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綠色的車隊如同長龍,碾過洛水村坑窪不平的土路,帶起漫天塵土飛揚。
動靜鬧得很大。
村民們紛紛從自家院裏探出頭,興奮的看着這輩子都沒見過的陣仗。
十幾輛氣派的吉普車,威嚴軍徽在陽光下閃着炫目的光。
穿着軍裝的戰士們從車上躍下,動作整齊劃一,迅速在村口拉開警戒線。
“我的天爺啊,這是哪路來了?”
整個洛水村的空氣,仿佛都在瞬間沸騰了。
“你還不知道嗎?這是軍區的陸首長在咱村尋回了親生女兒,王二娘家這下子要發大財了!聽說她家養着的女兒,就是京城裏頂天大軍官的親閨女!”
“真的假的?王二娘家有倆閨女,不會是她家的桑桑吧?我上回見到她都瘦成啥樣了……”
“桑桑這孩子可沒有這麼好命咯,首長的閨女是養的白白胖胖的佳佳啊!”
議論聲像是被點燃的野草,瞬間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車隊最前方,一輛指揮車的車門被推開。
男人黑色軍靴重重踏在地上。
緊接着,一道挺拔如鬆的身影從車上下來。
陸淵霖穿着墨綠色軍裝,他沉沉的關上車門。
他英俊刀削的臉龐,寫滿了常年身居高位的冷峻,但深邃的眼眸裏,卻藏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焦灼。
三年了。
一千多個夜。
他幾乎翻遍了整個國家,動用了所有的力量,卻始終沒有女兒的半點消息。
三年前,妻子蘇婉秋抱着六個月的女兒回鄉探親,卻在半路遭遇意外。
護送母女倆的戰士們也都失聯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瘋了一樣尋找,從最初的滿懷希望,到後來的漸絕望,再到如今,憑着一股執念支撐。
直到三天前,一個模糊的線索指向了這個偏遠閉塞的洛水村。
線索說,三年前,村裏的牛富貴夫婦在山路上收養了一個女嬰,女嬰身上,裹着一塊價值不菲的翡翠平安扣。
那塊平安扣,是妻子讓他親手給女兒戴上的。
陸淵霖緊緊攥住口袋裏那張已經泛黃起皺的嬰兒照片,照片上,小小的嬰孩睡得香甜,的臉頰讓人心都化了。
這是他的寶貝,他唯一的女兒。
心髒因爲即將到來的認親而劇烈地跳動着,帶着希望,也帶着一絲不安。
他害怕,害怕這又是一次空歡喜。
老趙快步上前,低聲報告:“首長,已經和村長確認過了,王二娘家正在辦認親宴,說……說是在等您。”
陸淵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認親宴?
他尋女的消息是絕密,怎麼會鬧得人盡皆知?
但此刻,找到女兒的急切壓倒了一切疑慮。
陸淵霖迫不及待邁開長腿,在一衆戰士的跟隨下,往村子深處那座最熱鬧的牛家走去。
村民們自動分開一條路,敬畏又好奇地看着這個仿佛從電視裏走出來的男人。
他身上的氣場太強大了,只是從身邊走過,那股無形的壓力就讓人喘不過氣。
越靠近王二娘家,喧鬧聲就越清晰。
陸淵霖的腳步,也隨之越來越急迫沉重。
……
王二娘家的喜宴很熱鬧。
與院子裏的張燈結彩一牆之隔的,是肮髒惡臭的豬圈。
三歲半的桑桑蜷縮在溼的稻草堆裏,身上只穿着髒破的薄衣,本抵擋不住蕭瑟的寒意。
她發燒了,燒得渾身滾燙,小臉通紅一片,裂的嘴唇起了一層白皮。
意識在清醒與模糊之間來回拉扯。
“爸爸……”
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無意識地呢喃着。
透過豬圈木板的縫隙,她能看見院子裏那個穿着嶄新粉色花裙子的小女孩。
那是佳佳,王二娘的親生女兒。
此刻,佳佳正被王二娘和牛富貴圍在中間,衆星捧月像個漂亮的小天鵝。
而自己,像只醜小鴨。
她和幾頭哼哼唧唧的肥豬待在一起,聞着令人作嘔的臭氣。
桑桑的小手緊緊攥着半塊從地上撿來的、小狗吃剩下的饅頭,這是她今天唯一的食物。
可她太難受了,一點都吃不下去。
飢餓和高燒折磨着她小小的身體,讓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她只記得,被王二娘和牛富貴這對養父母關起來的原因。是桑桑幾天前,她躲在門後,親耳聽見王二娘和牛富貴的對話。
“……那可是京城來的首長!只要讓佳佳頂替了那個死丫頭,咱們家就一步登天了!”
“那真的桑桑怎麼辦?萬一被發現了……”
“怕什麼!一個三歲的小屁孩能懂什麼?把她關豬圈裏,餓她幾天,病死最好!就算不死,也沒人會信一個又髒又臭的小瘋子的話!”
“你可得把佳佳教好了,讓她一口咬定那翡翠平安扣就是她的,別露餡了!”
原來……原來自己不是他們撿來的孩子。
原來自己是有爸爸的。
原來今天來的那個大官,就是自己的親爸爸!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桑桑懵懂的腦袋。
爸爸今天就要來找她了!
一股巨大的渴望從心底涌出,讓她暫時忘記了身體的痛苦。
桑桑掙扎着從稻草堆裏爬起來,小小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
她扶着粗糙的木板,拼命地踮起腳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想看看,她的爸爸,到底長什麼樣子。
院子裏,王二娘正蹲在地上,仔細地給佳佳整理着裙擺,臉上堆滿了貪婪又緊張的笑容。
“佳佳,記住了嗎?等會兒陸首長來了,問你什麼,你就說這三年你在我家過得很好,我們對你就像親閨女一樣!”
佳佳稚嫩的小臉,滿是自信,“娘你放心,等首長爹爹認了我是他女兒,我一定會帶咱家過上好子!”
王二娘聽得心頭歡喜,她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翠綠的平安扣,小心翼翼地戴在佳佳手腕上。
“這翡翠平安扣你戴好,千萬別弄丟了!這可是咱們家下半輩子翻身的機會!”
一旁的牛富貴搓着手,兩眼放光,不住地催促:“快點快點,我好像聽到車聲了!”
佳佳有些不耐煩地甩開王二娘的手,看着嶄新的花裙子,臉上全是得意。
她早就聽膩了這些叮囑,心裏只想着等會兒見到那個當大官的爸爸,自己就能去城裏過好子了。
到時候親娘王二娘和親爹牛富貴,就得圍着自己轉了!
她就代替桑桑成高貴的白天鵝了!
就在這時,村口的方向,傳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引擎轟鳴聲。
轟隆隆——
整個村子都震動起來。
王二娘和牛富貴對視一眼,臉上瞬間涌上狂喜。
來了!
真的來了!
他們連忙拉着佳佳沖出院子,朝着村口跑去。
豬圈裏,桑桑也聽到了那巨大的聲響。她的心猛地一跳,小手死死摳住木板,指甲縫裏都嵌滿了泥。
是爸爸嗎?
是爸爸的車嗎?
她用盡全身力氣,將眼睛貼在縫隙上,一眨不眨地望着村口的方向。
在全村人震撼的注視下,十幾輛軍車停穩。
車門齊刷刷打開。
陸淵霖的身影,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他逆着光,身姿筆挺,肩章上的星徽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明明隔着那麼遠,桑桑卻仿佛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氣勢。
是他!
一定是他!
桑桑的心髒狂跳起來,一股熱流涌上雙眼。
爸爸!
那就是她的爸爸!
她想喊,想沖出去,想告訴他自己在這裏。
可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被火燒過一樣,只能發出一點微弱的嘶啞聲。
身體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她眼前一黑,小小的身體順着木板滑了下去,重新摔回冰冷肮髒的稻草堆裏。
她稚嫩的小手,扒拉着豬圈的門,葡萄似淨的眼睛滿是淚水。
不……
爸爸……別走……
桑桑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