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錦雲坊後院比往常更熱鬧。
八台改良織機排成兩列,“咔嗒咔嗒”的梭聲此起彼伏。新招的二十個學徒在周師傅和孫把式指導下,從最基礎的踏機學起。劉小滿蹲在染缸旁,仔細調配着蓼藍染料——這是織造局王公公親點的料子,一毫都錯不得。
沈墨正和杭州“永昌絲行”的管事在賬房裏對賬,院外忽然傳來車馬聲。
“是織造局的車!”守門的王二狗跑進來報信。
陳默放下手裏的花本圖樣,起身迎了出去。坊門敞開,三輛青幔馬車依次駛入,每輛車轅上都坐着兩個穿青布箭衣的軍士。車停穩後,一個五十來歲的官員率先下車,身穿七品青袍,補子上繡着鸂鶒。
“吳江縣主簿王德海,見過陳掌櫃。”官員拱手,語氣卻聽不出多少敬意,“奉蘇州府工科主事徐大人之命,護送工部員外郎李大人至此。”
主簿?陳默心頭微動。吳江縣衙的主簿,正是顧家那位姻親,姓王。
他面上不動聲色,還禮道:“王主簿辛苦。不知李大人……”
話音未落,中間那輛馬車的車簾掀開,下來一位四十出頭、面皮白淨的文官。同樣七品,但衣料更精,神態更從容。他下車後先抬眼打量錦雲坊的鋪面,又看向後院裏傳出的織機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工部虞衡清吏司員外郎李崇文。”文官自報家門,目光落在陳默身上,“你就是改良花樓機的陳守拙?”
“正是草民。”陳默躬身,“李大人親臨,蓬蓽生輝。”
李崇文擺擺手:“不必多禮。王公公遞到工部的圖紙,說是你畫的?”
“是。”
“那圖紙上有些機巧,本官看不太明白。”李崇文直言,“比如這‘偏心輪’聯動綜片,如何能保證十六片綜提起時力道均勻?還有這腳踏連杆,用什麼木料能經得起夜踩踏?”
果然是個懂行的。陳默暗忖,側身相讓:“李大人請入內,容草民詳解。”
衆人進了後院。織工們早已停下活計,垂手侍立。李崇文徑自走到一台改良織機前,俯身細看,時而伸手撥動機括,時而蹲下觀察踏板。
“這是柞木?”他敲了敲機架。
“回大人,主體用柞木,關鍵受力處嵌了樟木。”周師傅恭敬答道。
李崇文又轉到織機側面,指着那套偏心輪裝置:“此處用鐵軸?”
“是熟鐵打制,外包銅套以防鏽。”陳默上前演示,“大人請看,腳踏之力通過這連杆傳到偏心輪,輪轉帶動這八片綜上下……”
他說得仔細,李崇文聽得專注。偶爾打斷問幾個關鍵,陳默都一一作答。說到精妙處,這位工部員外郎竟撫掌輕嘆:“妙哉!此等巧思,竟出自民間匠人之手!”
王主簿在一旁笑:“李大人過譽了,不過是些奇技淫巧……”
“奇技淫巧?”李崇文瞥他一眼,“王大人在工部看過今年各地織造的奏報麼?鬆江府織造局二百台織機,去年才貢緞八百匹。若都用上這等‘奇技淫巧’,產量至少翻兩番。這省下的工時、銀錢,何止萬千?”
王主簿訕訕不敢再言。
李崇文直起身,看向陳默:“王公公說,織造局要仿制一百台這樣的織機。工部派本官來,一是驗看實物,二是與你商定仿制章程。”
他頓了頓:“按規矩,民間匠人獻技於朝廷,可獲賞銀。你這織機,工部定價五兩一台專利費,一百台便是五百兩。你可願意?”
“草民惶恐。”陳默垂首,“能爲朝廷效力,是草民的本分。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這織機制作,頗費工時。”陳默抬眼看李崇文,“錦雲坊匠人有限,又要趕制織造局的妝花緞。若分心仿制,恐誤了工期。”
李崇文笑了:“誰說讓你做了?工部虞衡司下屬有匠作營,專司器械制造。本官此行,帶了十二名匠人。”
他一揮手,第三輛馬車上下來十幾個精壯漢子,個個手腳粗大,眼神精亮。爲首的是個黑臉中年人,沖陳默抱拳:“虞衡司匠作營掌案趙鐵柱,見過陳掌櫃。”
陳默連忙還禮,心頭卻是一沉。
工部匠作營……這是要直接拿走技術,連口湯都不給留?
果然,李崇文下一句便是:“這一個月,趙掌案帶人住你錦雲坊。你需將織機造法傾囊相授,不可藏私。待他們學會,便在匠作營自造。至於那五百兩賞銀……”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這是工部批下的二百兩定金,你先收着。餘下三百兩,待一百台織機驗收合格,一並結清。”
二百兩銀票飄到面前。
陳默接過,指尖冰涼。
周圍一片寂靜。沈墨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周師傅扯了下衣角。孫把式攥緊拳頭,劉小滿低下頭。
李崇文仿佛沒看見衆人神情,自顧自道:“住處可有安排?匠人們要就近觀摩實,最好就在這後院騰幾間房。”
陳默緩緩抬頭:“李大人,草民有一事不明。”
“說。”
“工部仿制織機,是爲供給各地織造局。但若各地織造局都用上了新機,產量大增,生絲從何而來?織工從何而來?織出的綢緞又銷往何處?”陳默一字一句,“這些,大人可曾想過?”
李崇文一怔。
他此來只爲完成王公公所托,拿到織機圖紙,回去交差領功。至於生絲、織工、銷路……那是戶部、地方衙門的事,與他何?
“此非你該問之事。”他臉色微沉。
“草民不敢過問朝政。”陳默躬身,語氣卻不退讓,“只是織機易造,配套難全。若貿然推廣,恐引絲價飛漲、匠戶逃亡、綢緞滯銷。屆時百姓受損,朝廷失信,反而不美。”
這話說得重了。
王主簿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連連給陳默使眼色。
李崇文盯着陳默,良久,忽然笑了。
“陳掌櫃,你在教本官做事?”
“草民不敢。”陳默仍躬着身,“草民只是想說——這織機在錦雲坊能一織綾三匹,是因錦雲坊有熟手織工三十七人,有穩定絲源,有固定銷路。若換了別處,無熟手、無絲源、無銷路,縱有織機,也不過一堆木頭。”
他頓了頓:“工部要仿制,草民自當盡心傳授。但請大人允準一事——”
“何事?”
“仿制之前,請大人先看錦雲坊如何用這織機。”陳默直起身,目光平靜,“從生絲入坊,到綢緞出坊,每一步如何運作,每一環如何銜接。看明白了,再仿不遲。”
李崇文眯起眼。
這個陳守拙,比他想象中難纏。
但話說得在理。
工部這些年推廣新農具、新水車,因配套不全而失敗的例子,他不是沒見過。若這織機真如陳守拙所說,牽一發而動全身,貿然推廣確實可能引亂。
“你要本官看多久?”
“三。”陳默道,“三內,草民帶大人看遍錦雲坊上下。三後,大人若仍要仿制,草民絕無二話,必傾囊相授。”
李崇文沉吟片刻。
“好,就三。”他點頭,“本官倒要看看,你這錦雲坊,有什麼乾坤。”
當夜,錦雲坊後院東廂騰出三間房,工部匠人住了進去。趙鐵柱帶着人,一到就圍着那幾台改良織機打轉,摸摸敲敲,眼裏滿是熱切。
“陳掌櫃,”趙鐵柱摩挲着機身上的榫卯,“這接口……用的是龍鳳榫?”
“趙掌案好眼力。”周師傅接過話頭,“正是龍鳳榫。尋常直榫受不住夜踩踏的力道,用龍鳳榫,越用越緊。”
“那這偏心輪……”趙鐵柱蹲下身,“銅套裏可加了滑脂?”
“加的是桐油。”孫把式答道,“滑脂太黏,天冷會凝。桐油清爽,三個月一換就行。”
匠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周師傅和孫把式有問必答。都是手藝人,說到精妙處,彼此會心一笑。方才那點芥蒂,倒淡了幾分。
陳默看在眼裏,心下稍安。
李崇文住進了西廂。這位工部員外郎看着清貴,卻沒多少架子,晚飯時執意要和匠人們同桌。一桌七八個人,四菜一湯,他吃得津津有味。
“陳掌櫃,”飯後,李崇文端着一杯粗茶,忽然開口,“白你說絲價、匠戶、銷路三事,本官細想,確有道理。但工部職責在‘工’,不在‘商’。你讓本官看三,可是已有化解之法?”
來了。
陳默放下茶盞:“大人,草民有一事相求。”
“說。”
“工部仿制織機,可否分兩步走?”陳默道,“第一步,先在蘇州織造局試用五十台。蘇州織造局有匠戶三百,絲源穩定,銷路也不愁。待運行無誤,再推廣至各地。”
李崇文手指輕叩桌面:“那另外五十台呢?”
“另外五十台,”陳默直視李崇文,“請大人允準,由錦雲坊承制。”
“哦?”李崇文挑眉,“你想吃下這五十台?”
“非是爲利。”陳默搖頭,“錦雲坊工匠有限,五十台已是極限。但草民可借這五十台,做三件事。”
“哪三件?”
“其一,培訓織工。”陳默道,“新織機易造,熟手難求。錦雲坊可用這五十台織機,爲蘇州織造局培訓百名織工。包教包會,不取分文。”
“其二,制定規程。”他續道,“從生絲煮練,到綢緞檢驗,每一道工序該如何做,草民可擬成章程,供織造局參詳。”
“其三,”陳默頓了頓,“草民願將改良織機的圖紙、造法,刊印成冊,公之於衆。”
李崇文手中茶盞一頓。
刊印成冊,公之於衆?
那豈不是人人都能仿制?工部還怎麼掌控這項技術?
陳默看穿他的疑慮:“大人,織機之利,在普及,不在壟斷。若只工部、織造局能用,天下千萬織戶依舊用着舊機,於國何益?於民何益?”
“但若人人可造,你錦雲坊何以立足?”
“錦雲坊立足,靠的不是織機,是織錦的手藝。”陳默坦然,“織機易仿,手藝難學。錦雲坊能織妝花緞,能一織綾三匹,是因我們有周師傅這樣的老匠人,有孫把式這樣的巧手。這手藝,是十年、二十年練出來的,旁人拿不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後院燈火通明的工棚:“大人可知,吳江縣有織戶多少?蘇州府有多少?整個江南又有多少?”
李崇文搖頭。
“吳江縣有織戶三百七十六家,蘇州府有兩千餘家,江南十府,不下三萬家。”陳默轉回身,目光灼灼,“若這三萬家織戶,都用上新織機,江南絲綢產量能翻幾番?朝廷能多收多少稅?百姓能多賺多少銀錢?”
“這……”李崇文語塞。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工部的職責是造器,器造出來,任務就完成了。至於這器用在哪裏、怎麼用、用後如何,那不是他該管的。
可陳守拙這番話,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他從沒推過的門。
“你說得輕巧。”他穩了穩心神,“織戶用新機,需錢購買。一台十兩,三萬家就是三十萬兩。這筆錢,誰來出?”
“不用三十萬兩。”陳默道,“錦雲坊可先造五十台,租給織戶。織戶用新機多織的綢緞,分三成利給錦雲坊。三年爲期,期滿織機歸織戶所有。如此,織戶無須本錢,錦雲坊也有長期收益。”
李崇文手指頓在桌面上。
租機分利……這法子,他聞所未聞。
“若織戶用了機子,卻不分利呢?”他問。
“立契爲憑,官府備案。”陳默道,“有契書在,有官府在,誰敢賴賬?”
“官府爲何要替你作保?”
“因爲此事對官府有利。”陳默道,“織戶產量增,則稅賦增。稅賦增,則府庫盈。府庫盈,則政績顯。這筆賬,王主簿應當會算。”
一直旁聽的王主簿猛地抬頭,對上陳默意味深長的目光,心裏“咯噔”一下。
李崇文沉默良久。
茶已涼了,他卻渾然不覺。
窗外傳來織機的“咔嗒”聲,規律而堅定。
“你這些想法,”他終於開口,“寫個條陳。明給本官看看。”
“是。”陳默躬身。
李崇文擺擺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則坐在燈下,望着跳躍的燭火,久久不語。
王主簿小心翼翼湊近:“大人,這陳守拙所言,未免太狂……”
“狂?”李崇文打斷他,“是真狂,還是有真才實,三後便知。”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後院那些忙碌的身影。
“王主簿。”
“下官在。”
“明一早,你去縣衙調吳江縣織戶的檔冊來。”李崇文道,“本官要看看,這三百七十六家織戶,都是什麼光景。”
王主簿一愣:“大人真要……”
“要什麼?”李崇文回頭看他,燭光在臉上投下明暗,“本官奉旨出京,查驗新機。既要查驗,自然要查個明白。否則回京復命時,皇上問起‘此機於民生何益’,本官難道答‘不知’?”
王主簿冷汗下來了:“下官……下官明白。”
同一夜,顧家大宅。
顧文炳砸碎了書房裏第三個茶杯。
“工部?!李崇文?!”他瞪着跪在地上的胡管事,“你確定是工部員外郎?”
“千真萬確!”胡管事聲音發顫,“三輛馬車,十二個工部匠人,還有王主簿親自陪同。此刻……此刻都住在錦雲坊後院!”
顧文炳跌坐在太師椅上,臉色灰敗。
織造局也就罷了,畢竟只是內廷衙門,手伸不了太長。可工部……那是六部之一,正經的朝廷衙門!
一個陳守拙,怎麼攀上工部的關系?!
“少爺,還有更糟的……”胡管事小聲道,“湖州沈家……斷了咱們的生絲。”
“什麼?!”顧文炳猛地站起。
“沈家派人來說,以後只按市價供絲,不再籤長契。”胡管事哭喪着臉,“還說要優先供給錦雲坊那邊……”
顧文炳眼前一黑。
沈家是顧家最大的絲源,占了七成。斷了沈家,等於斷了顧家的命脈!
“爲什麼?!”他嘶聲道,“沈家不是跟咱們有姻親嗎?!我妹妹嫁給他沈老三,他沈萬三就這麼對我?!”
“聽說……聽說是蘇州知府周大人發了話……”胡管事越說聲音越小,“說錦雲坊是吳江織造的希望,讓沈家務必扶持……”
“周起元!”顧文炳咬牙切齒,“老匹夫!收了我顧家多少好處,轉頭就幫外人!”
他在書房裏來回踱步,像困獸。
生絲斷了,工部來了,織造局定了貨,周知府發了話……
短短一個月,錦雲坊從瀕臨倒閉,到風生水起。而他顧家,從一手遮天,到步步敗退。
“不行……”他喃喃道,“不能就這麼算了……”
“少爺,要不……收手吧?”胡管事小心翼翼,“現在收手,還能保住家業。若再跟錦雲坊鬥下去,只怕……”
“閉嘴!”顧文炳一腳踹翻椅子,“我顧家在吳江經營三代,還沒怕過誰!他陳守拙有工部撐腰又如何?有織造局撐腰又如何?強龍不壓地頭蛇,這裏是吳江,是我顧家的地盤!”
他喘着粗氣,眼中布滿血絲。
“去,把張師傅請來。”
“張師傅他……他說織機的關鍵還沒琢磨透……”
“不是讓他琢磨織機!”顧文炳低吼,“是讓他琢磨——怎麼讓錦雲坊的織機,永遠停轉!”
胡管事渾身一顫:“少爺,您是說……”
“水火無情。”顧文炳一字一頓,“錦雲坊後院堆滿了木料、生絲、綢緞,都是易燃之物。若是不慎走了水……”
他沒說下去。
但胡管事聽懂了,腿一軟,差點跪下。
“少爺,這……這可是要頭的……”
“誰說要人?”顧文炳冷笑,“走水而已,天物燥,意外罷了。到時候,工部的人還在,正好讓他們看看,錦雲坊不過如此,連個火都防不住!”
胡管事還想再勸,但看顧文炳那猙獰的臉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去辦。”顧文炳扔過一個錢袋,“找幾個生面孔,手腳淨點。事成之後,遠走高飛。”
錢袋沉甸甸的,裏面至少有百兩銀子。
胡管事接住,手在抖。
“還有,”顧文炳補充,“讓張師傅去縣衙報案,就說錦雲坊私藏火油,有縱火之嫌。等火一起,正好坐實了!”
這是要雙管齊下——先放火,再栽贓。
胡管事臉色發白,但不敢違抗,躬身退下。
書房裏只剩顧文炳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錦雲坊的方向。
夜色中,那裏燈火通明。
“陳守拙……”他低聲自語,“要怪,就怪你不識抬舉。”
九月二十六,晨。
錦雲坊後院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一個高瘦,一個矮胖,都穿着粗布短打,自稱是北邊來的木匠,聽說錦雲坊有新織機,想來討口飯吃。
周師傅打量二人:“會木工?”
“會!”高瘦的那個忙道,“俺們兄弟在通州過十年木匠,大車、紡車、水車都做過。”
“既然做過水車,會看圖紙嗎?”周師傅問。
“會!會!”矮胖的搶着說,“老師傅給俺們看看圖紙,保準做得一模一樣!”
周師傅正要再問,陳默從屋裏出來。
“兩位師傅來得不巧。”他溫和道,“坊裏暫時不缺木匠。不過既是遠道而來,也不能讓你們白跑。沈先生,給二位拿二錢銀子,吃頓飽飯。”
沈墨應聲去了。
高瘦的木匠急了:“掌櫃的,俺們不要銀子,就想找個活!您讓俺們試試,試兩天,不行俺們就走!”
“是啊掌櫃的!”矮胖的附和,“俺們手藝好,工錢便宜!”
陳默看着二人,忽然笑了:“既然二位執意要試,那就試試吧。”
他轉頭對周師傅道:“後院不是有幾舊料要刨嗎?讓二位師傅試試手。”
周師傅會意,領着二人去了後院。
陳默站在原地,看着那兩人的背影,眼神漸冷。
“東家,”沈墨湊過來,低聲道,“那兩人……不像木匠。”
“手太細,繭子在虎口,不在掌心。”陳默淡淡道,“木匠常年握刨子、鑿子,掌心繭厚。那兩人虎口有繭,是常年握刀握棍的手。”
沈墨一驚:“那他們是……”
“不管是誰派來的,盯緊就是。”陳默道,“讓王二狗、李鐵柱輪班看着,別讓他們靠近織機,也別讓他們進庫房。”
“是。”
午時剛過,李崇文在王主簿陪同下來了。
他要看的,是錦雲坊從生絲到綢緞的全流程。
陳默親自作陪,從生絲入庫講起。
“生絲從湖州運來,要先‘煮練’。”他指着一口大鍋,裏面熱水翻滾,幾個女工正將生絲浸入,“煮去絲膠,絲才柔軟。”
李崇文俯身細看:“煮多久?”
“看絲的品質,一般一個時辰。”陳默道,“煮好的絲要‘絡絲’,就是繞成線團。然後‘並絲’,兩並一股,增加強度。”
走過煮練間,是染坊。
十幾口大缸排開,靛藍、絳紅、鵝黃、蔥綠……各色染料散發着刺鼻的氣味。劉小滿頭戴布巾,正用木棍攪動一缸蓼藍染料。
“這是宮裏要的蓼藍。”陳默介紹,“蓼藍產自福建,色鮮而牢,不易褪色。染一缸要三天,每天攪動兩次,讓絲吃透顏色。”
李崇文拈起一染好的絲線,對着光看:“色澤均勻,不錯。”
再往後,就是織造間。
八台改良織機全開,梭聲如雷。年輕學徒們腳踏踏板,手穿梭子,動作已頗爲熟練。最裏面的花樓機上,孫把式正帶着兩個學徒織妝花緞,花樓上,劉小滿的弟弟——剛招進來的劉小安——正按花本提綜。
“這就是妝花緞?”李崇文湊近細看,“一能織多少?”
“現在是一尺二寸。”陳默道,“等這批學徒熟練了,能到一尺半。”
“一匹四丈,要織近三十天。”李崇文算着,“十匹就是三百天。三個月……來得及?”
“五台機同時織,來得及。”陳默指向角落,“那邊正在組裝第六台、第七台。月底前,十台花樓機就能全部就位。”
李崇文順着望去,果然見幾個匠人正在忙碌。木料、鐵件堆了滿地,但井然有序。
他看了一上午,越看越心驚。
錦雲坊規模不大,占地不過兩畝,工匠不過四十。但每一道工序都井井有條,每一個人都各司其職。從生絲入坊到綢緞出坊,環環相扣,沒有一絲浪費。
這才是最可怕的。
織機可以仿,匠人可以挖,但這種高效運作的體系,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
“陳掌櫃,”他忽然問,“你這套規矩,怎麼定的?”
“什麼規矩?”
“煮練多久,染缸攪幾次,織機怎麼維護,學徒怎麼教。”李崇文道,“本官看了一上午,每個人都像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這不是天生就會的,是有人教、有人管。”
陳默笑了:“大人明察。草民確實定了些章程。”
他從懷裏掏出一本小冊子,遞給李崇文。
冊子很薄,只有十幾頁。李崇文翻開,裏面是工整的小楷,分門別類寫着:
《煮練要則》:煮絲水溫需恒,時長看絲膠厚薄……
《染色規程》:靛藍下缸前需濾渣,攪動需勻速……
《織機維護》:每上工前查榫卯,三一加桐油……
《學徒訓導》:第一月學踏機,第二月學投梭……
每一條都簡單明了,沒有一句廢話。
李崇文翻到最後,看到一行字:
“熟手一織綾三匹,學徒兩匹。超者賞,欠者罰。連續三月超者,升工頭;連續三月欠者,勸退。”
賞罰分明,晉升有路。
他合上冊子,看向陳默的眼神變了。
這哪裏是個普通匠戶?這分明是個精通管理的能吏!
“這些章程,”他緩緩道,“也是你想出來的?”
“是草民與周師傅、沈先生一起商定的。”陳默道,“無規矩不成方圓。織坊雖小,也需章法。”
李崇文沉默良久。
“本官來之前,王公公說,你是個人才。”他忽然道,“本官當時不信。現在信了。”
陳默躬身:“大人過獎。”
“不是過獎。”李崇文擺手,“工部虞衡司,缺的就是你這樣的人。你可願來工部?本官可舉薦你爲‘匠作大使’,正九品。”
一旁陪同的王主簿倒吸一口涼氣。
正九品!雖然是最低階的官職,但那是官身!多少讀書人寒窗十年,就爲這一官半職!陳守拙一個匠戶,竟能得工部員外郎親口舉薦?!
陳默也怔住了。
他沒想到李崇文會突然招攬。
但很快,他躬身道:“謝大人抬愛。但草民一介白身,於仕途一竅不通,恐辜負大人厚望。”
“不懂可以學。”李崇文道,“工部要的不是只會做官的,是會做實事的。你這份章程,比那些只會寫八股文的強百倍。”
陳默仍搖頭:“草民志不在此。”
“志在何處?”
“志在讓天下織戶,都用上新織機。”陳默抬頭,目光清澈,“志在讓江南絲綢,揚名四海。志在讓錦雲坊,成爲大明第一織坊。”
李崇文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志氣。”他說,“那本官,拭目以待。”
是夜,三更。
錦雲坊後院一片寂靜,只有守夜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東廂房裏,工部的匠人們鼾聲如雷。西廂房裏,李崇文挑燈夜讀那本章程。而錦雲坊的匠人們,勞累一天,早已沉沉睡去。
兩個黑影,悄無聲息地翻過院牆。
正是白天來求職的那兩個“木匠”。
高瘦的從懷裏掏出火折子,矮胖的提着一桶火油。兩人躡手躡腳,摸向庫房——那裏堆滿了生絲和木料,一點就着。
庫房門上掛着鎖。
矮胖的掏出鐵鉤,正要撬鎖,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二位,找什麼呢?”
兩人渾身一僵,緩緩回頭。
月光下,陳默站在三丈外,身旁站着周師傅、孫把式,還有王二狗、李鐵柱。每人手裏都拿着棍棒。
“掌……掌櫃的……”高瘦的擠出一絲笑,“俺們……俺們起夜,走錯了……”
“起夜帶火油?”陳默挑眉,“這習慣可不好。”
話音未落,矮胖的忽然將火油桶朝陳默砸來,自己轉身就跑!
王二狗眼疾手快,一棍掃在他腿上。矮胖的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高瘦的見勢不妙,拔腿想跑,被李鐵柱攔住去路。
“捆了。”陳默淡淡道。
兩人被捆成粽子,扔在院子中央。
動靜驚醒了工部的人。趙鐵柱提着燈籠出來,一看這場面,愣住了:“陳掌櫃,這是……”
“兩個毛賊,想放火。”陳默說得輕描淡寫。
李崇文也披衣出來,看着地上那桶火油,臉色沉了下來。
“好大的膽子。”他冷冷道,“工部官員在此,也敢縱火?”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高瘦的磕頭如搗蒜,“小的……小的是受人指使!是顧家!顧家二少爺讓小的來的!”
“顧文炳?”李崇文看向王主簿。
王主簿臉都白了:“大……大人,這必是誣陷!顧家書香門第,怎會做這等事!”
“是不是誣陷,審了便知。”李崇文一揮手,“趙鐵柱,將這二人押送縣衙。本官倒要看看,吳江縣的父母官,如何審這縱火案!”
“是!”
趙鐵柱帶人將兩個毛賊押走。
王主簿站在原地,冷汗涔涔。
李崇文看了他一眼:“王主簿。”
“下……下官在。”
“明一早,你去顧家傳句話。”李崇文一字一頓,“就說本官說的:做生意,講究的是公平競爭。若再耍這些下作手段,莫怪本官——不客氣。”
“是……是……”
王主簿連滾爬爬地走了。
院子裏恢復安靜。
陳默對李崇文深鞠一躬:“謝大人主持公道。”
“不必謝。”李崇文擺擺手,“本官奉旨出京,代表的是朝廷。朝廷官員在此,還有人敢縱火,這是藐視王法,藐視朝廷。”
他頓了頓,看着陳默:“但顧家在此地盤踞多年,樹大深。今之事,他大可推個淨。你想徹底扳倒他,不易。”
“草民明白。”陳默道,“草民不求扳倒誰,只求一個公平做生意的環境。”
李崇文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回屋。
走到門口,又停住。
“你那章程,本官帶回工部。”他說,“若真能推行,於國於民,都是大善。”
“謝大人。”
李崇文走了。
陳默站在院子裏,看着那桶被打翻的火油。
油漬在月光下,泛着詭異的光。
周師傅走過來,低聲道:“東家,顧家這次沒得手,定不會罷休。”
“我知道。”陳默說,“所以我們要快。”
“快?”
“快些織出那十匹妝花緞,快些把工部的織機造好,快些讓錦雲坊站穩腳跟。”陳默望着夜空,“快到他來不及反應,快到他無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