

“哪家公司?”

“是一家新成立的貿易公司,背景……不太清楚。但他們能付現款,三天內到賬。”

張浩握着手機,夜風吹在臉上,帶着遠處大排檔的煙火氣。

“背景不清楚,爲什麼急着要這批貨?爲什麼能立刻拿出兩千八百萬現金?”

“這……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吧?”李成明有些急,“張總,這是救命錢!有了這筆錢,銀行那邊就能穩住,供應商也能安撫。公司就能活下來!”

活下來。

三個字,重如千斤。

張浩抬頭,看着老街區斑駁的牆面。某一扇窗戶裏,有人在看電視,藍光在窗簾上閃爍。某個陽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風裏輕輕搖晃。

這世上有多少人,每天都在爲“活下來”掙扎。而他現在才真正明白,這三個字的分量。

“我要見對方負責人。”張浩說。

“張總……”

“不見面,免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好,我安排。”

掛斷電話,張浩坐進車裏。發動機啓動的聲音在夜裏格外清晰。

後視鏡裏,老街區的燈火漸漸遠去。前方是城市的主道,車流如河,燈光如織。這個世界依然在正常運轉,沒有人知道,某個十字路口,某個人的命運正在緩慢而堅定地轉向。

他打開車載廣播。晚間新聞正在播報:“近,受國際經貿形勢影響,我市部分出口型企業面臨訂單減少的壓力。市經信委表示,將出台相關政策,支持企業轉型升級……”

張浩關掉廣播。

世界在講大道理,而他在算小數字:四千萬的貨,兩千八百萬賣掉,虧一千二百萬。但能拿到現金,能發工資,能還利息,能續命。

聽起來很合理。

可是爲什麼,心裏那個聲音一直在說:不要答應。

他不知道那個聲音是什麼。是尊嚴?是直覺?還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陳靜發來的照片:母親躺在病床上睡着了,臉色蒼白,但神情平靜。照片下面有一行字:“醫生說暫時穩定了,別擔心。你吃飯了嗎?”

張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啓動車子,駛入夜色。

前方的路還長,而他必須做出選擇。一個可能讓他後悔,也可能讓他慶幸的選擇。

但無論如何,選擇之後,就不能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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