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是我親生的!”王二娘壓下心頭的惶恐,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指着地上的小桑桑尖叫,“我十月懷胎生下這個賤丫頭,可她生下來腦子就有毛病!我這不是怕她沖撞了首長您,影響了佳佳認親,才把她關在豬圈裏嘛!”
她在撒謊。
陸淵霖周身的氣壓瞬間降至冰點。
多年戰場上磨礪出的直覺,比任何審訊手段都更精準——這個女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謊言!
王二娘見他面無表情,只當是嫌棄桑桑髒,心裏一橫,伸手就去抓地上桑桑的胳膊。
“你個死丫頭別在這兒壞事,趕緊給老娘滾回去!”
“住手!”
一聲暴喝。
王二娘的手還沒碰到桑桑,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力掀開,踉蹌着摔倒在地。
陸淵霖高大的身影已經將那個髒兮兮的小人兒完全護在了身後,動作快得幾乎沒人看清。
在場的村民們面面相覷,都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首長?”戰友老趙察覺到他的失態,低聲提醒。
陸淵霖置若罔聞。
他死死地盯着被自己護住的小女孩。
污泥、惡臭、破爛得看不出原樣的衣衫。
這是一個三歲孩子該有的樣子?
桑桑的頭暈得厲害,她努力撐開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高大帥氣的男人。
是爸爸……
是她無數個夜夜,在夢裏想象了千萬遍的爸爸。
桑桑笑了,眼淚卻先一步滾落下來,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蚊子哼一樣的聲音:“爸爸……你終於……來接桑桑了嗎?”
小賤骨頭要壞事了!
王二娘嚇得連滾帶爬地過來,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首長,您可千萬別信她,這孩子瘋了,真的見誰都叫爸……”
“閉嘴。”
陸淵霖吐出兩個字,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
王二娘瞬間噤聲,嚇得一哆嗦,焦急地看向一旁的牛富貴。
陸淵霖緩緩蹲下身,與那個蜷縮在地上、口劇烈起伏的小人兒平視。
那股混雜着豬糞和餿味的惡臭撲面而來,他只是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手掌在半空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顫抖着,輕輕撥開黏在女孩臉上的、已經結成硬塊的髒發。
當那張小臉完全露出來時,陸淵霖的呼吸驟然一滯。
髒是真髒,瘦也是真瘦,小小的身體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那雙眼睛……
那雙在高燒中依然透着一股子倔強不屈的眼睛,那眼角微微上挑的熟悉弧度——
比起佳佳更像他,也像自己的妻子!
陸淵霖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縮。
“你……”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和顫抖,“你叫什麼名字?”
終於見到爸爸了。
爸爸,你知不知道,桑桑真的好想你。
桑桑張了張裂起皮的嘴唇,喉嚨裏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
“桑……桑……”
兩個字剛出口,她眼前的世界徹底陷入黑暗,小小的身子一軟,直直地倒了下去。
“崽崽!”
陸淵霖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撈進懷裏。
入手的瞬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太輕了!
輕得不像一個活人,而透過那身破爛衣衫傳來的溫度,卻滾燙得能灼傷他的皮膚!
這是能要人命的高燒!
“軍醫!”
陸淵霖抱着懷裏滾燙的小人兒,雙目赤紅,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軍醫!快給老子過來!”
隨行的軍醫立刻沖了過來,迅速檢查。
片刻後,軍醫的臉色變得凝重:“首長,孩子高燒四十度,嚴重營養不良,身上還有多處陳舊傷痕……必須立刻送醫院!”
陸淵霖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抱着桑桑站起身,目光掃向王二娘和牛富貴。
那一瞬間,夫妻倆仿佛被毒蛇盯上,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老趙。”陸淵霖的聲音冷得像千年寒冰。
“到!”
“去,挨家挨戶問,問這三年,王家是怎麼對待孩子的。”
“是!”
老趙帶着幾個戰士,雷厲風行地散開了。
王二娘的臉瞬間慘白如紙,她想解釋什麼,但陸淵霖已經抱着桑桑大步走向軍車。
佳佳站在原地,看着本該屬於自己的“爸爸”抱着臭桑桑離開,急得直跺腳:“媽!他不該抱我嗎,怎麼抱桑桑這野種走了啊!”
王二娘死死的捂住了佳佳的嘴巴,眼神驚恐地看着那些挨家挨戶敲門的戰士。
完了。
全完了。
……
洛水村地處偏僻,衛生所的條件簡陋得讓人心頭發緊。
軍醫沒時間挑剔,只能就地征用,帶着兩個村醫展開急救。
陸淵霖一路抱着桑桑,從村頭到村尾,那雙鐵臂不曾鬆開分毫。
小女孩在他懷裏,像一團滾燙的炭火,嘴裏無意識地溢出破碎的呢喃。
“……爸爸……別丟下桑桑……”
“……桑桑聽話……不疼……”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尖,狠狠扎進陸淵霖的心髒。
他有一種無比強烈的預感,這就是他找了整整三年的女兒。
是他思夜想的寶貝。
陸淵霖抱着孩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
“首長,到了!”
陸淵霖小心翼翼地將桑桑放在簡陋的病床上。
軍醫立刻接手,一邊檢查一邊語速極快地對旁邊的村醫下達指令。
“物理降溫!酒精擦拭!快!”
“體溫計!血壓!”
一時間,小小的衛生所裏人仰馬翻。
陸淵霖被“請”到了門外,他高大的身軀在門邊落下沉重的陰影。
他就那麼站着,一動不動。
如果……如果這個孩子真的是他的女兒……
那這三年,她都經歷了什麼?
……
老趙帶着戰士們挨家挨戶地詢問,村民們起初還顧忌着王二娘的潑辣,一個個支支吾吾。
老趙也不迫,只是沉聲對衆人道:“那孩子桑桑,可能才是我們首長家的,現在正在衛生所裏搶救,高燒四十度,命懸一線。我們就是想知道,這幾年,她過的是什麼子。”
“桑桑才是首長家的?!”
人群裏頓時炸開了鍋。
一個膽大的嬸子率先開了口,朝地上啐了一口:“王二娘?她也配當人!那孩子就是她撿來的出氣筒!”
“就是!她家那個嬌氣包佳佳頓頓吃肉,桑桑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吃的都是她們家喂豬的玩意兒!”
“我上回親眼看見,大冬天的,王二娘就讓孩子穿件單衣在院子裏劈柴,手都凍成紫疙瘩了!”
“這算啥!前幾天那孩子不小心打碎了個碗,被王二娘拖到豬圈裏關了一晚上!跟豬睡啊!那可是個人啊!”
一樁樁,一件件,村民們七嘴八舌,積壓了三年的怨氣和同情在此刻徹底爆發。
老趙身後的一個年輕戰士聽得拳頭咯吱作響,氣得臉都青了。
老趙手中的記錄本,不知不覺已經被攥得變了形。
他深吸一口氣,合上本子,轉身走向抖如篩糠的王二娘和牛富貴。
“首長饒命啊!這都是誤會!”王二娘“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抱着老趙的腿嚎哭起來。
牛富貴也慌了,指着王二娘就罵:“都是你這個毒婦!我早就說不能這麼對孩子!都是你的!”
“牛富貴你個沒良心的!當初是誰說這丫頭片子能活,省錢的!”
看着兩人狗咬狗,老趙的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是不是好心,是不是誤會,等我們首長回來,你們親自跟他解釋。”
他一揮手,冷冷吐出三個字。
“帶走!”
兩個戰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夫妻倆從地上架了起來。
佳佳見狀嚇得哇哇大哭,抱着王二娘的腿不肯撒手:“媽!我不要去城裏了!我不要什麼首長爸爸了,我要回家!”
可惜,沒人理會她的哭鬧。
一個村民看着她,忍不住小聲嘀咕:“現在知道哭了?桑桑被打得半死的時候,也沒見你掉一滴眼淚。”
……
衛生所外。
陸淵霖已經站了足足三個小時。
周遭的戰士們陪着他靜靜等待,不少聞訊趕來的村民也圍在不遠處,對着衛生所指指點點。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村長端着一碗熱騰騰的雞蛋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首長,您……您吃點東西墊墊吧。”
陸淵霖的目光沒有絲毫偏移,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吃不下。”
老村長嘆了口氣,沒敢再勸。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衛生所的門從裏面被拉開。
軍醫滿頭大汗地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和凝重。
陸淵霖僵硬的身軀猛地一震,霍然轉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她怎麼樣了?”
“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軍醫摘下口罩,嘆了口氣,“但是首長,這孩子的身體狀況很糟糕,身上有多處陳舊性骨折,背上、手臂上都有淤青……這是長期遭受虐待的表現。”
陸淵霖的拳頭,猛地攥緊。
指節因爲用力,發出咔咔的聲響。
“還有,”軍醫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孩子的聲帶受損,加上長期營養不良高燒不退,以後發育……可能會有些遲緩。”
好好一個孩子被折磨成了什麼樣子?
陸淵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時,那雙眼睛裏,已經是一片憤怒。
“我能進去看她嗎?”
“可以,但孩子還在昏迷,需要靜養。”
陸淵霖推開門,走進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