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衡的知識儲備非常豐富,他一眼就看出了印章材質。
“爺爺沒什麼能留給你的,這是我用了一輩子的印章,便留給你做個念想,若真遇到什麼事,就拿着去找這幾個人......他們會念着舊情盡可能幫你的。”方九章聲音越來越虛弱,同時對王衡說出了四個名字。
王衡沒聽說過這四人名字,但他能猜到,這大概是方九章的老部下,並且應該是在職的領導部。
到現在王衡除了說自己名字,還一句話沒說過,但他還是接下了印章,放進了自己口袋中。
方九章的呼吸已經有些不均勻,他看了一眼病房門,然後眼神示意王衡。
而王衡竟然也真的意會到了,於是低下身子,將耳朵湊到方九章臉前。
下一刻方九章語氣有些凝重的說道:“你那兩個姑父終究是外人,他們這些年靠着我的資源走上高位,因此他們內心肯定是不希望你回來的。往後小事可與你兩個姑姑商議,但大事還需你自己拿主意,切記切記!”
王衡心中一沉,他越發堅信小姑姑方書儀是故意等自己離婚才出現的,而眼前這位老人,才是真的在爲自己着想。
於是王衡有些哽咽的喊了一句:“爺爺!”
“好好好......能聽到這聲爺爺,我無憾了......”方九章神色有些激動,但這一激動,好像還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整個人越發的虛弱。
隨後王衡打開門,讓兩個姑姑和她們的家人進來,此時方九章已經氣若遊絲。
等到方家親屬都走進病房,方九章就再沒有開口說一句話,他始終拉着王衡的手,雙眼也一直盯着王衡。
醫生又對方九章進行了一下檢查,最後只是無奈的朝方書禮和方書儀搖了搖頭。
病房裏氣氛壓到極點,都知道老爺子要不行了。
“王衡,多和你爺爺說說話吧。”最後還是方書儀打破了沉默。
王衡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但他還是開口道:“我這些年過得很好,爸媽對我很好......”
找不到什麼說的,王衡就簡單的講起了自己的情況,他估計方九章了解一些但不多,現在最想知道的也是自己這些年過得如何。
王衡只撿好的說,但方九章渾濁的雙眼中卻默默地流出淚,這位老人雖然行將就木,但內心依舊如明鏡,他肯定知道自己的親孫子這些年過得並不好。
“其實挺好,生在這個時代,已經很好了!”最後王衡也有些說不下了,就這樣說了一句總結話。
這倒不是他安慰爺爺,而是他確實覺得生在這個和平年代,已經很幸運了。
王衡說了那麼多,最後這句話其實對方九章來說也很受用,老爺子一想也就釋然,自己大兒子在動蕩年代都含冤而死,現在時代好了,這個長孫至少能衣食無憂安安穩穩。
或許最後一點牽掛沒了,方九章緩緩閉上眼,這一閉就再沒有睜開了。
很快方九章的葬禮定下,全流程都有組織出面,王衡只是要作爲直系親屬出席就行了。
這幾王衡還是被安排在招待所,不過期間和大姑小姑兩家好好認識了一下。
大姑父叫蕭綱,已經五十二歲,現任總政治部下屬的二級部宣傳部的部長,是正軍級少將,從言談中王衡聽出了,要不了多久這位大姑父就要升星。
別看只是一個二級部長,可手中權力和掌管的部門非常龐大。
除開全軍的思想宣傳工作,蕭綱這個部長手上還管着軍事報社,軍事出版社,電影制片廠等好幾家正軍或者副軍級的直屬單位。
大姑姑倒是沒在什麼重要崗位,但也是全國婦聯的領導。
他們家育有兩子一女,年紀都比王衡大,兩個兒子一個從軍一個從政,倒是還沒有嶄露頭角,在軍中的大兒子也只是副營級,從政的二兒子剛從部委下去,在中部某省當副縣長。
小女兒剛大學畢業,說是留校任教了。
這算是王衡的兩個表哥一個表妹,但這三人對王衡的態度都很冷淡,連一句單獨的交流都沒有。
小姑家兩口子都在經濟部門工作,小姑父叫秦朝陽,才四十八歲的年紀,已經是央行的副行長,副部級部。
而小姑方書儀在稅務總局工作,四十四歲的副廳級部。
小姑家只有一兒一女,大兒子叫秦浩,剛參加工作一年,在京城某區的團委工作,二十三歲的年紀已經是正科。
秦浩對王衡同樣態度冷淡,甚至他還有些看不起王衡,連一句表哥都沒叫。
倒是小姑方書儀的女兒,對王衡態度很特別,不等小姑介紹,眼前十七八歲的少女就主動笑着對王衡說道:“哥哥,我叫方辭,歡迎哥哥回家。”
王衡有些意外,同時他也注意到,小姑的女兒竟然不姓秦而是姓方,她對王衡的稱呼也不是表哥而是哥哥。
心中有些疑惑,但王衡並沒有問,隨後方辭大多數時候都在王衡身邊,她也巴拉巴拉的告訴了王衡很多自己的事。
方辭是74年生人,今年剛好十八歲,已經是大一的學生了,讀的也是首都最好的大學。
幾天的接觸下來,王衡也感覺到,除了方辭其他人都沒真把他當親人,包括兩個姑姑表面熱情下也藏着疏離。
很快就到了方九章遺體告別這,這不僅是方家的事,這一王衡見到了不少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的面孔。
雖然這些人沒和王衡說一句話,但至少坐實了他是方閣老長孫的事實。
等處理完方九章的後事,一群親戚坐下來吃了一頓飯,這還是王衡第一次以方家人的身份,和這些親戚坐在一起吃飯。
不過才一開始,氣氛就很不友好。
“王衡,你多吃點,尤其是這龍蝦,可是波士頓空運來的,你以前住的縣城,肯定見都見不到。”大姑方書禮指着一盤菜說道,看似關心卻暗含刻薄。
“確實。”王衡淡淡的回了一句,卻並沒有動筷子。
“哥,你有沒有什麼忌口的?我最喜歡吃這個碳烤豬了,你嚐嚐?”方辭主動打岔,將碳烤豬轉到王衡面前。
王衡這次夾了一塊,嚐了一口後笑着對方辭說道:“確實好吃,我也很喜歡這個。”
“王衡,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有沒有什麼想從事的工作?”小姑方書儀問了一件正事,到目前爲止,都沒人問王衡要不要改回方姓。
“我沒有打算,還是回縣檔案館工作吧。”王衡聲音很平靜的說道,看起來一副無欲無求的樣子。
“這怎麼行?你都快二十六了,回小縣城當一個科員,被人知道了還以爲我們故意排擠你。”大姑方書禮提高聲音說道。
王衡猜到了會有人這麼說,所以他先前也是以退爲進,倒不是他不想一番事業,而是知道現在自己本沒得選。
“啊?那還請大姑和小姑爲我規劃一下。”王衡故作拘謹的說道。
還不等大姑和小姑開口,秦浩忽然說了句:“他大學都沒上,留在京城能進什麼好部門?我們區委區政府打雜的都要大學生了。”
“秦浩不會說話就別說,沒人當你是啞巴。”方辭惡狠狠的瞪了一眼自己親哥哥,竟然當衆爲王衡打抱不平。
王衡沒有接話,只是默默的低頭吃飯,兩個姑姑和姑父相互對視一眼,而後小姑父秦朝陽說道:“那我們隨後運作運作,爭取給你找個好的工作。”
“嗯。麻煩你們了。”王衡應了一聲。
大姑父蕭綱難得的開口說了句:“一家人不用如此見外,這也是你爺爺的遺願。”
王衡心中一動,他聽出了這位大姑父話外的意思,這次幫王衡安排工作,完全是因爲老爺子遺願,意思是以後就別想從他們這得到好處了。
幾相處王衡已經看出了這些人的涼薄,並且他大概能猜到,這些人看不起自己的表現下,還藏着忌憚。
畢竟蕭家和秦家分別繼承了方九章在軍中和政界的資源,說到底這些原本都該是屬於王衡。
這頓飯王衡吃的如坐針氈,於是在中途他主動起身告辭,理由倒也充分,要去醫院看養母。
方書儀倒是信守承諾,前幾就將王衡養父母接到京城,昨王衡的養母還做了手術。
“哥,我送你。”王衡起身離開時,方辭主動追了上來。
走出飯店王衡往公交站台方向走去,方辭就跟在身旁,走了幾步後小說說道:“哥你不要聽他們胡說,尤其是秦浩那個蠢貨,他讀書時成績差的一塌糊塗,要不是爸媽給他走後門,他連高中都上不了。你從小生活在鄉下,讀書的條件本就差,那不是你的錯,以後你還可以繼續學習,甚至讀碩士讀博士的。”
“謝謝,有機會我會的,其實我原本也可以上大學,高考那年我是全縣第三。”王衡對方辭感觀很好,他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和方辭說這些話。
聽到王衡高考全縣第三,方辭一臉震驚的看向王衡,並語氣崇拜的說道:“哇,哥你好厲害,我就知道你肯定不簡單的,那你爲什麼沒有上?”
“因爲窮!”王衡回了一句。
忽然王衡停下了腳步,問出了一直想問的一個問題:“你爲什麼不姓秦?”
方辭神色古怪的看向王衡,似乎她一直在等王衡問這個問題,下一刻方辭意味深長的說了句:“哥哥你應該還不知道吧?方辭這個名字本來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