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造孽啊!我們老莊家清清白白一輩子,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不要臉的東西!”
“未婚先孕!你還有臉回來?在那種不三不四的地方讓人把肚子搞大了!我跟你爸這輩子在學校裏攢下的名聲,全被你一個人丟光了!”
一個女人的尖嗓子刺破了除夕夜的安靜。
一九九二年,大年三十。
北城的雪下得很大,紛紛揚揚往下落,要把這世上所有見不得人的髒事兒都埋進一片白茫茫裏。
胡同盡頭的私人診所後門,滋啦一聲,昏黃的燈泡閃了兩下,眼看就要滅了。
吱呀——
鏽死的鐵門被大力推開,灌進來的風雪差點把燈吹滅。
緊接着,一個破爛的蛇皮袋子被人從門裏扔了出來,“砰”地砸在厚厚的雪地上。
莊遙清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單薄病號服,下半身套着條本不合身的鬆垮棉褲。
褲管裏正往下滲着血,滴滴答答的,很快就把身下一大片雪地染成了扎眼的紅色。
她半小時前剛做完引產手術。
麻藥的勁兒還沒完全過去,身上感覺不到疼,只剩刺骨的寒意。
那種冷順着她身上每一個毛孔往骨頭縫裏鑽。
莊母裹着臃腫的棉大衣,指着癱在雪地裏的莊遙清,臉上滿是嫌惡。
“行了,別在這嚷嚷!生怕鄰居聽不見是吧?”
一個壓低了的男聲不耐煩地打斷了女人的咒罵。
莊父推着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頭上的棉帽子壓得極低,帽檐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從頭到尾,都沒拿正眼看過雪地裏的親生女兒。
“趕緊走,晦氣!”
“爸……媽……”
莊遙清嘴唇凍得發紫,牙齒都在打顫。
她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從雪地裏伸出一只手,想去抓住那輛自行車的後座。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頭,指甲縫裏還殘留着手術前掙扎時抓破床單留下的血絲。
“別叫我爸!我沒你這樣的女兒!”
莊父像是被什麼髒東西碰了一下,抬腳蹬上車,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從今往後,你就死在外面!別再進我們莊家的門!”
莊大哥莊建成騎在另一輛車上,離得更遠,生怕沾上一點晦氣。
他看着磨磨蹭蹭的父母,不耐煩地催促:“爸,媽,快走吧!大過年的,她死在這兒要是賴上咱們,多倒黴!”
三個人,兩輛自行車,頭也不回。
他們很快就消失在了胡同盡頭的風雪裏,只留下兩道越來越淺的車轍印。
莊遙清伸出去的手無力地垂落,掉在雪地裏。
指尖摳着混了爐灰渣子的黑雪,那點冰涼讓她還能撐着清醒片刻。
沒人管她了,她沒人在乎,她想,就這麼死了也挺好。
凍死,總比被那些戳脊梁骨的唾沫星子淹死要淨。
意識開始一點點抽離,眼前的雪花都變成了模糊的重影,眼皮越來越沉。
以爲自己馬上就要跟這場大雪融爲一體的時候,巷子口傳來一陣轟鳴聲。
“嗡——嗡——!!”
發動機的咆哮在這除夕夜裏顯得格外囂張,格外有生命力。
一道刺眼的大燈光束撕開黑暗,直直地打在莊遙清慘白的臉上。
摩托車一個急刹,帶着熱浪停在她身邊。
一雙沾滿了黑泥點子的軍工大頭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一步一步走到了她面前。
來人很高,身形魁梧,背着光,把風雪都擋在了身後。
他蹲了下來。
陰影兜頭蓋臉地壓下來,莊遙清看不清他的臉。
一只布滿厚繭的大手,毫不避諱地探向她的鼻子底下。
手上還有沒洗淨的機油味,蹭得她鼻尖一片烏黑。
“……”
還有氣。
“。”
男人低低地罵了一聲,嗓音又沉又啞,光是聽着就覺得凶。
莊遙清渾身一僵。
她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一件帶着男人體溫和汗味的軍大衣就劈頭蓋臉地罩了下來,把她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
大衣很重,上面有太陽曬過的味道,意外地讓人安心。
身體忽然騰空。
他把她打橫抱了起來,動作又野又蠻橫。
莊遙清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迷迷糊糊睜開眼,視線裏只剩下男人繃緊的下頜。
線條繃得很緊,常年咬緊牙關才能磨出來的硬度,透着不要命的狠勁兒。
是許錚鳴,她認出來了。
這一片出了名的混子,瘋狗。
爹媽死得早,初中沒念完就跟着跑長途的司機混社會,後來自己開了個破修車鋪,手黑心也黑,打起架來不要命,誰惹誰倒黴。
街坊鄰居教育小孩都說:“再哭就把你扔給許錚鳴!”
“放……放開我……”
莊遙清本能地開始掙扎,恐懼蓋過了寒意。
她不知道他想什麼。
被家人拋棄,再落到這種人手裏,下場只會更慘。
“閉嘴。”
許錚鳴把她橫放在摩托車冰冷的油箱前面,單手死死把住車把,另一只手臂緊緊箍住她的腰,不讓她掉下去。
手臂勒得她快喘不過氣。
“不想死就抓緊老子。”
他一腳踹向檔位,老舊的摩托車發出一聲轟鳴,沖進了無邊的黑暗和風雪裏。
莊遙清嚇得下意識地揪住了他前的衣襟。
凍僵的身子混着高熱,她抓着那塊唯一的溫暖,嘴裏無意識地呢喃出一個名字。
“向……向遠……”
是那個讓她身敗名裂的男人的名字。
許錚鳴握着車把的手背繃得緊緊的。
摩托車的速度滯澀了一秒,隨即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痛了,咬着後槽牙把油門擰到了底。
車子咆哮着,決絕地沖進那片夜色裏。
風雪刮在臉上生疼。
許錚鳴硬邦邦的一句話,混在風裏砸在莊遙清幾乎停止跳動的心口上。
“他們不要,老子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