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小年夜的雪下得正緊。
細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像是誰在低語。
陸沉從宮裏回來時,已是戌時三刻,朱雀大街兩側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曳成一團團昏黃的光暈。他深灰色的鬥篷上積了厚厚一層白,馬靴踏過青石板路,留下兩行深深的印子,又被新雪迅速覆蓋。
陸府門前的石獅子戴着雪帽,沉默地注視着主人歸來。老管家陸忠提着燈籠在門房候着,見了他,連忙上前:“將軍回來了。”
“夫人呢?”陸沉的聲音裹着風雪,有些含糊。
“在暖閣等您,晚膳熱了兩回了。”
陸沉點點頭,解了鬥篷遞給陸忠,卻沒急着進屋。他站在廊下跺腳,玄色官靴上沾着的雪粒簌簌落下,在青磚地上化開一片溼痕。庭院裏的那株老梅開得正好,紅梅映雪,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那是雲舒三年前親手栽下的。
他伸手去拍肩上的雪,動作有些遲緩。今在宮中的種種,像一細針扎在心頭,每想一次就刺痛一分。賢妃娘娘那雙塗着丹蔻的手,輕輕撫過青玉茶盞的邊緣,聲音溫柔卻不容置疑:“沉兒,你是陸家唯一的指望。”
他還未拍淨雪,暖閣的棉簾便被人從裏面掀開了。一道藕荷色的身影立在門口,昏黃的燈光從她身後透出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圈柔和的光暈裏。
“站着做什麼?快進來。”雲舒的聲音溫軟,像冬裏煨着的那壺酒。
她接過他解下的鬥篷,轉身時發間的銀簪在燈下閃過一道微光。
那是前年他送的生辰禮,一支素雅的梅花簪,雲舒戴着。她站在廊下輕輕一抖,鬥篷上的雪花簌簌落下,在青磚上化開幾滴深色的水痕。她的手指拂過他肩頭殘留的雪沫,動作自然而熟練,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錦衣傳來。
“手這樣涼。”她輕聲埋怨,卻握緊了他的手。
暖閣裏炭火燒得正旺,銅鎏金獸首炭盆中,銀絲炭燒得通紅,偶爾噼啪一聲,炸出幾點火星。暖意混着淡淡的梅香撲面而來——牆角青瓷瓶裏着幾枝新折的紅梅,花瓣上還帶着未化的雪。
矮幾上煨着一壺酒,是雲舒自釀的梅花釀,此刻正咕嘟咕嘟冒着細小的氣泡。兩只青瓷杯相對而置,杯身細膩溫潤,是她陪嫁的物件。窗紙上貼着新剪的窗花——是兩只交頸的鴛鴦,手藝不算精巧,一只鴛鴦的尾巴還剪歪了些,卻透着拙樸的暖意。
雲舒引他到榻邊坐下,自己跪坐在他對面,執起酒壺爲他斟酒。琥珀色的液體緩緩注入杯中,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她清秀的眉眼。燭光在她臉上跳躍,照得她側臉的輪廓溫柔得像一幅古畫。
“今怎回來得這樣晚?”她將酒杯推到他面前,“兵部的差事這般忙?連小年夜也不得閒。”
陸沉接過酒杯,指腹摩挲着溫熱的瓷壁。杯身上繪着青竹,是他最喜歡的圖案。他盯着那幾竿瘦竹,半晌沒說話。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那口酒怎麼也咽不下去。
燭光在他臉上跳躍,照得他神色明明滅滅。他想起今在御書房,陛下將一卷奏折遞給他時,那雙深邃的眼睛裏閃過的復雜神色。想起華陽公主隔着屏風傳來的那句話:“陸將軍英雄年少,本宮心儀已久。”想起賢妃娘娘那意味深長的笑:“沉兒,你可要想清楚,這是多少人求不來的恩典。”
“夫君?”雲舒擱下酒壺,微微傾身。藕荷色的衣袖滑落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戴着他送的那只玉鐲,水頭極好,襯得她肌膚勝雪。
陸沉猛地回過神,對上妻子關切的眼。那雙眼清澈如秋水,倒映着跳動的燭火,也倒映着他此刻慌亂的心。
“雲舒。”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啞,像被砂紙磨過。“我們……去江南吧。”
雲舒一怔,隨即笑起來,眼角彎成溫柔的弧度:“怎麼忽然說這個?年關將近,你兵部的事正忙,再說……”
“辭官。”陸沉打斷她,抬起眼。那雙總是沉穩如深潭的眼裏,此刻翻涌着她從未見過的驚濤。“我們去江南。找個臨水的小鎮,開間書院,你教琴,我教劍……好不好?”
他越說越快,像是怕一停下來就會失去勇氣。最後那聲“好不好”,幾乎帶上了懇求的意味。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矮幾上的手。她的手很暖,而他的手心卻沁出了冷汗。
雲舒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像退的海水,一點點露出底下堅硬的礁石。她靜靜看着他,目光在他臉上細細描摹,從他緊抿的唇,到他微微抽動的眼角,再到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
良久,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輕輕覆上他緊握成拳的手背。
“出什麼事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陸沉的拳頭在她掌心下微微顫抖。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輕輕吸了口氣。那雙慣於持劍的手,此刻青筋凸起,指節發白。
“今……陛下召見我。”他垂下眼,盯着兩人交握的手,不敢看她的眼睛,“說華陽公主……看中了我。”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艱難地吐出後半句:“要我做駙馬。”
短短一句話,雲舒全明白了。
寒意順着脊背爬上來,比窗外呼嘯的北風更冷。她想起去年宮宴上,那個穿着緋紅宮裝、頭戴九鳳銜珠冠的華陽公主。公主坐在賢妃身側,目光幾次落在陸沉身上,那眼神熾熱而直接,像打量一件心儀的寶物。
“公主她……”雲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什麼,“不是早就定了與平西侯世子的婚事麼?”
“退了。”陸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還難看。“陛下雖未明說,但那意思……賢妃娘娘隨後也召我……。”
他不必再說下去。
雲舒知道賢妃——陸沉的姑母,宮中最得勢的貴妃。三年前她剛嫁入陸府時,那位娘娘賞下一對翡翠鐲子,拉着她的手說:“好孩子,沉兒就交給你了。”可那雙保養得宜的手,捏着她的手腕時,力道大得讓她生疼。那位娘娘的眼睛,從來都長在陸家的前程上。
賢妃娘娘的親弟弟、陸沉的父親早逝,陸家這一輩唯一的男丁就是陸沉。賢妃在宮中經營多年,爲的就是有朝一能將陸家推上更高的位置。四年前陸沉大敗北狄,封驃騎將軍,賢妃在宮中擺了三天宴席。若能與皇家聯姻……
“所以,”雲舒慢慢抽回手,指尖冰涼,“辭官,私奔,便是你想的法子?”
她的話音剛落,陸沉猛地站起,帶翻了身前的矮幾。酒壺傾倒,溫熱的液體汩汩流出,浸溼了雲舒剛繡好的那方帕子——白色的錦緞上,兩朵並蒂蓮相依相偎,粉色的絲線繡得極精細,只差最後幾針便能完工。
那是她準備在除夕夜送給他的。
琥珀色的酒液迅速在錦緞上洇開,染黃了的花瓣,像一滴渾濁的淚。
“這是唯一的法子!”陸沉的聲音提高了,在寂靜的暖閣裏顯得格外刺耳。“華陽公主是什麼性子?你也知道,她若進門,豈能容你?陛下若下旨賜婚,陸家易不能抗旨,姑母也不會同意——陸家需要這樁聯姻!”
他說得急,額角青筋跳動,眼圈紅了也不自知。他想起賢妃今的話:“那個雲舒,不過罪臣之女,本就不配做陸家主母。如今有公主下嫁,是陸家幾輩子修來的福分。我知你舍不得,讓她爲妾室便是。”
納爲妾室。
他的雲舒,是他的妻子,要因爲一樁突如其來的“恩典”,淪爲妾室?
“雲舒,我們……”他的聲音哽住了,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雲舒沒去看那方浸壞的帕子。她抬起頭,望進丈夫痛苦的眼,一字一句地問:“那你姑母,會允你辭官麼?”
陸沉僵住了。
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賢妃娘娘花了多少心血,才將陸家唯一的嫡子送上將軍之位?又豈會容他爲着一個罪臣之女,毀掉陸家幾十年經營的前程?陸沉今能官至三品,靠的不僅僅是戰功,更是賢妃在宮中的斡旋打點。辭官?怕是還未遞上奏折,就會被扣下。
“她……讓我回來同你商量……”陸沉的喉嚨滾動,聲音澀得像沙漠裏的風。
“商量?”雲舒輕聲問,聲音平靜得可怕,“我都聽你的!”
陸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暖閣裏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輕響,和窗外呼嘯的風雪聲。那株紅梅在風雪中顫抖,花瓣片片飄落,落在雪地上,像點點血痕。
雲舒緩緩起身,走到窗邊。她伸手撫上那對歪尾巴的鴛鴦窗花,指尖順着剪紙的紋路輕輕劃過。
“三年前我嫁給你時,”她背對着他,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雲家獲罪流放千裏,是你跪在賢妃宮前三天三夜,賢妃允了這門親事。成婚那,雖沒有十裏紅妝,沒有高朋滿座,只有一頂小轎,從側門抬進來,但這三年,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得。”
她轉過身,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夫君,你未負我。”
陸沉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這個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退縮的將軍,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我……雲舒,對不起……”
雲舒走到他面前,仰頭看着這個她愛的男人,“如今,我不能擋了陸家的前程!任憑夫君安排!”
窗外,雪下得更緊了。風卷着雪花撲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絮語。暖閣裏溫暖如春,卻冷得讓人發抖。
陸沉看着妻子清澈的眼,那裏面映着他的狼狽,他的無措,他的懦弱。他想起三年前,結婚那,他握着她的手說:“不用怕,以後陸家就是你的家,我會護你周全,真心對你。”
如今,他的真心,敵得過聖旨麼?敵得過家族的前程麼?敵得過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麼?
他不知道。
他只能伸出手,想要再次握住她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只曾經執劍敵的手,此刻顫抖得厲害,連最輕的觸碰都顯得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