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錦雲坊後院那桶火油已經被清理淨,但空氣裏還殘留着刺鼻的味道。地上有兩道拖拽的痕跡,延伸向院外——那是趙鐵柱押送縱火者去縣衙時留下的。
李崇文站在井台邊,手裏捏着昨晚陳默遞上的條陳。薄薄的幾頁紙,卻重似千鈞。
“三年爲期,租機分利……”他低聲念着,指尖在“租機”二字上摩挲,“官府作保,立契備案……若推行,當先以吳江爲試行,再推及蘇州,後及江南……”
身後傳來腳步聲,陳默端着一碗粥過來:“大人用些早點吧。”
李崇文接過粥碗,卻不急着喝,抬眼看他:“你這章程,昨夜本官想了半宿。推行起來,有三難。”
陳默垂首:“請大人示下。”
“一難在錢。”李崇文道,“錦雲坊縱然能造五十台織機,但租給織戶,需要先墊付成本。一台十兩,五十台就是五百兩。這錢從哪來?”
“工部給的專利費,草民分文不取,全數投入。”陳默道,“二百兩定金,可造二十台。待這二十台租出,有了收益,再投三十台。如此滾動,不需額外本金。”
李崇文挑眉:“你舍得?”
“草民要的不是五百兩銀子,是江南織戶都用上新機。”陳默坦然,“機子多了,產出的綢緞就多。錦雲坊專做妝花緞這類高端貨,普通綾羅綢緞讓給其他織戶。大家各有生計,市場才能做大。”
“二難在人。”李崇文又道,“新織機雖好,但織戶用慣了舊機,未必肯改。且培訓織工,需時耗力,誰來做?”
“草民來做。”陳默道,“錦雲坊可設‘傳習所’,免費教授新機用法。每教會一人,官府補貼錦雲坊五錢銀子作爲酬勞。織戶學會後,若願意租機,租金減半;若不願,也不強求。”
李崇文眯起眼:“官府哪來的銀子補貼?”
“絲稅。”陳默道,“江南十府,年征絲稅約十萬兩。若新機普及,產量增三成,絲稅便可增三萬兩。取其中一成補貼傳習,不過三千兩,卻可換來三十萬兩的增收。這筆賬,大人可算過?”
李崇文手指一顫。
他昨夜確實算過。但算的是織機本身的效益,未算稅收的增量。若真如陳默所言,絲稅能增三成……那不止是蘇州府,整個江南的賦稅都要改寫了。
“第三難,”他放下粥碗,直視陳默,“你如何保證,織戶租機後,真能分利?若他們賴賬,你待如何?”
“立契。”陳默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這是草民擬的租機契書,請大人過目。”
李崇文接過,紙上字跡工整:
立租機契人某某,今租到錦雲坊改良織機一台,押金五兩,月租三錢。所織綢緞,三成利歸錦雲坊,七成利歸己。三年期滿,押金返還,織機歸租機人所有。若中途毀約,押金不退,織機收回。空口無憑,立契爲證。
契書末尾,還列了細則:錦雲坊負責維修織機、教授用法、包銷三成綢緞;租機人需按規程作、按時分利、不得私拆仿制。
“包銷三成綢緞?”李崇文注意到這一條。
“是。”陳默解釋,“織戶多是小本經營,有貨無路。錦雲坊與慶餘堂、瑞福祥等大商號有契,可代爲包銷。如此,租機人無須擔憂銷路,只安心織布即可。”
李崇文沉默良久。
粥已經涼了,他卻渾然不覺。
晨光漸亮,後院傳來織機啓動的“咔嗒”聲。學徒們開始上工了。
“陳守拙,”李崇文終於開口,“你這套法子,若真能成,當可造福萬千織戶。但本官有一問——你圖什麼?”
陳默抬眼:“大人何意?”
“你獻織機於朝廷,不圖官身;你推行新法於民間,不圖巨利。”李崇文目光如炬,“你一個商人,不圖財不圖名,圖什麼?”
陳默看着後院那些忙碌的身影。
周師傅在教新學徒檢修織機,花白的頭發在晨光裏泛着銀絲。孫把式正調試一台新裝的花樓機,額頭上沁出汗珠。劉小滿蹲在染缸旁,小心翼翼地下料。
更遠處,那幾十個學徒踩着踏板,梭子在經線間穿梭。他們大多是貧苦人家的孩子,十四五歲,手腳卻已磨出老繭。
“大人可曾去過鬆江?”陳默忽然問。
李崇文一怔:“去過。萬歷四十二年,奉旨巡視鬆江織造。”
“那大人可曾見過,鬆江織工的手?”陳默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布滿薄繭,“織工從六七歲開始學藝,到十六七歲手藝純熟,但到三十歲,眼睛就花了,腰也彎了,再也織不動細活。到四十歲,手抖得連梭子都拿不穩,只能去做些漿洗、染布的雜活。到五十歲……大多活不到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織一匹妝花緞,從挑花到織成,要過七十二道工序。一匹緞子賣五十兩,織工只得三錢工錢。大人,這公平嗎?”
李崇文無言以對。
“草民改良織機,不是爲了織更多緞子,賣更多銀子。”陳默收回手,“草民是想讓織工少費些力氣,多掙些錢;是想讓學徒少熬幾年,早點出師;是想讓那些四十歲就織不動的人,能多織十年、二十年。”
他看向李崇文,眼神清澈:“這,就是草民所圖。”
晨風吹過,帶來染坊裏蓼藍的味道。
李崇文站在晨光裏,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工部時,也是這般年紀,也是這般抱負——要造更好的農具,修更牢的河堤,讓天下百姓少受些苦。
可二十年過去,他成了員外郎,學會了權衡利弊,學會了明哲保身。那份初心,不知何時,早已蒙塵。
“本官……”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本官會寫一份奏疏,將你所言、所見、所行,如實呈報工部。至於朝廷如何定奪,非本官能左右。”
“謝大人。”陳默深揖。
“不必謝。”李崇文扶起他,“要謝,就謝你自己——沒讓本官白跑這一趟。”
三後,李崇文啓程回京。
臨行前,他將趙鐵柱和十二名匠人留下,囑咐道:“好生學,莫藏私。錦雲坊會的,你們要會;錦雲坊不會的,你們也要琢磨會。”
趙鐵柱鄭重應下。
馬車駛出錦雲坊時,李崇文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作坊。
晨光裏,織機聲如水。
他知道,這聲音會傳遍江南,傳遍大明。
也許會改變什麼。
也許會,什麼也改變不了。
但至少,他試過了。
李崇文走後,錦雲坊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十台花樓機夜不停,專織妝花緞。孫把式帶着劉小滿和劉小安兄弟,三班倒盯着。周師傅則領着工部那些匠人,在偏院搭起工棚,開始仿制改良織機。
趙鐵柱不愧是匠作營掌案,手藝精湛,又肯吃苦。頭一天看周師傅造機,第二天就能上手。到第三天,已經能帶着其他匠人獨立作業。
“陳掌櫃,您這‘偏心輪’的機關,妙啊!”趙鐵柱摸着剛裝好的連杆,贊不絕口,“比工部庫房裏那些老織機,強了不止一籌!”
陳默笑道:“趙掌案過獎。工部匠作營高手如雲,草民這點微末伎倆,不值一提。”
“您別謙虛。”趙鐵柱正色道,“實不相瞞,工部這些年也琢磨過改良織機,但那些大人老爺們,光會畫圖,不懂實。造出來的機子,不是這裏卡,就是那裏鬆。不像您這個,實實在在,每個機關都用在刀刃上。”
他說着,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這是工部歷年織機圖樣,您瞧瞧,給指點指點。”
陳默接過,翻開一看,果然是工部的圖紙。線條工整,標注詳盡,但許多地方過於理想化,忽略了實際作的難度。
“這裏,”他指着一處齒輪傳動,“用鑄鐵齒輪,太重,織工踩不動。得換成硬木齒輪,外包銅皮。”
“還有這裏,”又指一處綜片聯動,“綜片太多,連杆太長,容易變形。可以分兩組,用兩套連杆分別控制。”
趙鐵柱聽得連連點頭,掏出炭筆在圖紙上做標記。
兩人一個教一個學,常常忘了時辰。有時周師傅也加入進來,三個老匠人圍着一張圖紙,能討論到深夜。
半個月後,第一台工部仿制的改良織機誕生了。
趙鐵柱親自試機,一天下來,織了兩匹半綾。
“成了!”他激動得滿臉通紅,“陳掌櫃,周師傅,這台機子,我帶回工部,那些大人們準保挑不出毛病!”
陳默卻道:“趙掌案且慢。這台機子,草民還想再改改。”
“還改?”趙鐵柱愣住,“已經比舊機快一倍了!”
“還能更快。”陳默在圖紙上畫了幾筆,“您看,這綜片提起放下,全靠織工腳力。若是在這裏加個‘彈簧’——”
他畫了個螺旋狀的線條。
“彈簧?”趙鐵柱沒見過這東西。
“用鐵絲繞成螺旋,一頭固定,一頭連着綜片。”陳默解釋,“織工踩下踏板時,彈簧壓縮;鬆開時,彈簧彈回,幫綜片復位。如此,織工省力,速度還能再提三成。”
趙鐵柱盯着那螺旋線,眼睛越來越亮:“妙!太妙了!陳掌櫃,您這些奇思妙想,都是從哪來的?”
陳默笑而不答。
總不能說,是從前世記憶裏來的吧?
有了彈簧助力,改良織機的效率果然再上一個台階。趙鐵柱帶人一口氣造了五台,每台都試織三天,確保無誤。
這期間,錦雲坊的第一匹妝花緞也織成了。
深藍的底色,梅蘭竹菊四君子環繞如意紋,金線勾邊,在陽光下流光溢彩。沈墨捧着這匹緞子,手都在抖。
“東家,這……這簡直是寶貝啊!”
“是寶貝,也是敲門磚。”陳默道,“裝箱,明送織造局。”
十月初八,蘇州織造局。
王公公撫摸着那匹妝花緞,久久不語。
良久,他才開口:“李崇文回京前,來見過咱家。”
陳默垂首:“是。”
“他說你是個能吏之才,想薦你去工部,你不去。”王公公抬眼看他,“他說你想在民間推行新織機,造福百姓。”
“草民不敢當‘造福’二字,只是盡本分。”
“本分……”王公公笑了,“你這本分,可了不得。工部的奏疏,三天前就到了司禮監。皇上看了,批了兩個字——”
他頓了頓,緩緩道:“‘可試’。”
陳默心頭一震。
皇上……批了?
“皇上說,若真能如奏疏所言,新機普及,絲稅增三成,當爲江南織戶立生祠。”王公公盯着他,“陳守拙,你可知道,這話的分量?”
陳默深吸一口氣:“草民惶恐。”
“惶恐沒用。”王公公起身,走到窗前,“皇上金口玉言,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可試’二字,既是恩典,也是枷鎖。試成了,你是功臣;試不成,你就是欺君。”
他轉身,目光如刀:“三個月,十匹妝花緞,你織出來了,很好。但接下來的事,才是真正的考驗。”
“請公公明示。”
“工部要在蘇州府試行新機,皇上點了周起元督辦。”王公公道,“周起元上了折子,舉薦你爲‘蘇州府織造提舉’,正九品,專司新機推行。”
陳默愣住了。
正九品……織造提舉……
“別高興太早。”王公公冷冷道,“這提舉,一沒品階,二沒俸祿,三沒實權。就是個虛銜,方便你行事。但就是這虛銜,朝裏已經有人不滿了。”
“不滿?”
“說你‘以匠入仕,有違祖制’。”王公公哼了一聲,“說周起元‘任人唯親,敗壞綱常’。這些折子,都壓在司禮監,沒讓皇上看見。”
陳默明白了。
這是要拿他當槍使。
成了,是周起元的政績;敗了,是他陳守拙的罪過。
“草民……願爲朝廷效力。”他躬身道。
“不是爲朝廷,是爲你自己。”王公公走回案前,“你那個‘租機分利’的法子,周起元報上來了。皇上覺得新鮮,準了。但前提是——你得先在吳江縣做出樣子來。做成了,推廣全府;做不成,提舉,錦雲坊……也難保。”
陳默心頭一緊。
這是把他和錦雲坊,綁在了同一輛戰車上。
“草民明白了。”他沉聲道,“必不辜負皇上、公公、周大人的期望。”
“明白就好。”王公公擺擺手,“去吧。十匹妝花緞,織造局收了。銀子找司庫支。至於提舉的任命文書,周起元會派人送去。”
陳默躬身退出。
走出織造局時,天已過午。
秋陽高照,但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東家?”沈墨等在門外,見他臉色不對,忙上前扶住。
“沒事。”陳默擺擺手,“回吳江。”
馬車駛出蘇州城,沿着官道向南。
車廂裏,陳默閉目養神,腦海裏卻翻騰不休。
織造提舉……正九品虛銜……租機分利試點……
一樁樁,一件件,都壓在他肩上。
“東家,”沈墨小聲問,“王公公……沒爲難您吧?”
“沒有。”陳默睜開眼,“反而給了個官身。”
“官身?!”沈墨驚得差點跳起來。
“虛銜而已。”陳默簡單說了經過。
沈墨聽完,沉默良久。
“東家,這是把咱們架在火上烤啊。”他憂心忡忡,“成了,是周知府的政績;敗了,是咱們的罪過。那些反對的大人,會不會……”
“會。”陳默平靜道,“所以咱們只能成,不能敗。”
“可是租機分利,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沈墨掰着手指,“織機要造,織工要教,綢緞要銷,賬目要清……哪一環節出錯,都是麻煩。”
“所以要快。”陳默道,“趁反對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先把攤子鋪開。等他們想動手時,木已成舟。”
沈墨想了想:“東家,那咱們先從哪開始?”
“從最近的開始。”陳默掀開車簾,看着路旁的村莊,“吳江縣三百七十六家織戶,先找最窮的、最願意改的。一台織機,押金五兩,月租三錢,他們出不起,咱們可以賒。”
“賒?”
“對。”陳默放下車簾,“押金不用現銀,用織出的綢緞抵。第一年,織戶交六成利給咱們;第二年,交五成;第三年,交四成。三年期滿,織機歸他們,往後只交三成利。”
沈墨飛快地心算:“這樣……咱們前期投入大,回本慢。”
“但織戶門檻低,願意的人就多。”陳默道,“只要有一百家願意賒,就是一百台織機。一百台織機,一年能織多少綾羅?三成利又是多少?”
沈墨愣住了。
一百台織機,每台一天織三匹綾,一年就是十萬匹。一匹綾淨利三錢,十萬匹就是三萬兩。三成利,就是九千兩。
而這,還不算錦雲坊自己的產出。
“可是……”沈墨猶豫,“織戶分散在四鄉八裏,咱們怎麼管?怎麼收賬?怎麼維修?”
“設‘機站’。”陳默顯然早有打算,“每個鄉設一個機站,派兩個夥計常駐。一個教織機用法,一個收賬記賬。織機壞了,夥計去修;綢緞多了,夥計集中收,統一運到城裏賣。”
沈墨眼睛一亮:“這法子好!就像……就像驛站!”
“對,就像驛站。”陳默點頭,“織戶只管織布,其他一概不用心。織得好,有賞;織得差,有罰。賞罰分明,他們自然用心。”
他頓了頓:“但最關鍵的一環,是銷路。”
“銷路有慶餘堂、瑞福祥……”
“不夠。”陳默搖頭,“一百台織機,一年十萬匹綾羅,慶餘堂一家吃不下。得找更大的買家。”
“更大的買家……”沈墨思索,“蘇州府最大的綢緞商是‘裕昌號’,東家姓胡,據說跟南京的勳貴有關系。可裕昌號一向只跟大織造坊做生意,看不上咱們這些小作坊。”
“以前看不上,以後未必。”陳默道,“等咱們的機站鋪開,產量上來,裕昌號自然會找上門。但在這之前,咱們得主動。”
“怎麼主動?”
“帶着樣品,去南京。”
沈墨倒吸一口涼氣:“南京?!”
“對,南京。”陳默目光堅定,“南京是留都,勳貴雲集,富商遍地。只要打開南京的市場,莫說一百台織機,就是一千台,產出的綢緞也銷得完。”
“可是……”沈墨遲疑,“南京離吳江四百裏,路途遙遠,人生地不熟……”
“所以才要早點去。”陳默道,“等別人反應過來,就晚了。”
他看向窗外,稻田已經收割完畢,田野空曠。
冬天快來了。
但在春天到來之前,他要把種子撒下去。
回到錦雲坊,已是傍晚。
周師傅和趙鐵柱在工棚裏忙活,第五台仿制織機即將完工。孫把式帶着學徒們在織妝花緞,劉小滿在染缸前調色,劉小安在花樓上提綜。
一切井然有序。
陳默把衆人召集到後院。
“從今天起,”他環視衆人,“錦雲坊要做三件事。”
所有人都停下手裏活計,靜靜聽着。
“第一,十台花樓機,全力織妝花緞。三個月內,必須織出十匹。這是織造局的訂單,不能有絲毫差錯。”
孫把式重重點頭。
“第二,”陳默看向周師傅和趙鐵柱,“工部的仿制織機,要盡快完成。完成後,趙掌案帶五台回京復命,剩下的五台,留在錦雲坊。”
趙鐵柱抱拳:“陳掌櫃放心,最遲月底,十台全部完工!”
“第三,”陳默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錦雲坊要在吳江縣設十個機站,賒租一百台改良織機給織戶。這件事,由沈先生總負責。”
沈墨站出來:“東家吩咐。”
“你帶人,先去四鄉八裏摸底。”陳默道,“哪些織戶最窮,最願意改,最信得過。摸清底細,咱們再定章程。”
“是!”
“還有,”陳默看向周師傅,“周師傅,您從學徒裏挑十個機靈的,教他們織機維修、保養。一個月後,我要他們能獨當一面。”
周師傅拍脯:“包在我身上!”
陳默又看向孫把式:“孫把式,你從織工裏挑二十個手藝最好的,教他們新織機的用法。也是一個月,要出師。”
孫把式挺直腰杆:“保證教會!”
“劉小滿、劉小安。”
兄弟倆站出來:“在!”
“你們兄弟,一個管染色,一個管提綜。”陳默道,“染色要勻,提綜要準。妝花緞能不能成,關鍵在你們。”
“我們一定用心!”
安排完畢,陳默走到院中央。
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諸位,”他朗聲道,“錦雲坊能有今天,是靠大家的雙手,靠咱們的手藝。但手藝再好,若只關起門來做,終究是小打小鬧。”
他指着那些織機:“這些機子,一天能織三匹綾。可江南有多少織戶,還在用一天織不了一匹的舊機?他們織得累,掙得少,四十歲就織不動了。”
衆人沉默。
這些苦,他們都受過。
“咱們現在有了新機子,有了好手藝。”陳默繼續道,“但不能只想着自己發財。要把機子傳出去,把手藝教出去。讓更多織戶用上新機,掙更多錢,過更好的子。”
他頓了頓:“這,就是咱們接下來要做的事。”
“可能很難,可能有人罵咱們傻,可能有人搗亂。但我想問問諸位——”
他看向周師傅,看向沈墨,看向孫把式,看向劉家兄弟,看向每一個學徒、織工。
“咱們願意去做嗎?”
寂靜。
然後,周師傅第一個開口:“願意!”
“願意!”孫把式緊跟着。
“願意!”劉小滿、劉小安。
“願意!”沈墨。
“願意!願意!願意!”
呼聲如,在後院回蕩。
陳默看着這些激動的面孔,心裏那塊大石,終於落地。
他知道,這條路很難。
但他不是一個人。
有這些人在,再難的路,也能走下去。
十月初十,吳江縣衙。
王主簿把一紙公文放在顧文炳面前,臉色灰敗。
“少爺,這是知府衙門的批文……吳江縣爲‘新織機試行地’,由錦雲坊陳守拙任‘織造提舉’,專司推行……”
顧文炳抓起公文,只看了一眼,就狠狠撕碎。
“織造提舉?他陳守拙也配?!”
“這是知府大人親批,朝廷備案的……”王主簿苦笑,“少爺,咱們……收手吧。陳守拙現在有織造局撐腰,有工部賞識,還有知府舉薦……鬥不過了。”
“鬥不過?”顧文炳雙眼赤紅,“我顧家三代基業,就毀在一個破落秀才手裏?我不甘心!”
“少爺……”
“閉嘴!”顧文炳喘着粗氣,“他陳守拙不是要推行新機嗎?不是要賒租給織戶嗎?好啊,我讓他推!我讓他賒!”
他湊近王主簿,壓低聲音:“你去告訴那些織戶,誰要是敢租錦雲坊的機子,顧家就斷他的生絲,斷他的銷路!我看誰敢租!”
王主簿臉色發白:“少爺,這……這是與全吳江織戶爲敵啊……”
“爲敵又如何?”顧文炳獰笑,“吳江的絲行、染坊、綢緞莊,大半是我顧家的產業!我倒要看看,是陳守拙的機子厲害,還是我顧家的銀子厲害!”
王主簿還想再勸,但看顧文炳那瘋狂的眼神,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
他躬身退出書房,心裏一片冰涼。
顧家,完了。
不是敗給陳守拙,是敗給了自己的貪婪,敗給了這個新月異的時代。
十月十五,錦雲坊第一個機站,在吳江縣西郊的柳林村開張。
沈墨帶着兩個夥計,拉着一台改良織機,在村口搭起棚子。
起初沒人敢來。
柳林村有織戶二十三戶,都是世代織綢爲生。聽說錦雲坊賒租新機,三成利歸己,七年白得一台織機,不少人動心。但顧家放話了:誰租錦雲坊的機子,就是跟顧家過不去。
顧家掌控着吳江七成的生絲,六成的銷路。
沒人敢得罪。
沈墨在村口站了三天,只有幾個膽大的遠遠張望,沒人上前。
第四天,陳默來了。
他帶着周師傅,拉來一車生絲。
“柳林村的鄉親們,”他站在村口大槐樹下,聲音不大,但清晰,“錦雲坊賒租新機,不是要搶大家的生意,是要給大家一條新路。”
村民們圍攏過來,但不敢靠太近。
“我知道,有人威脅你們,說租了錦雲坊的機子,就斷你們的絲,斷你們的銷路。”陳默環視衆人,“那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
他指着那車生絲:“錦雲坊的機站,不但賒租織機,還賒銷生絲!市面上一錢二分一斤的湖絲,錦雲坊只收一錢!織出的綢緞,錦雲坊包銷!價格比市面高一成!”
人群動了。
一錢一斤的生絲?包銷?還高一成?
“陳掌櫃,此話當真?”一個老織戶忍不住問。
“白紙黑字,立契爲證!”陳墨從懷裏掏出一疊契書,“誰願意租機,現在就可以籤契!生絲當場拉走,織機明天就送來!”
老織戶猶豫了。
這時,一個年輕人擠出來:“我籤!”
衆人看去,是村裏最窮的楊三郎。父親早逝,母親多病,家裏就靠他織綢維生。可舊機子慢,一天織不了一匹,掙的錢連藥錢都不夠。
“三郎,你瘋了?”有人勸,“顧家那邊……”
“顧家?”楊三郎紅了眼,“顧家收我的綢,一匹只給六錢!錦雲坊給七錢!還賒生絲!我爲什麼不籤?”
他走到陳默面前,接過契書,咬破手指,按了手印。
“陳掌櫃,我信你!”
陳默點點頭,讓夥計把一擔生絲搬到楊三郎面前:“這是五十斤生絲,夠織四十匹綾。契書上寫明了,織出的綢緞,錦雲坊按市價加一成收購。若顧家找你麻煩,來找我。”
楊三郎扛起生絲,眼眶泛紅:“陳掌櫃,我……我給你磕頭!”
“不必。”陳默扶住他,“好好織布,把子過好,就是謝我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三天時間,柳林村二十三戶織戶,有十八戶籤了契。
錦雲坊的機站,就此立住。
消息傳到顧家,顧文炳砸碎了書房裏所有能砸的東西。
“反了!都反了!”他嘶吼,“去!去柳林村,把那些籤了契的織戶,都給我抓起來!”
“少爺,使不得啊!”胡管事跪地苦勸,“陳守拙現在是織造提舉,有官府身份!咱們要是動手,就是毆打官差,形同造反!”
“造反?”顧文炳冷笑,“我就造反了,又如何?!”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少爺!少爺!”一個家丁連滾爬爬沖進來,“不好了!府衙來人了!說要……說要查封咱們的綢莊!”
顧文炳渾身一僵:“誰?誰敢查封顧家的綢莊?”
“是……是知府衙門的差役!帶着公文,說咱們……說咱們‘欺行霸市、擾亂行市’,要……要封店查賬!”
顧文炳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顧家,也完了。
十月二十,錦雲坊後院。
陳默看着桌上那封知府衙門的公文,久久不語。
公文是周起元親筆所寫,言明顧家“壟斷絲源、壓價收購、強買強賣”等十二項罪狀,責令其“限期整改,不得再犯”。同時,正式任命陳默爲“蘇州府織造提舉”,專司新機推行事宜。
沈墨在一旁,喜形於色:“東家,顧家倒了!咱們贏了!”
“贏了?”陳默搖頭,“顧家倒了,還會有張家、李家。壟斷倒了一個,還會有下一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十台改良織機正在組裝。周師傅和趙鐵柱帶着匠人們忙得熱火朝天。
更遠處,柳林村的機站已經建起,楊三郎們用上新機,一天織出三匹綾,笑得合不攏嘴。
但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
“沈先生,”陳默轉身,“柳林村的機站,只是個開始。接下來,我要你在吳江縣每個鄉,都建一個機站。每個機站,至少賒租十台織機。”
“每個鄉?!”沈墨瞪大眼,“東家,咱們哪有那麼多織機?”
“工部仿制的織機,月底能出五十台。”陳默道,“錦雲坊自己再造五十台,就是一百台。一百台,分到十個鄉,每鄉十台,剛好。”
“可是錢……”
“錢從織造局的貨款裏出。”陳默道,“妝花緞的四百五十兩,工部專利費的三百兩,加起來七百五十兩。一百台織機,成本一千兩。還差二百五十兩,我去借。”
“借?向誰借?”
“慶餘堂,瑞福祥,天成號……”陳默道,“告訴他們,錦雲坊要建一百個機站,賒一千台織機。讓他們,按股分紅。”
沈墨倒吸一口涼氣。
一千台織機……
那是什麼概念?
整個吳江縣,所有織戶加起來,也不過三百多台舊機。
一千台新機,一天就是三千匹綾。一個月九萬匹,一年……一百零八萬匹!
“東家,”他聲音發顫,“這……這太大了吧?”
“不大。”陳默目光堅定,“江南十府,織戶三萬。一千台,不過是三十分之一。我要的,是讓這三萬戶織戶,都用上新機。我要的,是讓江南絲綢,從此改天換地。”
他走回桌邊,攤開一張江南地圖。
手指從吳江出發,劃過蘇州,劃過鬆江,劃過杭州,劃過嘉興、湖州……
“這裏是起點。”他輕聲道,“但終點,還在很遠的地方。”
窗外,夕陽西下,織機聲,染缸聲,匠人們的吆喝聲,學徒們的笑語聲,匯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