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絕雷厲風行。
他親自去了一趟靜太妃暫居的西側別院。
兩人在花廳內閉門詳談,足足一個多時辰。
出來時,靜太妃身邊的老嬤嬤親自送蕭絕到院門口。
老嬤嬤臉上帶着和煦的笑,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周圍伺候的下人都能聽見。
“太妃身體康健,心情極好。”
“特意讓老奴送送王爺。”
蕭絕微微頷首。
老嬤嬤繼續說。
“太妃說了,感念靖王側妃這些子的盡心侍奉。”
“還有獻上祖傳秘方之功。”
“特賞下玉如意一對,宮緞四匹。”
周圍的下人都豎起了耳朵。
老嬤嬤提高了些聲音。
“太妃還言,沈氏溫良恭謹,精通岐黃。”
“實乃靖王之福。”
這話很快傳遍了王府。
又從王府傳了出去。
靜太妃雖已不在宮中,但仍是先帝遺孀,地位尊崇。
她的肯定,猶如一顆定心丸。
上層圈子的流言,頓時收斂了不少。
至少明面上,沒人再敢公開議論“妖術”了。
同時,另一股風聲也悄然傳出。
是通過一些隱秘渠道散播的。
內容更詳細,也更容易讓人接受。
茶樓雅間,幾位官員模樣的人在喝茶。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
“聽說了嗎?靖王側妃那醫術,是有來歷的。”
“什麼來歷?”
“說是師從隱世醫道高人。”
那人說得有鼻子有眼。
“早年有位遊方道人路過沈家,見側妃幼年有慧,就授了她一本殘缺古籍。”
“側妃潛心研習多年,這才有了如今的本事。”
旁邊的人點點頭。
“這倒說得通。”
另一人補充道。
“我還聽說,沈家嫡母一直壓制庶女。”
“側妃的才華才被埋沒了。”
“直到嫁入王府,有了施展的機會。”
這話引起了一陣唏噓。
“原來如此。”
“嫡母壓制庶女,也是常事。”
“側妃能有今,倒也不易。”
這些說法漸漸流傳開來。
將沈雲舒的“突然轉變”合理化了。
還博取了不少同情。
然而,核心的危機並未解除。
影衛還在追查謠言源頭。
影一親自負責。
幾天後,他帶着結果來見蕭絕。
書房裏,影一的聲音很低。
“最初散播‘妖術’說法的,是幾個市井閒漢和說書人。”
“他們收了不明來歷的銀錢。”
“每人二十兩。”
蕭絕坐在書桌後,手指輕敲桌面。
“銀錢來源?”
影一搖頭。
“線索追到城西一家當鋪就斷了。”
“當鋪掌櫃說,對方蒙着面,聲音也刻意壓低。”
“無法辨認。”
他頓了頓。
“但屬下據那幾人的身形、口音,還有留下的少許痕跡判斷。”
“其中一股勢力,很可能與齊家有關。”
蕭絕抬起眼。
“齊家?”
影一點頭。
“齊家某位管事豢養的外圍人員。”
“手法很像。”
蕭絕沉默了片刻。
“繼續。”
影一繼續稟報。
“還有刺事件。”
“那柄淬毒短劍,鍛造工藝和毒藥配方,都帶有明顯的北疆風格。”
“與當年戰場上某些敵國死士的裝備,有相似之處。”
蕭絕的眼神冷了下來。
“北疆……”
影一的聲音更低了。
“齊文軒的父親齊侍郎,早年曾在北疆督運糧草。”
“與北疆某些部落,有過‘密切’往來。”
他沒有再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蕭絕揮了揮手。
影一躬身退下,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門外。
書房裏只剩下蕭絕一人。
燭火跳動,映着他冷峻的臉。
北疆。
齊家。
當年中毒。
現在針對沈雲舒的刺和謠言。
這些線索,像散落的珠子。
現在,被一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蕭絕坐了很久。
天色完全暗下來時,他叫來了影七。
“去請側妃。”
“現在。”
影七領命而去。
沈雲舒很快來了。
她剛用完晚膳,正打算整理藥材。
影七來得突然,她心裏隱約有些預感。
書房裏,蕭絕屏退了所有人。
連影一都守在門外。
燭火搖曳。
氣氛有些凝重。
蕭絕沒有繞彎子。
他將調查到的情報,選擇性地告訴了沈雲舒。
關於齊家可能牽扯北疆。
關於刺線索。
說完,他看向沈雲舒。
目光如炬,緊緊鎖住她的眼睛。
“沈雲舒。”
他的聲音很沉。
“現在不是互相試探的時候。”
“你的醫術,遠超‘殘缺古籍’所能解釋。”
“你對沈明珠、對齊文軒的恨意,也絕非簡單的‘嫡庶迫害’或‘負心薄幸’能概括。”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問。
“告訴本王,你究竟是誰?”
“你隱藏的秘密,是什麼?”
沈雲舒的心髒狂跳起來。
她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
蕭絕不是可以輕易糊弄的人。
之前的說辭,在接連事件和深入調查面前,已經漏洞百出。
繼續隱瞞,只會讓剛建立的信任破裂。
甚至將她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她深吸一口氣。
迎上蕭絕審視的目光。
她決定拋出部分真相。
一個更能被接受,也更具沖擊力的“故事”。
她緩緩跪了下來。
不是屈服,而是表達鄭重。
“王爺明鑑。”
她的聲音很穩。
“妾身並非有意隱瞞。”
“實乃……實乃此事太過匪夷所思。”
“恐駭人聽聞,亦恐爲自身招來身之禍。”
蕭絕沒有說話。
只是看着她。
沈雲舒開始講述。
她聲稱,在大婚前幾。
因嫡姐迫,絕望恐懼之際,於夢中神魂離體。
恍惚間進入一處雲霧繚繞的仙境。
遇見一位自稱“上古醫聖殘念”的白發老者。
老者言她身具罕見的“通靈醫脈”,且命途多舛,與之有緣。
遂將畢生醫道感悟灌注於她神魂之中。
包括“望氣”之能,諸多失傳醫術,以及部分玄奇藥方。
同時,在那種玄妙狀態下。
她“看到”了一些未來的碎片畫面。
包括沈明珠與齊文軒勾結害她。
以及……一些關於北疆與朝中某人交易的模糊景象。
“醒來後,我便覺腦中多了無數醫術知識。”
“且雙眼能觀人氣色辨病灶。”
沈雲舒的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顫抖和後怕。
“那些未來碎片雖不清晰,卻讓我看清了嫡姐與齊文軒的狼子野心。”
“還有我自己在侯府和未來可能遭遇的悲慘命運。”
她抬起頭,看着蕭絕。
“替嫁沖喜,於我本是絕路。”
“但想到夢中所得,想到或許能借此機會掙脫桎梏。”
“甚至……有機會報復那些害我之人,我才……”
她沒有再說下去。
這個解釋,巧妙地將“重生”的記憶包裝成“預知夢”或“天啓”。
將完整的醫聖傳承說成是“灌頂”。
將“望氣術”歸爲天賦能力。
既解釋了醫術來源和性格轉變。
又解釋了她對沈、齊的深刻仇恨和某些“未卜先知”般的警惕。
甚至隱約與北疆線索掛鉤。
更重要的是,它聽起來雖然神奇。
但符合這個時代對“奇遇”、“天命”、“托夢”的接受度。
比直接說“我是重生的”或“我有系統空間”要安全得多。
蕭絕久久沉默。
燭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躍。
他在判斷。
在權衡。
沈雲舒的故事仍有疑點。
但確實能解釋很多問題。
而且與他的調查線索有微妙吻合。
更重要的是,她此刻的眼神。
坦蕩中帶着孤注一擲的懇切。
沒有謊言的閃躲。
蕭絕想起她救治自己時的專注。
想起她救治太妃時的付出。
想起她面對刺時的冷靜。
想起她面對謠言時的堅韌。
良久。
他伸出手,虛扶了一下。
“起來吧。”
沈雲舒緩緩站起身。
膝蓋有些發麻。
但她站得很直。
蕭絕看着她。
“此事,到此爲止。”
“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沈雲舒點頭。
“妾身明白。”
蕭絕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着涼意。
“北疆的事,本王會繼續查。”
“齊家那邊,你暫時不要輕舉妄動。”
沈雲舒應了一聲。
“是。”
蕭絕轉過身。
“至於公開診治的事,本王已有人選。”
“三後,禮部侍郎的夫人會來王府做客。”
“她患有頑固頭風,多年未愈。”
“你若能治好,謠言不攻自破。”
沈雲舒眼睛一亮。
“禮部侍郎?”
蕭絕點頭。
“此人中立,不涉黨爭。”
“其夫人爲人寬厚,口碑甚好。”
“是合適的人選。”
沈雲舒心裏有了底。
“妾身定當盡力。”
蕭絕看了她一眼。
“回去休息吧。”
沈雲舒行禮退下。
走出書房時,夜風拂面。
她輕輕舒了口氣。
這一關,算是暫時過了。
但她也知道,蕭絕並未完全相信。
只是選擇了暫時接受。
接下來的路,還要更小心。
她緊了緊披風,朝聽竹軒走去。
夜色深沉。
王府裏很安靜。
但暗流,從未停止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