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刑繼續。
女孩很快也失去意識,像破布一樣癱在地上。
全場死寂。
只有鞭子落下的聲音在晨霧中回蕩,像某種原始的、野蠻的節拍。
懲罰結束了。
兩個女孩被拖下台,在地上留下兩道長長的血痕。
她們被拖向“醫療室”的方向——不知道是去治療,還是直接送去“處理”。
吳昂又開始訓話,但傅涵聽不進去了。
她耳朵裏只有鞭子的聲音,女孩的慘叫,還有那句沒說完的詛咒。
簡晗煜站起身:“走吧。”
傅涵機械地跟着他離開。
身後,B區的女孩們開始被驅散回宿舍。
她們低着頭,沒人說話,像一群沉默的幽靈。
回白樓的路上,霧氣開始散去。
陽光艱難地穿透水汽,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傅涵一直沉默。
簡晗煜也沒有說話。
直到走進白樓,關上大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傅涵才突然開口:“她們……會死嗎?”
簡晗煜脫下西裝外套,遞給瑪丹。
“看命。”
“看命?”
“如果命硬,活下來,繼續活。”簡晗煜走到客廳,倒了杯水:“如果命不好,傷口感染,或者……有其他需要,就處理掉。”
處理掉。
像處理垃圾。
傅涵感到一陣惡心,沖進衛生間,趴在馬桶邊嘔。
胃裏空空,只吐出一些酸水。
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慘白,眼睛通紅。
臉上那道被玻璃劃傷的血痕已經結痂,像一道恥辱的印記。
門開了,簡晗煜站在門口。
“第一次看,是會生理不適的。”他說道,語氣依然非常平靜。
“生理不適?”傅涵轉身,聲音發抖:“那是折磨!那是酷刑!那是虐待!”
“是規矩。”簡晗煜糾正道:“在這裏,沒有規矩,所有人都會死。包括你。”
“所以你就默許?你就看着?你就眼睜睜地看着那些鮮活的生命,被殘酷虐待得不成人樣,最後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她們才十五歲!十六歲!她們還是群孩子!”
傅涵不知哪來的勇氣,直視他:“昨晚你還說你不想這樣,說你手上沾的血洗不掉!那現在呢?現在你手上又多了兩個女孩的血!”
簡晗煜的眼神冷下來。
“注意你的語氣。”他說。
“我該用什麼語氣?”傅涵笑了,笑得淒然:“感謝你沒有把我打成那樣?感謝你給我淨的衣服和新鮮的食物?感謝你允許我看書學習?感謝你把我當個寵物一樣地養着?”
簡晗煜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不是受傷的那只,是另一只手腕,但他的力道依舊大,抓得她生疼。
“你以爲我想這樣?”
他壓低聲音,眼神透露出一絲危險的信號:“你以爲我喜歡看那些?我告訴你,我在這兒,見過比這殘忍一百萬倍的事情!在這裏,仁慈就是自!如果我不狠,吳昂就會更狠!坤沙就會換掉我!到時候,你以爲你還能有像現在這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子過?”
“那就離開!”
傅涵喊:“我們一起離開這裏!你不也是被的嗎?你母親希望你這樣嗎?”
“我母親已經死了!”
簡晗煜猛地把她按在牆上,手臂橫在她頸前,力道控制在不窒息但壓迫的位置:“她已經死了!她死了十四年了!她的話救不了我,也救不了你!”
傅涵被他按着,喘不過氣,但不肯移開視線。
兩人對視,像兩頭對峙的困獸。
幾秒鍾後,簡晗煜突然鬆開手,後退一步,像被滾燙的開水燙到一樣。
“回房間。”他說,聲音疲憊:“沒我的命令,你今天不許出來。”
傅涵轉身就走,但在門口停下,背對着他說:“你知道嗎?剛才那個女孩說得對。”
簡晗煜沒回應。
“我有一天也會像她那樣。”
傅涵說:“也許不是在今天,不是在明天。但只要我在這裏,就總有一天。”
她走出衛生間,上樓,回房間。
門沒鎖,但她知道,她出不去。
即使能出這個房間,也出不了白樓;即使出得了白樓,也出不了園區;即使出得了園區,也出不了這片雨林。
層層囚籠。
她坐在床上,抱住膝蓋。
手腕上的繃帶潔白刺眼。
上午的時間在死寂中流逝。
瑪丹送來午餐,傅涵沒動。
瑪丹沒勸,只是默默地收走了盛有食物的餐盤。
下午,阿泰來了。
他敲門進來,手裏拿着一個小藥箱。
“簡先生讓我來看看你的傷。”
傅涵伸出手。
阿泰檢查她手腕的傷口,重新上藥包扎。
動作比簡晗煜溫柔得多。
“阿泰。”
傅涵突然問:“你見過很多那樣的事嗎?”
阿泰的手頓了頓。
“嗯。”
“你……什麼感覺?”
阿泰沉默了很久,才說:“剛開始會難受。後來就麻木了。”
“麻木?”
“在這裏,感情是奢侈品,包括同情心。”
阿泰纏好繃帶:“關心別人,可憐別人,最後只會害死自己。”
傅涵看着他:“那你爲什麼對我……有點不一樣?”
阿泰收拾藥箱,沒有看她。
“因爲你像一個人。”
“誰?”
“簡先生的母親。”
阿泰終於抬眼:“不是長得像,是給人的感覺,是雙眼間流露出的神韻。她當年剛來這兒的時候,也是你這樣的眼神,對這兒的萬事萬物都帶有一種悲憫,但是又帶有一抹清純倔強。”
傅涵愣住。
“蘇靜阿姨對我有恩。”
阿泰聲音很低:“我小時候發燒,快死了,是她在雨夜背我去找醫生。簡先生那時還小,抱着她的腿哭,說‘媽媽別去,外面危險’。”
傅涵想象那個畫面:年輕溫柔的母親,生病的孩子,幼小的簡晗煜。在那個雨夜,那個後來成爲“金獅”的男孩,也曾是個會爲母親擔心的孩子。
“她是個好人。”傅涵說道。
阿泰說:“但好人在這裏活不長。”
“她怎麼死的?”傅涵接着問。
阿泰抿緊嘴唇。
“病死的。”
“什麼病?”
“你不該知道。”
阿泰站起身:“好好休息。記住,在這裏,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離開房間。
傅涵坐在床上,回想他的話。
蘇靜曾對幼年的阿泰有過恩情。
所以她善良,有同情心。
但在金三角,善良是致命的弱點。
那麼她呢?她的善良,會害死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