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在陳陽手臂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拍打要長一點。
掌心很是溫熱,指甲塗着紅色的指甲油。
王強在旁邊輕聲的咳嗽了一聲。
李豔紅這才笑着收回了手,但眼睛還是一直盯着陳陽:“宿舍啊……我看看。”她轉身又走進了房間,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個厚厚的筆記本,慢悠悠地翻看着。
陳陽就站在門外,能看見房間裏簡單的布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台小電視機。桌上擺着化妝品瓶瓶罐罐,還有一面圓形的鏡子。
“最近廠裏又招了不少人,宿舍這會也挺緊張的。”李豔紅一邊翻頁一邊說,聲音拖得長長的,“男生宿舍那邊……我看看啊……”
她翻了幾頁,搖搖頭:“一樓都滿了。上下鋪八個床位,都塞得滿滿的。”
王強一聽皺了皺眉頭:“李姐,那也得想想辦法呀。王主管特意交代要安排好。”
“知道、知道。”李豔紅又翻了幾頁,忽然“咦”了一聲,“這兒……三樓還有個空床位。”
“三樓?”王強愣了一下,“三樓不是女工宿舍嗎?”
“對啊!沒錯。”李豔紅合上了本子,看向陳陽,眼神裏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三樓還有個空床位,這是夫妻房,現在呢空出一個床位來了。”
陳陽沒聽懂:“什麼⁉夫妻房?”
“對。就是給雙職工夫妻住的。”王強臉色有點不好看的說道,“李姐,這……不合適吧?我表弟一個大小夥子,你讓他住夫妻房?”
“那你說該讓住哪兒?”李豔紅攤攤手,“一樓沒位置了。要不,你帶着他去外面租房子住?”
王強聽後不說話了。陳陽他知道,租房是要錢的,而他現在口袋裏也只有幾十塊錢。
“夫妻房怎麼了?”李豔紅又笑了笑,這次笑容裏帶着點曖昧,“房間大,就兩張大床,中間拉個簾子隔開。另一張床住的也是一對小夫妻,人家過人家的小子,你表弟睡他的覺,互不打擾嘛,這不挺好的嘛?。”
她說着,又看向陳陽:“怎麼樣,小陳?你先暫時住着,等一樓有空床位了,我再給你調換,你看這樣行嗎?。”
陳陽一時有些猶豫了。他看向表哥,王強也是一臉的爲難。
“要不……咱先住着?”王強低聲說,“總比睡大街強。反正也就臨時住幾天的事。”
陳陽聽後沉默了幾秒鍾,最後也只能無奈的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嘛。”李豔紅笑容更深了一些。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把鑰匙,遞過來,“三樓,最裏面那間,308。被褥枕頭去倉庫領,就說我讓領的。”
陳陽接過鑰匙,冰涼的金屬握在手心裏。
“謝謝李姐。”王強代他道謝。
“客氣啥。”李豔紅擺擺手,目光又落在陳陽身上,“小陳啊,以後在宿舍有什麼需要,盡管來找姐,缺什麼東西,都跟姐說。”
她的語氣很熱情,但陳陽總覺得,那種熱情裏包裹着別的什麼東西。
“走吧。”王強趕忙拉了他一下。
隨即兩人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陳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此刻李豔紅還站在門口,抱着胳膊,正看着他們。
見他回頭,她抬起手,輕輕揮了揮,嘴角的笑容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陳陽立刻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那個李姐……”他忍不住說。
“別問。”王強打斷他,壓低聲音,“記住我跟你說的話就行。對她客氣,但別多話。還有……”他頓了頓,“晚上睡覺,簾子拉緊點,人家夫妻有什麼事,咱別多說多管。”
陳陽的心沉了一下。
他們去倉庫——取了一套相對淨一些的軍綠色的被套枕頭,摸上去有些粗糙。
抱着這些東西,王強帶着他走進宿舍樓。
一樓確實是男宿舍,門都開着,還能看到裏面擁擠的上下鋪,空氣裏彌漫着煙味和臭襪子味。
幾個光着膀子的男人在走廊裏走動,看到陳陽他們抱着被褥往樓上走,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看什麼看!”王強對着他們吼了一嗓子。
他是廠裏的老員工,對待普通工人還是有一些底氣的。
那幾個男人縮回頭去,去忙別的了。
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作響。
從二樓開始,環境就又不一樣了。
走廊裏晾着女式的各色的內衣、裙子,空氣裏飄着洗衣粉和洗發水的香味。
偶爾有女工從房間出來,看到他們兩個男人上樓,都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開。
“快走,別亂看。”王強低聲提醒。
陳陽盯着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能感覺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好奇的、驚訝的、探究的。
三樓走廊相對更安靜一些。最裏面那間,門牌上寫着“308”。
王強上前敲了敲房門。
裏面沒有聲音。
他又敲了敲。
過了幾秒鍾,才傳來一個女聲,輕輕的,帶着點怯意:“誰呀?”
“宿管李姐讓來的,新安排住這兒的。”王強大聲說。
裏面這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隨後房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好看的女孩。
她看起來二十一二歲,個子太不高,瘦瘦的,穿着簡單的白色T恤和睡褲。
頭發披在肩上,有點亂,像是剛睡醒的模樣。
她的皮膚很白,眼睛很大,但眼神裏透着一種疲憊,還有一點驚慌。
她看到門口站着兩個男人,明顯愣了一下,手下意識地抓緊了門框。
“你……你們是?”
“我是王強,一車間的。這是我表弟陳陽,新來的,宿管給安排他先住這屋。”王強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
女孩的臉色變了變。她回頭看了一眼房間裏面,咬了咬嘴唇,才小聲說:“你們……等一下。”
她輕輕關上了門。
王強和陳陽對視一眼,在門外等着。
能聽見裏面壓低了的說話聲,有個男生,語氣很不耐煩。
然後是收拾東西的聲音。
過了大概兩三分鍾,門再次打開。
這次開門的,是個男人。
三十歲左右,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穿着背心和短褲,嘴裏叼着煙卷。
他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陳陽和王強。
“你們什麼意思?”男人開口,語氣很沖,“單身男的住進夫妻房來?李豔紅她不是腦子進水了吧?”
王強趕緊解釋:“兄弟,先別生氣。這不廠裏宿舍緊張,一樓實在是沒位置了,臨時安排幾天,等一有空床就搬走。”
“臨時?”男人嗤笑一聲,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這他媽是夫妻房!我們兩口子住的地方,塞個單身男的進來,這像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