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浴被抬了進來。
柏木浴桶很大,冒着騰騰熱氣。
深褐色的藥液在裏面翻滾,水面漂浮着藥材的殘渣。
一股濃烈辛辣的味道彌漫開來。
那味道沖鼻子。
帶着苦,帶着辛,還有一絲說不出的腥氣。
影七和福伯一左一右,攙扶着蕭絕。
蕭絕的手臂搭在他們肩上。
他的腿幾乎使不上力。
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兩人身上。
藥液很燙。
水面冒着白氣。
蕭絕被緩緩放入桶中。
他的身體一僵。
滾燙的藥液包裹上來。
像無數燒紅的針,扎進皮膚,刺入骨頭。
他的肌肉瞬間繃緊。
脖頸上的青筋暴起。
牙齒咬得咯咯響。
額頭上的汗大顆大顆往下滾。
但他沒出聲。
只是死死咬着牙。
沈雲舒站在桶邊。
她的目光落在蕭絕身上。
望氣術運轉。
她“看見”了。
藥力混合着金針引導的那點微弱陽氣,像燒紅的鐵水,在蕭絕腿部的經脈裏艱難流動。
那些經脈原本是灰黑色的,淤塞,僵死。
現在被滾燙的藥力沖擊,一點點鬆動。
但過程很慢。
而且極其痛苦。
陽氣太弱,藥力太猛。
就像用燒紅的鐵釺去捅生鏽的鐵管。
稍有不慎,經脈就可能崩裂。
一旦崩裂,那條腿就徹底廢了。
沈雲舒屏住呼吸。
她緊盯着那些氣血的流動。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房間裏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還有蕭絕壓抑的喘息。
他的臉色變了。
先是漲紅。
然後轉白。
白得像紙。
後來又泛起青色。
嘴唇被他咬破了。
血滲出來,染紅了牙關。
但他始終沒有昏過去。
也沒有喊停。
沈雲舒心裏動了一下。
這人。
心志真硬。
像鐵打的。
她不敢分神。
據氣血流動的細微變化,她不時調整桶下炭火的溫度。
火大了,藥力太猛,怕經脈承受不住。
火小了,藥力不夠,沖不開淤塞。
她讓福伯添了幾次備用的藥汁。
藥汁是溫的,兌進去,保持藥力持續。
一個時辰過去了。
蕭絕的身上開始冒汗。
那汗不是透明的。
是黑色的。
粘稠,帶着腥臭味。
細密的黑色汗珠從他皮膚裏滲出來,混進藥液裏。
這是體表的毒素和瘀滯物被出來了。
沈雲舒眼睛一亮。
她看向蕭絕的腿。
那原本僵滯的氣血“細流”,現在變得活躍了一些。
雖然還是很慢,像蝸牛爬。
但確實在往前推進。
雖然只推進了一點點。
但這是好的開始。
第一步,成功了。
藥浴結束的時候,蕭絕幾乎虛脫了。
他被影七和福伯從桶裏撈出來。
渾身癱軟,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兩人用布把他裹住,抬回床上。
蕭絕閉着眼睛,口劇烈起伏。
呼吸聲又重又急。
沈雲舒走到床邊。
她看着他蒼白的臉。
“這只是第一次。”
“未來兩天,每天都要來一次。”
“而且一次會比一次更難受。”
“王爺要做好準備。”
蕭絕的眼睛睜開一條縫。
裏面全是血絲。
但他眼神很清醒。
甚至有點冷。
他揮了揮手。
動作很輕,很無力。
意思是,知道了。
繼續。
沈雲舒不再多說。
她收拾東西,退了出去。
第二。
同樣的過程。
藥浴,行針,忍受酷刑般的痛苦。
蕭絕的狀態比第一天更差。
他的嘴唇裂,眼眶深陷。
但奇怪的是,他好像適應了一些。
在藥力沖擊最猛烈的那個時刻,他竟然還能分神。
他抬起頭,看着沈雲舒。
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毒……怎麼解的?”
“古書上……有說法嗎?”
沈雲舒心裏一緊。
她低頭,避開他的目光。
“古書殘缺,只有緩解之法,沒有治之方。”
“上面說,此毒如附骨之疽,需先通經絡,再徐徐圖之。”
蕭絕盯着她。
“徐徐圖之……是多久?”
沈雲舒搖頭。
“不知道。”
“可能幾個月,可能幾年,也可能……”
後面的話她沒說完。
但蕭絕懂了。
也可能一輩子都解不了。
他不再問了。
閉上眼睛,重新咬緊牙關。
但沈雲舒能感覺到,他看她的眼神,更深了。
帶着探究,還有懷疑。
這兩,沈雲舒也沒閒着。
她趁着休息的時間,跟影七套話。
影七話很少。
問十句,可能只回一句。
但他也不是完全冷漠。
沈雲舒問他王府哪裏安靜,適合她之後住。
影七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三個字。
“聽竹軒。”
沈雲舒記下了。
她又問聽竹軒現在什麼人管着。
影七看了她一眼。
“幾個老仆。”
“還有幾個憊懶的。”
話說到這份上,沈雲舒明白了。
那是被“特殊關照”過的地方。
安排給她的。
她心裏冷笑。
但臉上沒表現出來。
送飯的是個小丫鬟。
十三四歲的樣子,總是低着頭,來去匆匆。
沈雲舒試着跟她說話。
小丫鬟嚇得直哆嗦,放下食盒就跑。
像見了鬼。
第二晚上。
沈雲舒在整理用過的藥渣。
她把藥渣攤開,一點一點檢查。
這是她的習慣。
前世養成的。
怕有人動過手腳。
藥渣黑乎乎的,散發着濃烈的氣味。
她看得很仔細。
忽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從一堆殘渣裏,拈出幾片葉子。
葉子不大,已經枯了。
顏色暗綠,邊緣有細鋸齒。
這不是她配方裏的東西。
她皺起眉頭。
把葉子湊到鼻尖聞了聞。
味道很淡,有點苦,還有點澀。
她腦子裏飛快地回想。
這葉子……好像是“醉魚草”的葉子。
醉魚草,名字聽着普通,但有毒。
少量能麻痹神經。
如果和她配方裏的“川烏”結合,會生成一種更隱晦的麻痹效果。
不致命。
甚至不會讓人立刻察覺。
但會影響針感的傳導。
讓行針的時候,位反應變得遲鈍。
一旦針感不準,下針的深淺、力道就不好把握。
輕則效果打折。
重則可能刺傷經脈。
沈雲舒的後背升起一股寒意。
下毒的人很小心。
用量極微。
混在這麼多藥渣裏,幾乎看不出來。
要不是她熟知藥性,又格外警惕,本發現不了。
是誰?
王管家?
還是別的什麼人?
她不動聲色,把葉子收進袖子裏。
晚上,影七來送熱水的時候,沈雲舒叫住了他。
她把那幾片葉子拿出來,攤在掌心。
“今天的藥裏,多了這個。”
“醉魚草的葉子,和川烏合用,會讓人麻痹。”
“用量很少,但會影響治療。”
影七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他拿起葉子,看了看。
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知道了。”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當晚,藥房和庫房附近多了幾個暗哨。
但王府裏一切如常。
沒有大張旗鼓的搜查,也沒有抓人問話。
沈雲舒明白。
蕭絕在引蛇出洞。
同時也在警告她。
王府這潭水,很深。
她得步步小心。
第三。
最關鍵的一天到了。
沈雲舒調整了藥浴的配方。
她加了更多激發潛能的猛藥。
附子加了量。
細辛也多加了一錢。
金,她選了更冒險的幾處隱。
那些位很深,靠近大血管。
下針必須極準。
稍有偏差,就可能出大事。
蕭絕今天的狀態更差了。
他的臉色白得透明。
眼睛下面有濃重的青黑。
連坐起來都費勁。
但他眼睛裏的火,卻燒得更旺了。
想要把一切都點燃。
最後一次藥浴。
最後一次行針。
整個過程,蕭絕一聲沒吭。
但他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汗水把頭發全打溼了,粘在額頭上。
嘴唇被他咬得血肉模糊。
結束後,他被扶出來,裹上布。
沈雲舒走到他面前。
“王爺,試着站一下。”
蕭絕抬起眼。
他的眼神很空,但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影七和福伯一左一右,攙住他的胳膊。
他們不是用力把他架起來。
只是給他一個支撐。
讓他自己用力。
蕭絕深吸一口氣。
他的雙腿開始抖。
抖得很厲害。
像兩隨時會折斷的蘆葦。
他試着把力量灌注到腿上。
一次。
他的膝蓋彎了一下,沒站起來。
二次。
他的腿一軟,整個人往下墜。
影七和福伯趕緊用力,把他穩住。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只能聽見蕭絕粗重的喘息。
還有炭火的聲音。
沈雲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三次。
蕭絕閉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睜開。
眼底一片血紅。
他低吼一聲。
那聲音不像人發出來的,像困獸的咆哮。
他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全都壓到那兩條腿上。
然後,猛地一震!
他的腳,顫巍巍地,踩在了地上。
雖然只有腳掌着地。
雖然膝蓋彎曲着,身體搖晃得厲害。
雖然影七和福伯還在兩邊扶着,給他平衡。
但他確確實實,憑借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了。
雖然只站了三息。
三息之後,他雙腿一軟,向後倒去。
被影七和福伯及時接住,放回床上。
但那一瞬間。
蕭絕眼中的神情,沈雲舒看得清清楚楚。
震驚。
狂喜。
還有一股被壓抑了太久,終於重新燃起的銳氣。
像一頭沉睡的猛虎,睜開了眼睛。
雖然只是一瞬。
但夠了。
三期滿。
她做到了。
靖王府的天,從這一刻起,要開始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