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行。”王強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涼席,“今晚你睡床上,我打地鋪。坐了一天火車累了吧?早點洗洗睡。衛生間在走廊盡頭,公用的。”
陳陽現在也確實累了。
骨頭像是被火車顛散了架,腦子也昏沉沉的。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回來時表哥已經在地上鋪好了涼席,正拿着手機不知道正跟誰聊天呢。
“哥,要不我睡地上吧。”陳陽說。
“少廢話,你是客。”王強盯着手機頭也沒抬,“趕緊睡吧,明天還得精神點見主管。第一印象也是很重要的。”
陳陽也不再堅持。他躺到床上,床板有點硬,枕頭有股淡淡的、屬於別人的汗味。
他盯着天花板上還在緩慢轉動的吊扇,葉片發出陣陣規律的吱呀聲。
“陽陽。”黑暗裏,表哥突然開口。
“嗯?”陳陽有些機械的回答。
“的事……節哀。”王強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在外地,唉,也沒能回去送送。”
“沒事。”陳陽輕聲的回答。
沉默了一會兒,窗外傳來遠處的狗叫聲,還有不知哪家電視機裏的喧鬧聲。
“出來了就好。”王強又說,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慰陳陽,“城裏機會多一些,好好,攢點錢,以後在老家蓋個房子,再娶個媳婦,好好過子。在天上看着你,也好安心。”
陳陽沒在說話。他睜着眼睛,在黑暗裏仿佛看見最後躺在病床上的樣子,瘦得像一片枯葉。
握着他的手,手心都是老繭,但很暖。她說:“陽陽,以後出去吧,別守着這片地了。出去,好好活出個人樣來。”
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順着眼角滑進鬢角。
他悄悄用手背抹掉,翻身面朝牆壁。
“睡吧。”王強最後說一聲。
“嗯。哥,晚安。”
“晚安。”
後半夜下起了雨。雨點噼裏啪啦地打在鐵皮屋頂上,聲音很響。
陳陽在陌生的床上,聽着陌生的雨聲,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又會是什麼樣呢?
這些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從踏上火車那一刻起,他就沒有了回頭路。
早上六點半,生物鍾把陳陽叫醒了。
此刻窗外的天才剛剛蒙蒙亮,但這城中村已經開始蘇醒起來。
摩托車的引擎聲、早點攤的叫賣聲、隔壁刷牙的漱口聲,混雜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王強還在地鋪上打着有節奏的呼嚕。
陳陽輕手輕腳地起床,用昨晚剩下的半瓶礦泉水水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撲在臉上,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
他看着鏡子裏那張還帶着一些稚氣的臉——下巴上有新冒出來的青色胡茬,眼睛因爲睡眠不足有點腫,但眼神是清亮有神的。
“得精神點。”他對自己說。
七點鍾的鬧鍾響了起來,王強也醒了。兩人在樓下吃了豆漿油條,王強搶着付了錢。“我付吧!哥。”
“今天哥請你,等發了工資你再請回來。”他笑着說。
工廠離住處不算遠,走路約莫二十分鍾就到了。
那是一大片灰白色的廠房,有三四層高,方方正正的,像個巨大的水泥盒子。
廠區門口立着個鎏金的招牌:“安泰鞋業有限公司”。
電動伸縮大門關着,旁邊開着個小門,一個穿着保安制服的大爺坐在崗亭裏。
此刻已經有不少人在門口排隊了,大部分是年輕女孩,穿着各式各樣的衣服,但臉上都帶着相似的、剛睡醒的茫然。
有幾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好奇地朝陳陽這邊看了過來,在一起竊竊私語,然後發出一陣壓低的笑聲。
陳陽低下頭,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是生前給他買的最後一雙運動鞋,已經洗得發白,但還算淨。
“王強,今天早啊!”保安認得王強,笑着打招呼,“這是……”
“我表弟,今天帶他過來見王主管。”說着王強給遞過去一煙。
保安接過煙沒有點着,而是別在了耳朵上,打量了陳陽幾眼:“喲,小夥子挺精神的。快進去吧,王主管剛來。”
廠區裏面比外面看起來更大一些。幾棟廠房之間是水泥空地,停着幾輛貨車。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橡膠和膠水的味道,不算難聞,但很獨特。
王強帶着他直奔中間那棟四層樓。
“一樓是行政辦公,二樓以上是車間。”王強一邊爬樓梯一邊說,“王主管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裏面。一會見了面別緊張,問啥答啥,實在不會說的就看我眼色。”
陳陽“嗯”了一聲,本來是不怎麼緊張的,但經表哥這麼一說,只感覺手心有點出汗。
二樓走廊很安靜,地面鋪着綠色的塑料地毯,踩上去軟軟的。
兩邊的門都關着,門上貼着“財務室”、“人事部”、“質檢科”之類的牌子。
走到最裏面,王強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門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敲門。
門板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請進。”裏面傳來一個女聲,不高,但很清晰。
王強推開門,臉上瞬間堆起笑容:“王主管,早啊!”
陳陽也忙跟着走進去。
辦公室不算太大,但很整潔。
一張辦公桌,一台電腦,一個文件櫃,窗台上擺着兩盆綠蘿。
窗戶開着,晨風把淡藍色的窗簾吹得輕輕晃動。
辦公桌後面坐着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穿着淺灰色的職業套裙,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發髻。
臉上化了淡妝,眉毛修得很精致,鼻梁上架着一副細邊眼鏡。
她手裏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聽到動靜才抬起頭。
那一瞬間,陳陽覺得時間好像慢了一拍,這女人真漂亮,是那種清冷的漂亮。
女人的眼睛透過鏡片看過來,目光平靜,但有種說不出的穿透力。她的視線先落在王強身上,點了點頭,然後轉向陳陽。
從頭頂到腳底,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遍。
那目光不像蘇晴那樣直白熱烈,也不像火車上其他陌生人那樣隨意一瞥。
這是一種評估式的、帶着審視意味的目光,冷靜,專業,甚至有點苛刻。
陳陽感覺自己像一件被放在檢驗台上的產品,每個細節都需要被她放大檢視一遍。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王主管,這就是我表弟,陳陽。”王強的聲音裏明顯的帶着幾分討好,“陽陽,這是王主管。”
“王主管好。”陳陽說道,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穩一些。
王雅婷沒有說話。她放下文件,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讓她眼鏡片後的眼睛顯得更大,也更銳利。
“多大了?”她問。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十八。”
“哪裏人?”
“河北。”
“以前在廠裏過嗎?”
陳陽頓了一下。按照表哥路上教他的,應該說“過”,哪怕只是在老家的小作坊裏幫忙。但他看着王雅婷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讓他無法說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