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氣氛熱烈又詭異。
陸淵霖站在院子中央,一身筆挺軍裝讓他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那雙銳利鋒芒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這個穿着花裙子的佳佳。
佳佳被他看得有些害怕,下意識地往王二娘身後縮了縮。
陸淵霖的目光,充滿了審視和疑惑。
不像……
真的太不像了。
小女孩那雙眼睛,本沒有妻子的影子。
佳佳小臉粉撲撲的,怯生生的喊道,“爸爸!”
陸淵霖喉結滾動,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緩緩地單膝跪地,讓自己與小女孩平視。
這個讓千軍萬馬都爲之敬畏的男人,此刻的動作卻帶着一絲笨拙的小心翼翼。
“你叫……佳佳?”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佳佳怯生生地看了王二娘一眼,得到一個鼓勵的眼神後,才點了點頭。
“三年了……”
陸淵霖伸出手,似乎想觸摸一下小女孩的臉,但看到自己手上因爲常年握槍而生出的厚繭,又默默地收了回來。
他的眼眶,一點點泛紅。
“爸爸……終於找到你了。”
這句壓抑了三年的話一出口,這個鐵血軍人的防線,瞬間崩塌了一角。
王二娘見狀,立刻戲精附體,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撲了上來。
“首長啊!您可算來了!我們兩口子這三年,真是把這孩子當心肝寶貝疼啊!”
她一邊哭嚎,一邊指着佳佳身上的新裙子,“您瞅瞅!這裙子!這料子!我們就是砸鍋賣鐵,也沒讓孩子受半點委屈!吃的穿的,哪樣不是村裏頭一份的!”
旁邊的牛富貴也趕緊拍着脯,滿臉憨厚地保證:“是啊是啊,首長!我們把佳佳當親閨女疼!這孩子命苦,我們可不得好好對她嘛!”
夫妻倆一唱一和,將自己塑造成了含辛茹苦、善良淳樸的養父母形象。
周圍的村民雖然知道王二娘平時是什麼德性,但此刻看着這陣仗,誰也不敢多說一句,只能在旁邊附和着點頭。
陸淵霖沒有理會兩人的哭嚎,只是沉聲開口:“你們照顧我的女兒,這份恩情,我陸淵霖記下了。說吧,你們要什麼。”
這話一出,王二娘和牛富貴的哭聲戛然而止,對視一眼,眼裏全是壓不住的狂喜和貪婪!
發財了!真的要發財了!
佳佳也得意地挺起了小脯。
陸淵霖從上衣口袋裏,極其珍重地取出一張邊角泛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個溫柔美麗的女人抱着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他看了看照片,又抬眼看向面前的佳佳。
那股盤踞在心頭的違和感,被巨大的失而復得的狂喜沖刷得一二淨。
王二娘在旁邊拼命給佳佳使眼色。
佳佳立刻心領神會,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眼眶裏瞬間蓄滿了淚水,用一種又軟又糯,帶着哭腔的聲音喊道:
“爸爸……女兒好想你……”
轟!
這幾個字像一顆炸雷,在陸淵霖的腦海裏轟然炸響。
三年的尋找,三年的煎熬,三年的悔恨與自責,在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陸淵霖的懷疑被壓下去,這就是他苦尋了三年的寶貝兒。
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將佳佳緊緊摟進懷裏,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浸溼了肩章。
“好孩子……爸爸在……爸爸再也不會讓你受苦了……”
懷裏的小身體有些僵硬,和他想象中女兒柔軟的觸感完全不同。
但陸淵霖此刻被巨大的喜悅沖昏了頭腦,只當是孩子和自己生疏。
王二娘和牛富貴看着這一幕,激動得臉都漲紅了。
成了!
這潑天的富貴,終於要落到他們家頭上了!
院子裏一片喜氣洋洋,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場“父女團聚”的感人戲碼中。
沒有人注意到,在院子角落那肮髒的豬圈裏,一雙絕望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這一切。
桑桑的意識已經模糊,高燒讓她渾身發抖,冷汗和污泥混在一起,黏在瘦小的身上。
她看到那個高大的男人抱住了佳佳。
她聽到他溫柔地說着“爸爸在”。
不……
不是她……
爸爸,你抱錯人了……
我才是你的女兒啊……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猛地從她枯竭的身體裏涌出。
那是桑桑被拋棄的恐懼,是對親情的極致渴望。
她不能讓爸爸走!
不能讓他帶着佳佳離開!!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最後見到爸爸的機會……
桑桑掙扎着,用盡了吃的力氣,從滿是豬糞的稻草堆裏爬了起來。
她的小腿抖得像篩糠,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跌跌撞撞地沖向豬圈那扇破爛的木門,用小小的肩膀,一次又一次地猛撞。
“砰!”
微弱的撞擊聲,完全被院子裏的喧鬧和村民們的恭維聲淹沒。
陸淵霖已經站起身,牽着佳佳的手,準備帶她離開這個地方。
老趙拉開了車門。
王二娘和牛富貴跟在後頭,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就差把“一步登天”四個字刻在腦門上。
“砰!砰!砰!”
這一次的撞擊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
陸淵霖帶佳佳離開的動作一頓,目光掃向聲音來源處。
“那邊是什麼?”
王二娘的心跳漏了一拍,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她趕緊搶上前,臉上堆起諂媚的笑:“首長,嗨,那就是我們家養的豬!這畜生不懂事,可能是餓了,我這就去喂它!”
牛富貴也連忙點頭哈腰:“是啊是啊,這豬嗓門兒大,跟個小娃似的,嚇着首長了!”
“爸爸……”
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喚,從豬圈裏傳來,像一針,扎進陸淵霖的耳朵裏。
陸淵霖放下了佳佳,眉頭緊鎖。
“豬?”他聲音冷了下來,“我怎麼聽着,像個孩子在哭?”
他再不理會王二娘夫婦,抬腿就朝豬圈大步走去。
“哎!首長!使不得啊!”王二娘和牛富貴嚇得魂飛魄散,想也不想就沖上去阻攔,“裏面髒,熏着您!就是一頭豬,真的!”
陸淵霖的警衛員立刻上前一步,像兩座鐵塔,擋住了醜態百出的夫妻倆。
就在陸淵霖的手即將觸到門栓的那一刻——
“哐當!”
那扇腐朽的木門,竟被從裏面硬生生撞開!
一個渾身髒污、散發着惡臭的小小身影,從裏面滾了出來,重重摔在院子的泥地上。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院子裏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村民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像是見了鬼。
王二娘看着地上那個泥猴似的身影,腦子“嗡”的一聲,尖叫着撲了過去:“你這個死丫頭!滾回去!誰讓你出來的!想死是不是!”
她一邊罵,一邊伸出粗糙的手,想把桑桑拖回豬圈裏。
可桑桑卻像一株被踩進爛泥裏的小草,死死地扒住地面,指甲在泥地裏劃出深深的痕跡,滲出血來。
她抬起頭。
那張燒得通紅、沾滿污泥的小臉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用盡了生命中最後一絲力氣,越過驚慌失措的王二娘,望向那個正回頭看過來的、身穿軍裝的男人。
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聲音,每個字都帶着血。
“爸爸……”
“求你,別走……”
聲音很輕,很弱,幾乎要消散在風裏。
但“爸爸”那兩個字,狠狠刺進了陸淵霖的耳朵裏。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正要上車的動作,瞬間定格。
他緩緩轉過身,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地上那個蜷縮成一團、幾乎看不出人樣的小桑桑。
王二娘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手忙腳亂地去捂桑桑的嘴,聲音因爲極度的恐懼而變得發尖:“首長您別聽她胡說!這是我們親生的女兒,腦子得了病,見誰都叫爸!”
陸淵霖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個小女孩在王二娘手下無力地掙扎,看着她那雙即便被污泥覆蓋,也依舊透着清澈堅韌的眼睛。
血親的感應是磨滅不掉的。
一種莫名的、強烈的心悸,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髒。
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你剛才說……”
陸淵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砸在王二娘的神經上。
“她,是你親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