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的清晨,雪停了。
天空是洗過一般的灰白,庭院裏的積雪厚得能沒過腳踝。老梅的枝椏被壓得低垂,偶爾有風過,便簌簌落下一陣雪沫,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銀光。
陸沉醒來時,雲舒已經不在身側。他伸手摸了摸她躺過的地方,餘溫尚存,帶着她身上慣有的、淡淡的梅香。這香氣讓他恍惚了一瞬,仿佛昨夜賢妃宮中的熏香、那只白玉小瓶、那些冰冷的算計,都只是一場噩夢。
可袖袋裏那處微涼的、硬質的觸感,無聲地提醒着他,那不是夢。
他起身穿衣,動作比平慢了許多。推開房門時,冷風灌進來,他不由打了個寒噤。廊下,雲舒正拿着小掃帚,踮着腳清理窗櫺上的積雪。她穿着一件杏子紅的夾襖,領口鑲着一圈雪白的風毛,襯得她臉頰微紅,呵出的白氣在冷空中散開。
“醒了?”她聞聲回頭,眉眼彎彎,“廚房熬了紅棗粥,還熱着。今不是休沐麼,怎麼不多睡會兒?”
陸沉看着她被凍得微紅的鼻尖,心頭那股鈍痛又漫了上來。他走上前,接過她手裏的小掃帚:“我來。”
雲舒也沒爭,退到一旁,雙手攏在袖中,安靜地看着他。他的動作有些心不在焉,掃下的雪沫落在她的鞋面上,他也未察覺。雲舒垂下眼,看着那一點點化開的雪水,浸溼了鞋尖的繡花——那是一對小小的蝴蝶,金線繡的翅膀,在晨光下微微閃光。
“夫君。”她忽然開口。
陸沉手一頓,轉過身。
“今……你有事要忙麼?”雲舒問,聲音輕輕的,“若是沒有,陪我去西市逛逛?快過年了,該置辦些年貨了。”
陸沉想起袖中的玉瓶,想起臘月二十八的期限。還有二天。這二天,是他偷來的時光。
“好。”他放下掃帚,聲音有些啞,“我今無事,陪你。”
雲舒眼睛亮了亮,像落進了星子:“真的?”
“真的。”陸沉伸手,拂去她發梢沾着的一片雪花,“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早膳用得安靜。紅棗粥很甜,雲舒卻吃得不多,只小口小口喝着,偶爾抬眼看他,嘴角噙着笑。陸沉食不知味,那粥甜得發膩,堵在喉頭難以下咽。他看着她纖白的手指捏着瓷勺,指甲修剪得淨圓潤,泛着健康的粉澤。這雙手,彈琴時會流瀉出清泉般的音色,繡花時能勾勒出栩栩如生的並蒂蓮,也曾在他冬歸家時,握住他冰冷的手,一點點焐熱。
如今,他要用這雙手,遞給她一杯“毒藥”。
“想先去哪兒?”他擱下碗,強迫自己語氣輕鬆些。
雲舒偏頭想了想:“先去錦繡坊吧?我想扯幾尺新布,給你做件春衫。再去香料鋪子買些制香的材料,今年想試着自己調一味暖春香。還有……聽說西市新開了家南貨鋪子,有江南來的蜜餞和花茶,我想嚐嚐。”
她說一句,陸沉便點一下頭。每一句,都像一細針,扎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她計劃着春天,計劃着往後細水長流的子,卻不知道,他們的春天,也許永遠也不會來了。
出門時,雪又零星飄了起來。陸沉給雲舒系好鬥篷的帶子,又將她風帽拉嚴實些。他的手指無意間觸到她的臉頰,冰涼一片。
“冷麼?”他問。
雲舒搖搖頭,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走吧。”
馬車碾過積雪的街道,發出吱呀的聲響。車廂裏鋪着厚厚的絨毯,角落放着銅手爐,暖意融融。雲舒靠在車壁上,掀開窗簾一角,看外面街景。小年剛過,街上已經有了年味。各家鋪子門前掛起了紅燈籠,賣年畫的、寫春聯的、剪窗花的攤子沿街排開,紅彤彤一片,在雪地裏格外醒目。孩童們穿着新襖,在雪地裏追逐嬉鬧,笑聲清脆。
“真熱鬧。”雲舒輕聲說,眼裏有向往,“小時候,雲家還沒出事時,過年也是這樣。爹爹會帶我和哥哥逛廟會,買糖人,看舞獅……娘親會在家包餃子,包一枚銅錢進去,誰吃到了,來年就有好運。”
她說着,嘴角的笑意漸漸淡了,目光望向遠處,有些空茫。
陸沉默默握住她的手。他知道她想起了什麼。雲家獲罪是在四年前的臘月,也是這樣一個雪天。抄家的官兵撞開府門時,她母親剛剪好一對窗花,還沒來得及貼上窗櫺。那對窗花後來不知去了哪裏,也許早就被踩碎在雪泥裏了。
“今年除夕,”他緊了緊她的手,“我們也包餃子,包很多銅錢。”
雲舒回過神,看向他,眼底那點空茫被溫柔取代:“好。”
錦繡坊到了。
鋪子裏暖香撲鼻,各色綢緞綾羅在燈光下流光溢彩。雲舒一進去,便被一匹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吸引了目光。那顏色極雅,像江南雨後初晴的天空,又像最上等的青瓷。
“這個顏色襯你。”陸沉在她身後說。
雲舒卻搖搖頭,手指撫過旁邊一匹深青色的錦緞:“這個好,厚實,給你做春衫正好。繡上竹紋,你穿一定好看。”她又指指另一匹月白色的細棉布,“這個做裏衣,透氣舒服。”
掌櫃的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嘴裏滔滔不絕地介紹着。雲舒認真聽着,不時伸手摸摸布料質地,又對着光看看紋理。她挑得很仔細,不僅選了陸沉的衣料,還選了幾塊顏色鮮亮的,說要給府裏的丫鬟婆子們也做件新衣過年。
陸沉站在一旁,看着她側臉溫柔的線條,聽着她輕聲細語地和掌櫃商量用多少線、配什麼扣子。這一刻如此尋常,尋常到讓他幾乎以爲,他們會一直這樣過下去,過無數個這樣瑣碎而溫暖的子。
從錦繡坊出來,雲舒懷裏抱着幾匹布,臉上帶着滿足的笑。陸沉接過布料,讓跟在身後的仆役先送回馬車。
“接下來去哪兒?”他問。
“香料鋪子。”雲舒眼睛亮晶晶的,“我最近在看一本香譜,想試着調一味新的。用梅花、檀香,再加一點點柑橘皮,應該會很好聞,像是……把冬天和春天揉在一起的味道。”
香料鋪子裏氣息復雜,各種或濃鬱或清雅的味道混雜在一起。雲舒卻如魚得水,她顯然常來,掌櫃的認得她,笑呵呵地招呼:“陸夫人又來啦?前幾剛到了一批安南來的沉香,品質極好,給您留着呢。”
雲舒道了謝,卻先去看那些尋常的香料。她細細嗅聞,不時拿起一小撮在指尖揉搓,又湊近鼻尖分辨。陸沉不懂這些,只靜靜看着她專注的側臉。她微微蹙着眉,長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認真得像在對待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最終她選了幾樣,又特意要了那批安南沉香中的一小塊。“給你書房用,”她小聲對陸沉說,“這香寧神靜心,你批公文累了,聞着會舒服些。”
陸沉喉頭一哽,什麼也說不出來,只點了點頭。
從香料鋪子出來,已近午時。雪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像扯碎了的棉絮。雲舒的鼻尖凍得通紅,卻興致勃勃地指着前面:“就是那家南貨鋪子!”
鋪子不大,但收拾得淨,櫃台後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壇壇罐罐,空氣裏飄着蜜餞的甜香和茶葉的清芬。雲舒一進去,便被一罐糖漬梅子吸引了。那梅子顆顆飽滿,浸在琥珀色的糖漿裏,看着就讓人口舌生津。
“這是蘇州來的,”掌櫃的笑道,“用的是太湖邊的青梅,糖也是本地甘蔗熬的,甜而不膩,夫人嚐嚐?”
雲舒捻起一顆,小心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眯成了月牙:“好吃!”她轉身,將剩下的半顆遞到陸沉嘴邊,“你嚐嚐。”
陸沉就着她的手吃了。梅子酸甜,糖漿的甜味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酸澀,確實可口。可他嚐不出太多滋味,只覺得那酸甜一路蔓延下去,到了心裏,變成了苦澀。
雲舒又嚐了幾樣蜜餞,最後買了一小罐糖漬梅子,一包桂花糖,還有兩小罐茉莉花茶。付錢時,她猶豫了一下,又讓掌櫃的包了一包鬆子糖。
“給門房陸伯的小孫子,”她低聲對陸沉解釋,“那孩子上次看見我吃糖,眼巴巴的。”
陸沉看着她眼底的溫柔,忽然覺得喘不過氣。她總是這樣,記得每個人的好,體恤每個人的不易。這樣的她,怎麼該承受那樣的命運?
回去的馬車上,雲舒有些累了,靠着車壁閉目養神。買來的東西堆在腳邊,散發出混合的香氣。陸沉看着她安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呼吸均勻輕淺。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
指尖微微顫抖。
他想起賢妃的話:“她必須真的‘死’一次,騙過所有人。”
馬車在雪地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單調的聲響。陸沉閉上眼,仿佛能看見那一天的到來:雲舒服下藥,在他懷中“死去”,臉色青白,呼吸全無。他會抱着她冰涼的身體,聽着府中上下悲聲一片。然後入殮、出殯,棺木埋進陸家祖墳冰冷的泥土裏。等到夜深人靜,再偷偷開棺,將昏睡的她換出來,送上南下的馬車……
她會恨他嗎?當她醒來,發現自己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地方,頂着陌生的名字,過着陌生的生活,而她的夫君,卻要另娶他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讓她活下去的機會。
“夫君……”雲舒忽然喃喃了一聲,並未睜眼,只是無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靠,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陸沉僵着身子,任由她靠着。她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如此真實,如此溫暖。他低頭,看着她散落在他肩頭的幾縷發絲,烏黑柔軟,帶着她特有的香氣。
這一刻,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正在親手,一點一點地,將她推開。
推開這個與他共度了三年晨昏的人,推開這個他曾經發誓要護其一生周全的女子。
而他,連一句真話都不能說。
窗外,雪落無聲,覆蓋了街道,覆蓋了屋瓦,也仿佛要覆蓋掉所有過往的痕跡,和未來渺茫的希望。馬車在陸府門前停下,陸沉輕輕喚醒雲舒。
她睜開眼,眼神還有些迷蒙,看清是他,便軟軟地笑了:“到家了?”
“嗯。”陸沉扶她下車,“到家了。”
家。
這個字,此刻聽在耳中,竟有了幾分諷刺的意味。
但雲舒毫無所覺,她抱着那罐糖漬梅子,腳步輕快地往裏走,一邊走一邊說:“晚上我用新買的茉莉花茶給你沏茶,配這梅子,一定很好。”
陸沉跟在她身後,看着她雀躍的背影,在漫天飛雪中,像一只不知憂愁的鳥。
而他,就是那個即將折斷她翅膀的人。
雪,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