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駛離倉庫區域,紅藍警燈在夜色中閃爍。張明坐在後座,手銬的冰涼感不斷提醒着他現實的殘酷。他透過車窗望向遠去的倉庫,那片建築在黑暗中逐漸模糊,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開車的年輕警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別看了,到了局裏老實交代,還能爭取寬大處理。”
張明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車窗玻璃上——那裏映出他自己的倒影,但倒影的嘴角,正緩緩勾起一個不屬於他的、詭異的微笑。
倒影的嘴唇在動,無聲地說着和鏡中女子一樣的話:
“不要相信任何人。”
張明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頭頂。他猛地眨眼,車窗上的倒影恢復了正常,還是那張疲憊而驚恐的臉。
但剛才那一幕,絕不是幻覺。
“警官,”張明突然開口,聲音嘶啞,“我能問個問題嗎?”
年輕警察瞥了他一眼:“問。”
“你們是怎麼知道今晚那裏有交易的?”
“監控。”警察簡短地回答,“那個倉庫我們盯了半個月了。你們運輸公司也不是第一次參與這種活動,上次跑掉的那個司機,姓李的,記得嗎?”
張明愣住了。李師傅?上個月突然辭職的那個?王經理說他回老家了……
“他死了。”警察的聲音毫無波瀾,“在鄰省的山溝裏發現的屍體,內髒被掏空了。法醫說,手法很專業。”
車廂裏陷入死寂。張明感到喉嚨發,他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車窗外,城市夜景在飛速後退,霓虹燈的光暈在雨水中暈開成一片模糊的色彩。雨刮器有節奏地擺動,發出單調的刮擦聲。
警笛聲還在響,尖銳而刺耳。
張明閉上眼睛,試圖理清思緒。冷藏箱、器官、鏡中女子、李師傅的死……這些碎片在腦海中旋轉,卻拼不出完整的圖案。他想起那份保密協議,想起王經理嚴肅的臉,想起銀行卡裏那兩萬塊預付款。
如果李師傅是因爲知道了什麼才死的……
那他呢?
“到了。”警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張明睜開眼,警車已經駛入市公安局大院。雨還在下,地面上的積水映着警局大樓的燈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鏡子。他被押下車,雨水打在臉上,冰冷刺骨。他抬頭看向警局大樓,那些窗戶裏透出的白光,讓他想起冷藏箱裏的冰霜。
審訊室在三樓。
房間很小,四壁是淺綠色的牆漆,已經有些剝落。一張鐵制桌子,兩把椅子,頭頂是一盞白熾燈,光線刺眼。單向玻璃嵌在牆上,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張明被銬在椅子上,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審訊室裏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還有他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他盯着桌子上的木紋,那些紋路扭曲盤旋,像某種神秘的符號。他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說過,木頭是有記憶的,它會記住所有發生在它面前的事情。
那這間審訊室的桌子,又記住了多少人的恐懼?
門開了。
進來的是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女警官,短發,面容嚴肅,眼神銳利。她穿着便衣,但前別着警徽。後面跟着一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張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時間特別長。
“張明是吧?”女警官在對面坐下,打開文件夾,“我是趙警官。這位是王隊長,森林巡邏隊的負責人,過來協助調查。”
王隊長沒有坐,他靠在牆邊,雙臂環抱,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張明。
趙警官翻開文件夾:“說說吧,今晚怎麼回事。”
張明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從接到任務,到運輸公司籤協議,到午夜出發,再到倉庫交接。他盡量詳細,但省略了鏡中女子的部分——說出來誰會信呢?只會讓警察覺得他在編故事。
趙警官聽着,偶爾在紙上記錄。當張明說到冷藏箱裏的器官時,她抬起頭:“你打開看了?”
“沒有。”張明搖頭,“是接貨的人打開的。但我看見了……那些器官裝在透明的袋子裏,上面有標籤。”
“標籤上寫的什麼?”
“我看不清。太遠了,而且……”張明頓了頓,“我當時很害怕。”
趙警官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照片,推到張明面前:“認識這個人嗎?”
照片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着眼鏡,面容儒雅。張明搖頭。
“陳教授。”趙警官說,“二十年前,西郊那個爆炸的研究所的負責人。官方說法是實驗事故,但我們調查發現,那可能不是事故。”
張明感到後背發涼:“什麼意思?”
“意思是,”王隊長突然開口,聲音低沉,“那場爆炸掩蓋了一些東西。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趙警官看了王隊長一眼,繼續對張明說:“你運送的那些器官,我們初步檢查發現,上面有特殊的標記。和二十年前研究所裏的一些樣本標記方式相同。”
“所以……那些器官是二十年前的?”張明覺得荒謬。
“不。”趙警官搖頭,“是新的。但標記方式是舊的。這說明,有人繼承了陳教授的研究,而且還在繼續。”
審訊室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張明想起鏡中女子無聲的“救我”,想起她驚恐的眼神。二十年……如果她是二十年前的受害者……
“趙警官,”張明突然問,“二十年前那場事故,有沒有幸存者?”
趙警官和王隊長對視了一眼。
“有。”趙警官緩緩說,“但都失蹤了。官方記錄裏,事故造成十七人死亡,三人重傷。但那三個重傷者在醫院治療期間,陸續失蹤。警方找過,沒找到。”
“其中有一個,”王隊長補充道,“是陳教授的助手,姓林。很年輕,生物系的研究生。”
林。
張明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叫什麼名字?”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趙警官翻動文件夾,找出一份泛黃的檔案復印件:“林小滿。二十三歲,江城大學生物系研究生,參與陳教授的‘意識轉移’實驗。事故當天她在現場,重傷,送醫後第三天失蹤。”
林小滿。
鏡中女子的名字。
張明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桌子,手銬發出譁啦的響聲。審訊室的白熾燈在眼前晃動,光線變得模糊。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
“你怎麼了?”趙警官皺眉。
“沒……沒事。”張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只是有點累。”
趙警官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合上文件夾:“今天先到這裏。你暫時留在局裏,配合調查。記住,想起什麼隨時告訴我們。”
她起身,王隊長也跟着離開。門關上後,審訊室裏又只剩下張明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林小滿。
那個在鏡子裏向他求救的女子,是二十年前的研究生。她參與了意識轉移實驗,在事故中重傷,然後失蹤。不,不是失蹤——是被困在了鏡子裏。
可是爲什麼是他?
爲什麼她能通過鏡子聯系他?
張明想起那份運輸任務。午夜十二點整,西郊老林場倉庫。那個時間,那個地點……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意義?
還有那些器官。帶有二十年前標記方式的器官,被運往那個廢棄倉庫。接貨的人是誰?他們要用這些器官做什麼?
問題一個接一個,但沒有答案。
時間一點點流逝。張明不知道自己在審訊室裏坐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空調的冷風不斷吹來,他感到越來越冷,那種冷不是溫度低,而是從骨頭裏滲出來的寒意。
他抬起頭,看向牆上的單向玻璃。
玻璃映出他的倒影,還有審訊室裏的景象。但下一秒,倒影開始變化。
他的臉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女子的臉。
蒼白,年輕,眼睛很大,裏面盛滿了二十年的恐懼。
林小滿。
她的嘴唇在動,這一次,張明能清晰地辨認出她說的話:
“救我……他們在找我……他們要完成實驗……”
張明猛地站起來,椅子倒在地上,發出巨響。他沖到玻璃前,雙手按在冰涼的玻璃面上:“你在哪裏?我怎麼救你?”
鏡中的林小滿搖頭,眼淚從她眼角滑落:“時間……時間不多了……黎明之前……如果你不能打破循環……”
“什麼循環?”張明急切地問。
但林小滿的身影開始變淡,像霧氣一樣消散。在完全消失前,她最後說了一句話:
“小心……鏡子……”
話音落下,鏡面恢復了正常。
張明站在原地,大口喘氣。審訊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警察沖進來:“怎麼了?”
“沒……沒什麼。”張明強迫自己冷靜,“椅子倒了。”
警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扶起椅子:“老實待着。”
門再次關上。
張明坐回椅子上,雙手在顫抖。他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手銬不見了。
他明明被銬在椅子上,但現在,手腕上什麼也沒有。他抬起手,仔細看,皮膚上連勒痕都沒有。
這不可能。
張明站起來,走到門邊,試着轉動門把手。
門開了。
走廊裏空無一人,燈光昏暗。他走出審訊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他記得來時的路,沿着走廊走到樓梯口,下樓,穿過大廳。
值班室裏有警察在打瞌睡,沒有注意到他。
張明走出警局大樓,雨已經停了,但地面還是溼的。夜風吹來,帶着泥土和雨水的氣息。他站在院子裏,抬頭看天——沒有星星,只有厚重的雲層。
然後,他看見了那輛貨車。
他的貨車,就停在警局大院門口,車燈亮着,引擎在怠速運轉,排氣管冒出白色的尾氣。
這不可能。貨車應該被扣押了,在證物倉庫裏。
張明走過去,拉開車門。駕駛室裏一切如常——儀表盤上的時鍾顯示着:23:30。
離午夜十二點還有三十分鍾。
他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車廂裏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他看向後視鏡,鏡子裏是他自己的臉,疲憊,困惑,但沒有任何異常。
導航屏幕上,目的地已經設定好:西郊老林場倉庫。
張明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指尖冰涼。他想起林小滿的話:時間不多了……黎明之前……如果你不能打破循環……
循環。
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時間回到了出發前。不,不是回到——是他陷入了某種循環。就像一盤磁帶,被倒回了起點,然後又要重新播放。
而這一次,他知道得更多了。
張明深吸一口氣,掛擋,踩油門。貨車駛出警局大院,駛入深夜的街道。城市已經沉睡,只有路燈在黑暗中站崗,投下昏黃的光暈。街道空曠,偶爾有夜歸的車駛過,車燈在溼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帶。
這一次,他特別留意後視鏡。
駛出市區,進入山路。濃霧再次出現,像白色的帷幕,將世界包裹。車燈在霧中劈開道路,能見度越來越低。張明把車速降到四十碼,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然後,他看見了。
後視鏡裏,那個白色的身影再次出現。
林小滿。
這一次,她的形象比之前清晰得多。張明能看清她的臉——蒼白,但五官清秀,有一雙很大的眼睛,此刻正充滿恐懼地看着他。她穿着白色的實驗服,上面有斑駁的污漬,像是涸的血跡。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張明對着後視鏡說。
鏡中的林小滿點頭,嘴唇在動。這一次,張明能聽見她的聲音了——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出現在腦海裏,像某種心靈感應,微弱而飄忽:
“張明……謝謝你回應我……”
“你是誰?”張明問,眼睛盯着道路,又時不時瞥向後視鏡,“你真的是林小滿?二十年前那個研究生?”
“是……”林小滿的聲音帶着哭腔,“我是林小滿……我被困在這裏……二十年了……”
“困在哪裏?鏡子裏?”
“鏡中世界……”林小滿說,“陳教授的實驗……意識轉移……他們想把我轉移到新的身體裏……但實驗失敗了……我的意識卡在了現實和鏡子的夾縫中……”
貨車駛過一個彎道,輪胎壓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張明握緊方向盤:“那些器官呢?我運送的那些,是什麼用的?”
“實驗材料……”林小滿的聲音顫抖,“他們需要新鮮的器官……來維持我的意識存在……不,不只是維持……他們想完成實驗……把我徹底轉移到現實世界……需要一個載體……”
“載體?”
“一個活人。”林小滿的聲音低了下去,“一個意識薄弱,容易被取代的活人。他們選中了你,張明。你開夜車,長期疲勞,精神恍惚……你是完美的載體。”
張明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載體。取代。
所以那趟運輸任務,從一開始就是陷阱。王經理知道,接貨的人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他只是一個被選中的容器,用來裝下林小滿的意識。
“爲什麼是我?”張明的聲音嘶啞。
“因爲時間……”林小滿說,“二十年一個周期……意識轉移實驗的能量需要二十年才能再次聚集……今晚是第二十年的最後一夜……如果黎明之前不能完成轉移,我的意識就會徹底消散……而他們不想失去我……我是他們最成功的實驗品……”
成功?
張明想起那些冷藏箱裏的器官,想起李師傅被掏空的屍體。用這麼多人命換來的“成功”,算什麼成功?
“我怎麼幫你?”張明問,“怎麼打破這個循環?”
“結界……”林小滿說,“前方有一個時間循環結界……是二十年前實驗事故形成的磁場異常區域……每次循環,你都會在23:30醒來,開車上路,在午夜十二點抵達倉庫……然後被警察抓住,被帶回警局,在審訊室裏見到我……然後時間重置,重新開始……”
“所以我已經循環了很多次?”
“很多次……”林小滿的聲音充滿愧疚,“每一次,你都試圖救我……但每一次都失敗了……這一次,你記得更多……也許……也許有機會……”
“機會在哪裏?”
“結界中心。”林小滿說,“時間循環的源頭,在結界中心。如果你能進入結界,找到源頭,也許能打破循環。但是……”
“但是什麼?”
“很危險。”林小滿的聲音充滿恐懼,“結界裏有東西……陳教授留下的東西……還有……研究所的人……他們一直在監視……如果你試圖打破循環,他們會阻止你……”
張明看向儀表盤上的時鍾:23:45。
還有十五分鍾到午夜。
“如果我打破循環,你會怎麼樣?”他問。
鏡中的林小滿沉默了。幾秒鍾後,她輕聲說:“我會消失。徹底消失。但至少……至少不會再有人因爲我而死。”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張明能感受到那種平靜下的絕望。二十年,被困在鏡子裏,看着外面的人因爲自己而死去,卻無能爲力。
這種痛苦,比死亡更可怕。
“不。”張明突然說,“我不會讓你消失。”
“張明……”
“一定有別的辦法。”張明盯着前方的道路,“既能打破循環,又能救你。一定有。”
林小滿沒有回答。但張明從後視鏡裏看到,她在哭。眼淚從她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白色的實驗服上。
貨車繼續前行。
霧越來越濃,能見度已經降到不足五米。張明不得不把車速降到二十碼,幾乎是在摸索前進。山路蜿蜒,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雨又開始下了,豆大的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開到最大檔,依然刮不淨。
然後,導航系統突然失靈了。
屏幕閃爍了幾下,變成一片雪花。張明拍了拍屏幕,沒有反應。他拿出手機,想查看地圖,但手機也沒有信號。不只是手機——車載收音機裏只有刺耳的電流聲,像無數人在尖叫。
“到了……”林小滿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結界邊緣……”
張明踩下刹車。
貨車停在路中央。前方,濃霧中,出現了一道光。
藍色的光。
詭異,冰冷,像某種活物的呼吸,在霧中緩緩波動。光形成了一道屏障,橫跨整條山路,左右延伸到山林深處,看不到盡頭。屏障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在流動,像電路板,又像某種古老的符文。
張明下車,走到屏障前。
雨打在他身上,冰冷刺骨。他伸手,想要觸摸那道藍光,但在指尖即將碰觸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危機感讓他縮回了手。
屏障後面,有什麼東西。
他能感覺到——不是用眼睛,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某種更原始的直覺。屏障後面,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時間錯亂,空間扭曲的世界。一個困住了林小滿二十年的世界。
“穿過它……”林小滿的聲音在腦海裏說,“穿過屏障,就能進入結界……但一旦進去,就沒有回頭路了……黎明之前,如果你不能打破循環,就會永遠困在裏面……和我一樣……”
張明抬頭看天。
雲層厚重,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但他能感覺到——時間在流逝。每一秒,都在靠近那個最終的期限。
黎明。
如果黎明之前不能打破循環,林小滿會消失,而他,會成爲下一個被困在鏡子裏的人。
或者更糟——成爲林小滿的載體,自己的意識被徹底抹去。
張明回到車上,關上車門。車廂裏很安靜,只有雨點敲打車頂的聲音,密集而急促。他看向後視鏡,林小滿還在那裏,看着他,眼睛裏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恐懼,期待,愧疚,還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如果我沖過去,”張明問,“會發生什麼?”
“我不知道……”林小滿搖頭,“沒有人成功過……之前那些司機,都在屏障前停下了……或者……或者被研究所的人帶走了……”
“那如果我成功了呢?”
“你會進入時間循環結界。”林小滿說,“在那裏,時間是混亂的。你可能會看到二十年前的景象,可能會遇到陳教授留下的東西,也可能會遇到……我。真實的我。被困在結界中心的我。”
張明握緊方向盤。
儀表盤上的時鍾:23:55。
還有五分鍾到午夜。
還有幾個小時到黎明。
他看向前方的藍色屏障。光在霧中波動,像一道通往的門。門後是什麼,他不知道。可能是死亡,可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運。
但他知道,如果現在掉頭離開,林小滿會消失,而那些用器官維持她存在的人,還會繼續尋找下一個載體。下一個像他一樣,爲了生活不得不鋌而走險的普通人。
李師傅已經死了。
下一個會是誰?
張明想起女兒小雅。想起她早上出門上學時,回頭朝他揮手的樣子。想起她說過:“爸爸,你開車要小心哦。”
如果他死了,小雅怎麼辦?
如果他變成了另一個人,小雅怎麼辦?
雨越下越大。擋風玻璃上,雨水匯成溪流,不斷流淌。藍色的光透過雨水,在車廂裏投下詭異的光影。張明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耳膜裏鼓動。
他深吸一口氣。
腳踩上油門。
引擎發出低吼。
貨車緩緩加速,朝着那道藍色屏障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