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陸沉一早便去了兵部告假。
兵部尚書周大人捋着花白的胡子,打量他片刻:“陸將軍可是身子不適?瞧着臉色不大好。”
陸沉垂首:“謝大人關懷,只是年關將近,府中有些瑣事需料理,內子……也想趁着年前四處走走。”
周大人“哦”了一聲,眼底掠過一絲了然,隨即又浮起些不易察覺的惋惜。他自然聽說了些風聲——華陽公主屬意陸沉,這在這幾已不算什麼秘密。賢妃娘娘的侄兒,少年將軍,前途無量,瞿公主似乎是水到渠成。只是可惜了那位陸夫人,聽聞是個溫婉知禮的女子,卻偏偏出身……
“既如此,便準你三假。”周大人提筆在簿子上記了一筆,聲音放緩了些,“陸將軍,年節下,多陪陪家人也好。”
這“家人”二字,他說得有些意味深長。
陸沉聽懂了那未盡的憐憫,心口像被針扎了一下,面上卻只能維持着平靜:“謝大人體恤。”
從兵部出來,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着,似乎又在醞釀一場大雪。陸沉沒有立刻回府,而是牽着馬,獨自在宮牆外的長街上走了一段。寒風卷着地上的雪沫,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宮牆巍峨,朱紅的牆漆在冬慘淡的天光下,顯出一種沉鬱的暗紅色,像凝固了的血。
他想起了三年前,也是在這樣的宮牆外,他跪了三天三夜,膝蓋下的青石板被冬雨浸得冰冷徹骨。那時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要娶雲舒。無論她是不是罪臣之女,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如今,代價來了。比他想象中更沉重,更冷酷。
回到府中,已近午時。雲舒正在暖閣裏擺弄昨買回的香料。矮幾上攤着香譜、小秤、研鉢和各色香粉,她挽着袖子,神情專注,連他進來都未曾察覺。陽光透過窗紙,柔和地灑在她身上,將她周身籠在一層朦朧的光暈裏,連她耳邊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陸沉站在門口,靜靜看了許久,直到雲舒無意間抬頭,才撞上他的目光。
“怎麼回來了?”她笑起來,放下手中的研鉢。
“嗯,告了三天假,回來陪你。”陸沉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目光掃過幾上那些瓶瓶罐罐,“在調香?”
“試試看。”雲舒拈起一點淡黃色的粉末,遞到他鼻尖,“你聞聞,這是初調的底香,用的是沉香和雪鬆,是不是有冬山林的感覺?”
陸沉依言嗅了嗅,清冽微苦的木香中,確實透着一股冷肅之氣。“像雪後的鬆林。”他低聲道。
“對!”雲舒眼睛一亮,“我想再加一點點梅蕊——要臘月裏帶着雪摘下來的,香氣才清冽。最後用柑橘皮的甜暖來收尾,就像……就像雪化了,春天悄悄來了。”她說着,眉眼間盡是憧憬,“這香,就叫‘雪融春信’,好不好?”
雪融春信。
陸沉咀嚼着這四個字,心頭一片荒涼。他們的春天,或許等不到雪融,就要徹底凍結了。
“好。”他聽見自己澀的聲音,“名字很好。”
雲舒得了肯定,笑意更深,又低頭繼續擺弄起來。陸沉就坐在那裏,看着她纖細的手指靈活地稱量、研磨、混合。空氣裏彌漫着復雜的香氣,一點點變得圓融、和諧。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了,緩慢、靜謐,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
午後,雪果然又下了起來。不大,細密的雪粉,無聲無息地飄灑。
“我們出去走走吧?”雲舒忽然提議,她望向窗外,“去城外的梅林,聽說今年花開得特別好。帶着新調的香,在梅樹下焚一爐,一定很有意境。”
若是往常,陸沉或許會以天寒爲由勸阻。但今,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好。”
梅林在城外十裏處的棲霞山腳下。馬車出城後,行人漸稀,天地間一片素白,唯有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響。雲舒裹着厚厚的鬥篷,懷裏抱着小手爐,依舊興致勃勃地掀着車簾看風景。遠處山巒起伏,覆着皚皚白雪,近處田野荒蕪,偶爾有幾株枯樹立在雪中,枝椏遒勁,像用焦墨畫就。
“真安靜。”雲舒輕聲說,“好像整個天地都睡着了。”
陸沉默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卻有些涼。
梅林到了。
那是一片頗大的林子,不知是何人所植,年年冬,紅梅如雲似霞,成爲京郊一景。因不是休沐,又下着雪,林中並無其他遊人。馬車停在山道旁,陸沉扶着雲舒下車。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梅香清冽,混着冰雪的氣息撲面而來。一樹樹紅梅在雪中怒放,花瓣上凝着晶瑩的雪粒,紅白相映,美得驚心動魄。雲舒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漾開笑意:“真美。”
她挑了一株開得最盛的梅樹,樹下有塊較爲平整的石塊。陸沉拂去石上的積雪,又鋪上帶來的厚氈墊。雲舒從隨身攜帶的小包裹裏取出一個精致的鎏金銅香爐,只有巴掌大小。她小心地撥開爐中的香灰,放入一小塊她新調的香餅,然後用火折子點燃。
一縷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煙嫋嫋升起,很快,清冷中帶着一絲暖甜的香氣便彌散開來。這香氣與梅香交融在一起,竟出奇地和諧,仿佛本就是一體。
雲舒跪坐在氈墊上,雙手合十,閉上眼,似乎在默默祝禱。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輕輕顫動,像棲息的白蝶。陸沉站在她身後,看着她沉靜的側臉,忽然想起成婚第一年的冬天,他們也來過這裏。那時她還是新婦,害羞拘謹,只是跟在他身後,小聲贊嘆梅花好看。如今,她已能如此從容地在此焚香靜坐,仿佛與這片冰雪紅梅的天地渾然一體。
許久,雲舒睜開眼,轉頭對他嫣然一笑:“我許了願。”
“什麼願?”陸沉問,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
“不能說。”雲舒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說了就不靈了。”她頓了頓,又輕聲道,“但一定是個……很好的願望。”
陸沉沒有再問。他知道,她的願望裏,一定有他,有他們的家,有長長久久的未來。可那個未來,他給不了。
“夫君,”雲舒忽然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梅花瓣,那花瓣殷紅如血,躺在她白皙的掌心,“若有一天,我們真的能去江南……就在院子裏種一株梅樹,好不好?不用很大,小小的一株就好。冬天開花時,我們就在樹下煮茶。”
陸沉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才勉強發出聲音:“好。”
雲舒滿意地笑了,將花瓣輕輕吹落,站起身:“走吧,再去林子裏轉轉。我想摘幾枝開得好的,帶回去瓶。”
兩人並肩在梅林中緩步而行。雪還在下,落在他們的發上、肩上。雲舒不時停下,踮起腳去折看中的梅枝。陸沉便替她拂開枝頭的積雪,或幫她攀下高處的那一枝。不一會兒,她懷裏便抱了一大捧紅梅,映着她含笑的臉,人比花嬌。
“夠了夠了。”雲舒看着懷裏幾乎抱不下的花枝,有些不好意思,“貪心了。”
陸沉接過那捧沉甸甸的梅枝:“你喜歡就好。”
回程時,天色已近黃昏。雪停了,西邊天際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出些許殘陽的金紅色,將雪地染上一層暖光。馬車裏,梅香馥鬱。雲舒有些累了,靠在車壁上,懷裏還抱着那捧梅花,手指無意識地撫摸着花瓣。
“今天真好!”她喃喃道,聲音裏帶着滿足的倦意。
陸沉看着她,夕陽的餘暉透過車簾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這一刻的她,如此安寧,如此美好。他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沖動,想要將一切和盤托出,想要告訴她:你哪裏也不去,就待在京城,待在這個家裏,不管什麼公主,不管什麼聖旨,我們一起面對。
可袖袋裏那只玉瓶冰冷的觸感,瞬間澆滅了他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不能。他賭不起。賭注是她的性命,是整個陸家的存亡。
馬車在暮色中駛回陸府。門前的燈籠已經點亮,在漸濃的夜色中散發出昏黃溫暖的光。陸沉先下車,轉身伸手去扶雲舒。她的手搭在他掌心,穩穩落地。
“晚上想吃什麼?”她仰頭問他,眼中映着燈籠的光,亮晶晶的,“我讓廚房做你喜歡的炙羊肉,好不好?再溫一壺酒,我們就在暖閣裏,對着這些梅花。”
“好。”陸沉點頭,替她攏了攏鬥篷,“都依你。”
這一夜,暖閣裏燭火通明。新折的紅梅在青瓷瓶裏,姿態橫斜,暗香浮動。矮幾上擺着熱氣騰騰的炙羊肉和幾樣小菜,酒壺在炭火邊溫着,酒香混着梅香,氤氳滿室。
雲舒似乎格外高興,話也比平多些。她說起小時候和哥哥一起堆雪人,說起母親做的年糕,說起江南的種種傳聞——小橋流水,吳儂軟語,春裏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陸沉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聽着,偶爾應和幾句,目光卻無法從她臉上移開。
他想把這一刻,深深地刻進腦子裏。她的笑容,她的聲音,她說話時微微揚起的眉梢,她斟酒時低垂的脖頸……所有的一切。
酒至半酣,雲舒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眼神也蒙上了一層水光,顯得愈發溫柔。她拿起酒壺,又要給陸沉斟酒,卻被他輕輕按住手。
“你喝得不少了。”他低聲道。
雲舒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夫君,你今天……特別溫柔。”
陸沉心中一顫。
“我平時對你不好麼?”他勉強扯了扯嘴角。
“好,一直都好。”雲舒搖搖頭,目光有些迷離,“只是今天……好像格外小心,格外順着我。”
陸沉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收緊。她太敏銳了。哪怕他自認掩飾得很好,那些細微的不安、愧疚、不舍,還是被她察覺到了麼?
“快過年了,”他最終只能這樣解釋,聲音澀,“想讓你高興些。”
雲舒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緩緩抽回手,拿起自己的酒杯,將裏面剩餘的酒一飲而盡。琥珀色的液體滑過她纖細的喉嚨,她放下酒杯,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很高興。”她說,抬眼看向他,眼中水光瀲灩,卻帶着一種異常清醒的神色,“真的。今天真的是一個高興的子。”
陸沉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窗外,夜色如墨,寒風呼嘯。暖閣裏溫暖如春,炭火噼啪,梅香酒香交融。
但這偷來的、格外溫柔的辰光,終有盡頭。
臘月二十八,就在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