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12,天氣晴朗,綠皮火車像一頭疲憊的老牛,在鐵軌上哐當哐當地爬行。
車窗外的風景從北方的麥茬地,逐漸變成南方連綿的水田。
陳陽把額頭貼在玻璃上,呼出的氣在窗上暈開一小片白霧。
的葬禮是七天前辦的。
村裏人幫忙挖的墳,就在後山那片棗樹林邊上。
下葬那天上不停的下了小雨,泥土溼漉漉的,粘在鞋底怎麼也甩不掉。
陳陽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起身時膝蓋上全是泥印子。
他沒有哭——不是不想哭,是眼淚在火車開動的那一刻才後知後覺地涌了出來,又被他狠狠憋了回去。
這時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小兄弟,你吃蘋果不?”
旁邊座位上遞過來一個紅富士。
陳陽轉過頭,看見一張好看的、帶着笑意的瓜子臉。
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看着約莫二十出頭的樣子,一頭烏黑的頭發,扎着馬尾辮,穿一件印着卡通圖案的T恤。
“謝謝,不用了。”陳陽搖搖頭,聲音有點沙啞。
“你拿着嘛,我買多了,吃不完。”姑娘硬是把蘋果塞到他手裏,“我看你一路上都沒有吃東西。你這是打算去哪啊?”
“泉州。”
“嘿,巧了!我也是!”姑娘眼睛頓時一亮,“你這是去打工?”
陳陽點點頭,手指摩挲着蘋果光滑的表皮。
“我叫蘇晴,蘇州的蘇,晴天的晴。”姑娘大方地自我介紹,“你呢?叫什麼名字?”
“陳陽。耳東陳,太陽的陽。”
“陳陽……名字挺好聽。”蘇晴歪着頭打量他,眼神直白得不加掩飾,“你多大了?看着你的歲數應該還不大吧?”
“十八了。”
“才十八就出來打工啊?”蘇晴驚訝地瞪大眼睛,隨即又笑了笑說道,“不過也是,我當年十六歲就出來了。打算去哪個廠?”
“還不知道呢。我表哥在那邊,他給我安排的。”
“嗯也對,有親戚就好辦多了。”蘇晴從塑料袋裏又掏出幾個小面包、一包榨菜、幾火腿腸等一小堆零食,全堆在小桌板上,“一起吃吧,別客氣。這趟車還得坐二十多個小時呢,餓着可不行。”
陳陽本想拒絕,但肚子確實餓了——從昨天中午到現在,他只吃了半個饅頭和一瓶礦泉水。
他看着蘇晴利索地撕開包裝,把面包遞過來,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接下了。
“謝謝你了。”
“跟我客氣啥。”蘇晴也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問道,“你是北方人吧?聽着你的口音像。”
“嗯,我是河北的。”
“我說呢,個子這麼高。”蘇晴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得有一米八吧?”
“一八二。”
“哇!”蘇晴誇張地叫了一聲,引得旁邊座位的人看過來。
隨後她湊近陳陽了一些,壓低聲音,但笑意更濃了,“你知道我們廠裏男的多稀罕不?我們車間二百多號人,男的還不到十個呢。就你這身高、這長相如果去了我們場的話,嘿、嘿、你肯定得被那群姑娘生吞活剝了不可。”
陳陽聽了她這般直白大膽的話,只感覺耳朵有點熱。
從小到大沒少被別人誇贊他相貌,但是他依然還是不太習慣被人這麼直白地誇獎,尤其對方還是個陌生姑娘。
“那個……你們廠……是做什麼的?”他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鞋廠啊。泉州這邊最多的就是鞋廠。”蘇晴不以爲意的喝了一口礦泉水,“我們廠就是做運動鞋的,給好幾個牌子代工呢?你要去的場子是什麼的?”
“還不清楚呢。”
“看樣子的話,估計也是鞋廠。”蘇晴托着腮,眼睛還盯着他上下打量着,“不過我看你這雙手……”她突然伸手抓過陳陽的手腕。
陳陽被她的這舉動嚇了一跳,差點把手縮回去。
“別動,讓我看看。”蘇晴捏着他的手指,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她的手很軟,帶着女孩子特有的溫熱、柔軟。“你的掌心繭子不少,過農活吧?”
“嗯。”
“那就行。去了廠子,在車間裏活機靈點,只要肯吃苦,一個月能拿兩千多呢。”蘇晴放開他的手,又遞過來一火腿腸,“你要是來到我們場,如果在分到我們車間就好了,到時候我罩着你。”
陳陽聽着她的話,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好自顧自的低頭剝火腿腸的包裝,來掩飾一些尷尬。
火腿腸的塑料皮有點難撕,隨後他用力一扯,腸衣崩開,肉屑濺到衣服上一些。
“你瞧瞧,你可笨死了。”蘇晴咯、咯的笑了起來,又從包裏抽出一張紙巾遞給他,“你慢點,別急嘛。”
這時火車鑽進了隧道,車廂裏驟然暗了下來。
幾秒鍾後,窗外又重新亮起,只見窗外大片大片的魚塘在夕陽下泛着金光。
陳陽看着窗外飛逝的風景,心裏那股空落落的感覺才稍微被填滿了一些。
至少,在路上遇到了個好心人。
“哎,你有QQ號沒?”蘇晴從包裏掏出個粉紅色的翻蓋手機,手指在按鍵上啪啪按着。
“有。”
“多少?我加你。”蘇晴把手機屏幕轉向他,“回頭你到了廠裏,有啥不懂的可以問我。”
陳陽報了一串數字。他的QQ號是初中同學幫忙申請的,好友列表裏只有二十幾個人,大部分都是初中同學,還有幾個是外地的網友。
“好了,我發送過去請求了。”蘇晴收起手機,又從包裏翻出一袋瓜子,“嗑瓜子吧?可以打發時間。”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車廂裏的空氣感覺越來越悶熱起來。
電風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轉着,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然而蘇晴的話匣子一但打開了就關不上了,她講她們工廠車間裏的趣事,講哪個小組長脾氣好,哪個小組長愛找茬,講夜市裏哪家麻辣燙最好吃。
陳陽大多時候只是聽着,偶爾點點頭,或者“嗯”一聲。
但是蘇晴似乎並不介意他的寡言,反而越說越起勁。
“對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忘了告訴你了。”蘇晴突然湊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什麼呀!?”
“在女工多的廠子裏,你千萬別隨便對哪個姑娘笑。”她一本正經地對陳陽說着,“你長得這麼帥,你對人家一笑,人家會當真的。”
這話把陳陽聽的愣住了。
蘇晴看着他呆住的表情,噗嗤一聲笑出來:“逗你的啦!不過說真的,廠裏好多姑娘都是從山裏、村裏出來的,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個像你這樣年輕、帥氣的男人。你這樣的去了……嘖嘖,唉,你以後就自求多福吧。”
她說這話時,眼睛笑得彎彎的,像兩枚月牙。
陳陽突然意識到,這個一路上都在照顧他的姑娘,其實長得也挺好看的——不是那種驚豔的好看,是那種健康的、生動的、帶着溫度的好看。
“你……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陳陽不解問。
蘇晴眨眨眼:“因爲你看起來像只迷路的小狗啊。”
一句把陳陽給整無語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