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強。
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精準地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高青青手裏的筆尖,在作業本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但她能感覺到,周圍幾個同學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了過來。
那些目光裏,帶着好奇,帶着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高青青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一股屈辱感從心底涌上。
她知道李芳是故意的。
李芳的話,是對着旁邊女生說的,可每一個字,都像是說給她聽的。
什麼叫“加密通話”?
什麼叫“真浪漫”?
那條說說,那個笑臉,是她和王柳之間唯一的秘密花園。
是他們在暴風雨過後,小心翼翼搭建起來的避風港。
現在,這個秘密被人發現了。
還用一種如此輕佻、如此嘲諷的語氣,當衆說了出來。
高青青死死地咬着嘴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廣衆之下。
下課鈴聲響起。
李芳笑着和同伴走出了教室,經過高青青身邊時,還意有所指地瞟了她一眼。
高青青的好友陳靜湊了過來,臉上帶着擔憂。
“青青,你別聽她胡說,李芳那張嘴就沒個把門的。”
高青青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覺得很累,很窒息。
事情的發展,比她想象的更壞。
流言蜚語像病毒一樣,在課間十分鍾裏,迅速發酵、變異、傳播。
最開始的版本是:“聽說了嗎?王柳和高青青在QQ空間傳情呢!”
傳到隔壁班,就變成了:“王柳爲了高青青,專門開了個加密空間。”
到了下午。
陳靜從外面打水回來,一臉的氣憤,把水杯重重地放在高青青桌上。
“氣死我了!你知道外面現在怎麼傳的嗎?”
高青青抬起頭,眼神有些空洞。
陳靜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快速地說:“她們都在說,李芳親口說的,王柳那條‘心情晴’的說說,本不是發給你的!”
高青青的心猛地一沉。
“那條說是專門發給李芳看的!還說……還說你那個回復,是自作多情!”
陳靜的聲音帶着怒火:“李芳還跟別人說,王柳最近經常找她,就坐在她旁邊,問她好多題呢。”
一字一句,都像尖銳的冰錐,狠狠扎進高青青的心髒。
她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專門發給李芳看的?
自作多情?
高青青的身體開始發冷。
她想起了之前的很多細節。
李芳確實總是在下課後,拿着習題冊去找王柳。
她總是笑得很甜,身體靠得很近,聲音也柔柔的。
王柳每次都沒有拒絕,會很耐心地給她講解。
高青青一直告訴自己,那只是同學間的正常交流。
王柳對誰都很好,很熱心。
可現在,這些畫面在腦海裏重新播放,全都變了味道。
那條說說,那個只有他們兩人能看見的空間。
難道,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他是不是也對李芳設置了同樣的權限?
所以李芳才能看到,才能拿出來當衆炫耀?
一個又一個的疑問,像毒蛇一樣,纏住了高青青的理智。
那名爲“不安全感”的弦,被狠狠撥動了。
她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一點一點地崩塌。
高青青沒有去找王柳質問。
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去問他“你那條說說是不是發給李芳的”?
這聽起來,就像一個無理取鬧的笑話。
她選擇用行動,表達自己的不悅和疏遠。
午飯時間,食堂裏人聲鼎沸。
王柳端着打好的飯菜,習慣性地在人群中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找到了。
高青青和陳靜,還有另外幾個女同學坐在一起。
她背對着王柳所在的方向,留給他一個冷漠的後腦勺。
王柳皺了皺眉,端着餐盤走了過去,在離她們不遠的一張空桌坐下。
他以爲,她只是沒看見自己。
他一邊吃飯,一邊用餘光觀察着她。
高青青和身邊的同學有說有笑,時不時低下頭,用筷子撥弄着碗裏的飯菜。
整個吃飯的過程,整整二十分鍾。
她沒有回過一次頭。
一次都沒有。
王柳心裏的那點期待,慢慢冷了下去。
他有些煩躁地扒完最後幾口飯,把餐盤重重地放收處,轉身離開了食堂。
下午的體育課。
老師簡單地帶着做了準備活動,就宣布自由活動。
男生們立刻像脫繮的野馬,抱着籃球沖向了球場。
王柳沒有去。
他走到場南邊的單杠區,靠在一柱子上,目光越過大半個場,望向北邊。
那是她平時最喜歡待的地方。
樹蔭下,很涼快。
往常,她都會和陳靜坐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看書,或者聊天。
今天,她也在那裏。
但不是一個人。
她和另一個女生,正在打羽毛球。
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線。
高青青穿着一身運動服,顯得格外有活力。
她奔跑,跳躍,揮拍。
臉上帶着笑容,和同伴說着什麼。
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好看的輪廓。
王柳就那麼站着,像一尊雕像。
他看着她在陽光下奔跑,看着她和別人歡笑。
看着她,唯獨不看自己。
仿佛場南邊的他,只是一團透明的空氣。
兩人之間,明明只隔着一個場的距離。
卻又像隔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冰牆。
王柳的心裏,堵得難受。
他完全摸不着頭腦。
這到底是怎麼了?
前幾天在書店,還好好的。
被小姨撞破後,雖然驚險,但他們之間的那份默契還在。
爲什麼一夜之間,她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王柳想不通。
他只覺得高青青在莫名其妙地鬧別扭,甚至覺得她有些無理取鬧。
是不是女孩子都這樣?
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
少年的自尊心,像一堵高牆,讓他放不下面子去低聲下氣地詢問。
他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麼。
憑什麼要他先低頭?
王柳試圖制造一些“偶遇”的機會。
課間,他特意計算好時間,從教室後門出去,想在通往廁所的擁擠樓梯口碰到她。
他碰到了。
高青青正和陳靜一起往下走。
王柳放慢腳步,走在她身後。
他想開口叫她的名字,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就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他甚至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香味。
可高青青目不斜視,仿佛本沒有看到他,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那冷漠的態度,像一盆冰水,從王柳的頭頂澆了下來。
他又試了一次。
上課的時候,他撕下一張小紙條,在上面寫了四個字。
“你怎麼了?”
他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揉成一小團,藏在手心。
他的手伸進桌肚,準備趁老師不注意,扔到她的桌肚裏。
就在他即將出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高青青的側臉。
她的表情很平靜,很專注。
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黑板,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那張漂亮的側臉上,寫滿了“生人勿近”。
王柳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一股無名火,從他心底躥了上來。
他煩躁地收回手,將那個小小的紙團,在掌心裏用力攥緊,然後狠狠地塞回了校服口袋。
一整天,兩人都沒有任何交流。
他們成了班級裏,最熟悉的陌生人。
這種感覺,讓王柳備受煎熬。
比被父母禁足,比被老師批評,更讓他難受。
他感覺自己的耐心,正在一點一點地被耗盡。
終於,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了。
教室裏瞬間恢復了嘈雜。
同學們收拾着書包,三三兩兩地結伴離開。
王柳沒有動。
他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高青青慢吞吞地將書本一本一本地放進書包。
她今天沒有和陳靜一起走。
她背上書包,獨自一人,走出了教室。
王柳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煎熬。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書包,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裏,人已經不多了。
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瘦弱的背影,走在前面。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王柳的心上。
王柳沒有出聲,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穿過走廊,走下樓梯。走出校門。
夜晚的冷風吹在臉上,讓王柳混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高青青獨自走在人行道上,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似乎沒有發現身後有人。
王柳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他只是本能地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今天,必須問個清楚。
眼看着前面就要到那個熟悉的小巷路口。
那裏沒有路燈,一片漆黑,是回家的近路。
高青青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拐了進去。
就是現在!
王柳心中一個聲音在呐喊。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着沖了過去。
在那個背陰的小巷入口處。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高青青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她回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中,看到了王柳的臉。
他的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煩躁。
他的手抓得很緊,像一把鐵鉗。
“你到底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