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已經燒盡。
燭台上堆着厚厚一層凝固的燭淚。
沈雲舒站在書案前,手指還微微發着抖。
蕭絕讓侍衛取來了紙筆。
紙是上好的宣紙,筆是狼毫。
墨已經研好了,黑沉沉的。
“寫。”
蕭絕只說了這一個字。
他坐在輪椅上,手指搭着扶手,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目光像刀子,要刮開她的皮肉,看看裏面到底藏着什麼。
沈雲舒深吸一口氣。
她拿起筆。
筆杆很涼。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裏那些古樸艱深的文字又浮現出來。
《靈樞秘錄·毒瘴篇》。
那些字彎彎曲曲,像蝌蚪,又像某種符文。
她前世花了三年才勉強讀懂一小部分。
但現在,那些字的意思自然而然就懂了。
像是刻在靈魂裏。
她睜開眼。
筆尖落在紙上。
墨跡暈開。
她寫得很慢。
盡量用通俗的話,把腦子裏那些艱深的內容轉述出來。
“碧落散,性陰寒,蝕經脈。”
“蝕心草,毒暴烈,傷髒腑。”
“北疆三寒毒,凝氣血,鎖關節。”
“三者相混,如冰裹火,外凝內焚。”
“太醫院溫補之法,如添薪於冰下,暫緩其表,實則助長毒性交融。”
她寫下這些,頓了頓。
又繼續。
“王爺體內,毒素聚於心脈、督脈、雙足陽經。”
“欲破局,當先通陽。”
“擬用‘九轉回陽’針法,強開足三裏、陽陵泉、懸鍾諸,引殘存陽氣下行。”
“輔以‘烈陽湯’藥浴,由外而內,灼化寒毒淤塞。”
“此法凶險,如烈火烹油。”
“然若能沖開道,或可令雙腿暫獲氣力,站立片刻。”
她寫完了。
放下筆。
紙上墨跡未。
蕭絕伸出手。
侍衛將紙遞到他手裏。
他垂眼看着。
看得很仔細。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房間裏很靜。
只能聽見燭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沈雲舒站着。
她的手心裏全是汗。
蕭絕看了很久。
久到沈雲舒覺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僵了。
他終於抬起頭。
“你看得懂太醫院的方子?”
他的聲音很平。
沈雲舒點頭。
“看過一些。”
“都是溫補的路子,當歸、黃芪、人參……意在固本培元。”
“但對王爺的毒,沒用。”
蕭絕的手指在紙上輕輕敲了敲。
“你說的針法,本王從未聽聞。”
“那本殘書,叫什麼名字?”
沈雲舒心裏一緊。
她垂下眼睛。
“書沒有名字。”
“封面殘缺,只有中間幾卷還在。”
“給我書的道人說,是他師門祖傳的,但他資質愚鈍,看不懂,留着也是糟蹋。”
這謊話說得她自己都心虛。
但蕭絕沒有追問。
他放下紙。
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
“你有幾成把握?”
“失敗當如何?”
他的眼睛很黑。
裏面沒有一點溫度。
沈雲舒迎着他的目光。
“七成把握能讓王爺短暫站立。”
“但之後數,王爺會異常虛弱,痛楚也會倍增。”
“那是陽氣透支、毒素反沖的結果。”
她頓了頓。
“若是失敗……”
“最壞不過毒性反噬,王爺臥床時間延長。”
“但我若失敗,任憑王爺處置,絕無怨言。”
她說完了。
等着。
蕭絕沒說話。
他閉上眼睛。
靠在輪椅背上。
燭光映着他的側臉。
蒼白,俊美,沒有血色。
像一尊玉雕的像。
沈雲舒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
骨節發白。
他在想什麼?
想當年沙場馳騁,鐵馬金戈?
想如今困在這方寸輪椅,連起身都要人攙扶的屈辱?
想朝堂上那些或憐憫或嘲諷的目光?
想每一次如廁時,侍衛沉默的攙扶和回避的眼神?
不知道。
沈雲舒只能等。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終於。
蕭絕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底一片決然。
像寒冰下的火。
“好。”
“本王給你三。”
“需要什麼,盡管吩咐王管家。”
他的語氣忽然轉冷。
“但。”
“三之後若不成,或此期間你有任何異動——”
他後面的話沒說。
但沈雲舒懂了。
她點頭。
“我明白。”
蕭絕抬手。
輕輕一揮。
角落裏。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像從牆壁裏滲出來的一樣。
那是個黑衣人。
全身裹在黑衣裏,只露出一雙眼睛。
冰冷,沒有情緒。
他對沈雲舒微微頷首。
“影七。”
蕭絕開口。
“這三,你跟着她。”
“護她周全。”
“也盯着她。”
影七又一點頭。
身形一晃,重新隱入陰影。
像從未出現過。
沈雲舒的後背泛起一層寒意。
這是監視。
也是保護。
至少暫時是。
新婚夜就這樣過去了。
沒有喝巹酒。
沒有洞房。
只有一場冰冷的交易。
沈雲舒被安置在喜房隔壁的暖閣。
暖閣不大,但收拾得淨。
床鋪是新的。
被褥很軟。
可她睡不着。
腦子裏全是事。
針法要訣,位深淺,用藥劑量……
還有蕭絕那雙冰冷的眼睛。
她強迫自己靜下心來。
閉上眼睛。
試着去想腦子裏那個朦朧的地方。
靈樞空間。
意念集中的瞬間。
她“看”見了。
一個大約十平米見方的空間。
灰白色的霧氣在四周繚繞。
中央有一口泉眼。
泉水汩汩涌出,氤氳着淡淡的白色靈氣。
泉眼旁邊,有一小片土地。
土地上稀疏長着幾株藥草。
葉子翠綠,莖稈晶瑩,散發着清冽的香氣。
她叫不出名字。
但覺得那藥草不簡單。
空間的角落裏。
有一個古樸的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套金針。
針身細長,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澤。
不是黃金的那種黃。
而是一種溫潤的、內斂的金色。
旁邊還擺着幾把小刀、鑷子、鉤針。
樣式奇古,但打磨得極其精細。
沈雲舒試着用意識去碰那套金針。
金針輕輕一顫。
竟傳來一絲微弱的回應。
像是有靈性。
她睜開眼睛。
天已經蒙蒙亮了。
窗外傳來鳥叫聲。
影七站在門邊。
像一尊雕塑。
“該去見王管家了。”
他開口。
聲音低沉,沒有起伏。
沈雲舒起身。
洗漱。
換了一身簡單的衣裳。
頭發隨意挽起。
跟着影七出了暖閣。
王府很大。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下人們見了她,遠遠就行禮。
但眼神躲閃。
態度恭敬,卻疏離。
王管家在花廳等着。
五十歲上下,面團臉,總是笑眯眯的。
眼睛卻精明得很,時不時閃過算計的光。
“側妃娘娘。”
他躬身行禮。
“王爺吩咐了,您需要什麼,盡管跟老奴說。”
沈雲舒點頭。
拿出一張單子。
上面列了她需要的東西。
特定年份的藥材。
特制的柏木浴桶。
無煙的銀炭。
幾樣罕見的輔料。
王管家接過單子。
掃了一眼。
笑容不變。
“娘娘放心,老奴這就去辦。”
“一定盡快備齊。”
他說得誠懇。
但沈雲舒知道,這“盡快”有多快,就不好說了。
她沒多說。
只道:“有勞管家。”
“藥材我先去藥庫看看。”
王管家眼神閃了閃。
“好,好。”
“老奴帶您去。”
藥庫在王府西側。
一個獨棟的院子。
庫管是個山羊胡老頭。
穿着深藍色的褂子,手裏拿着賬本。
見王管家帶着沈雲舒進來,眼皮都沒抬。
“取藥。”
王管家把單子遞過去。
老頭接過,慢悠悠地看。
看完,慢悠悠地開口。
“三十年野山參,庫裏只有二十年的。”
“赤血藤,上月用完了,新的還沒采買。”
“冰片,倒是有些,但成色一般。”
他一味一味地報。
不是年份不足,就是庫存短缺。
沈雲舒靜靜聽着。
她運起望氣術。
看向老頭。
老頭的氣血,肝火旺盛,像燒着一團虛火。
腎氣虧虛,下盤不穩。
縱欲過度的相。
她又看向旁邊一個小學徒。
學徒面色發青。
指甲縫裏有淡淡的黑線。
長期接觸劣質藥材,或者染毒藥材的跡象。
沈雲舒心裏冷笑。
她轉身。
對影七道:“煩請稟告王爺。”
“所需‘三十年野山參’、‘赤血藤’等物,藥庫告缺。”
“恐耽誤治療。”
影七看她一眼。
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王管家的笑容僵了僵。
山羊胡老頭的手抖了一下。
賬本差點掉地上。
不到一炷香時間。
影七回來了。
身後跟着匆匆趕來的王管家。
王管家的額頭上有一層細汗。
笑容有些勉強。
“娘娘,是老奴疏忽。”
“外庫的藥材確實不全。”
“請隨老奴去內庫。”
內庫在王府更深處。
守衛森嚴。
進了內庫,藥材果然齊全。
三十年野山參,須子完整,蘆頭清晰。
赤血藤,顏色暗紅如血,質地堅韌。
冰片晶瑩剔透,香氣純正。
每一樣都是上品。
山羊胡老頭沒跟進來。
王管家親自幫着配藥。
動作麻利,不敢再有怠慢。
沈雲舒知道。
這是蕭絕在給她撐腰。
也是在警告那些人。
藥材備齊。
沈雲舒要了一間安靜的小藥房。
不許任何人進去。
連影七也只能守在門外。
藥房裏。
她把一部分普通藥材放進靈樞空間,用泉水浸泡。
又摘了幾片空間裏那不知名藥草的葉子。
葉子翠綠,汁液飽滿。
散發出清涼的香氣。
她將葉子搗碎,汁液混入藥浴的配方裏。
藥浴的方子,她做了調整。
加了幾味藥性猛烈的藥材。
附子,川烏,細辛。
這些都是大熱大毒之物。
用量必須精準。
多一分會傷身,少一分又不夠力。
她小心稱量,仔細核對。
忙了整整一個上午。
晌午過後。
第一次治療要開始了。
地點在蕭絕的寢殿。
殿內只留了影七和一個老內侍。
老內侍姓福,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
但眼神很靜,手腳麻利。
他是蕭絕的心腹。
蕭絕已經準備好了。
他躺在特制的軟榻上。
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
中衣很薄,貼在身上,能看出身體的輪廓。
消瘦。
但肩背的線條依然清晰。
那是常年習武留下的痕跡。
他身上有很多傷疤。
口一刀,斜貫到肋下,顏色暗紅,猙獰可怖。
左肩上一處,像是箭傷。
還有幾處零散的刀疤。
沈雲舒移開目光。
淨手。
用熱水泡過。
擦。
取出靈樞空間的金針。
金針入手。
微溫。
針身輕輕顫動。
像是活物。
她凝神靜氣。
腦中閃過針法要訣。
手下如飛。
第一針,足三裏。
針入三分。
蕭絕的腿肌肉繃緊。
他沒出聲。
第二針,陽陵泉。
第三針,懸鍾。
每一針下去,蕭絕的身體就繃緊一分。
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但始終沒有出聲。
接着是頭頂百會。
前膻中。
這些是要。
針入體時,蕭絕的呼吸明顯重了。
他的手抓住榻邊。
指節發白。
沈雲舒全神貫注。
她的額頭上也見了汗。
最後一針。
落在腰間的命門。
針入體。
她屈起手指。
用特殊的指法,依次彈動每一針的針尾。
嗡——
極輕微的顫鳴響起。
所有金針同時震動。
蕭絕的雙腿猛地抽搐起來。
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動。
皮膚下,仿佛有細小的氣流在竄動。
顏色從蒼白,轉爲不正常的紅。
他悶哼一聲。
牙齒咬得咯咯響。
眼睛死死盯着上方。
沈雲舒緊盯着他的反應。
她知道。
最關鍵的時候到了。
藥浴必須馬上開始。
成敗,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