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連着陰了幾,終於見了點太陽。
沈家別院後罩房的窗戶支開了半扇,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雲舒蒼白的手指上。她靠着枕頭坐着,手裏端着藥碗,黑乎乎的藥汁冒着熱氣,苦味直沖鼻子。
“趁熱喝。”陳先生站在床邊,胡子花白,說話慢悠悠的,“這劑藥加了黃芪和當歸,補氣血的。姑娘這身子,得一點點養。”
雲舒點點頭,屏住呼吸把藥灌下去。苦得她直皺眉,趕緊含了顆陳先生給的蜜餞。
“今氣色好些了。”陳先生把完脈,收拾藥箱,“能下床走兩步,但別出屋子,外頭風還硬着。”
“多謝先生。”雲舒輕聲說。
陳先生擺擺手,拎着藥箱出去了。屋裏又靜下來,只剩炭火偶爾噼啪一聲。
雲舒掀開被子,試探着把腳放到地上。躺了這些天,腳踩到實地時竟有些發飄。她扶着床柱慢慢站起來,一步,兩步,走到窗邊。
窗外是個小院,積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黃的草。牆角有株老梅,花期過了,殘紅零落地掛在枝頭,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她看着那梅花,忽然想起陸府院裏那株。也是她親手栽的,三年了,每年臘月,她都盼着它開花,等第一朵綻開時,總要拉着陸沉來看。
“夫君你瞧,又一年了。”
那時候陸沉會從背後擁住她,下巴擱在她發頂,聲音悶悶的:“嗯,又一年。”
雲舒閉上眼,手不自覺摸向發間——空蕩蕩的。簪子就放在枕邊,可她一次也沒戴過。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雲舒睜開眼,沈硯已經推門進來了。
他今穿了件靛藍錦袍,腰間系着玉帶,頭發用銀冠束着,比前幾看着精神些。只是眉眼間那層陰鬱還在,像化不開的墨。
“能站着了?”沈硯看她站在窗邊,眉頭微挑。
“嗯。”雲舒扶着窗沿,“沈世子今怎麼有空來?”
“來看看你死沒死。”沈硯話說得刻薄,人卻走到桌邊倒了杯溫水遞過來,“喝點水,嘴唇都裂了。”
雲舒接過杯子,小口啜飲。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初五那晚,”沈硯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敲着桌面,“華陽公主在麟德殿家宴上,當着滿朝文武的面,給你那位夫君敬酒。”
雲舒手一抖,水灑出來些。
“公主說,‘聽聞陸將軍新喪,本宮很是惋惜’。”沈硯學得惟妙惟肖,那矜持又帶着試探的語調,竟有七八分像,“然後又說,‘人死不能復生,陸將軍還年輕,總要往前看的’。”
雲舒放下杯子,指尖冰涼。
“陸沉怎麼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陌生。
“他能怎麼說?”沈硯冷笑,“躬身行禮,說‘臣謹記’。宴後公主還單獨約他去御花園,說了好一會兒話。宮裏傳出來的消息是……公主很中意他,過了元宵就要請陛下下旨賜婚。”
屋子裏靜得可怕。
雲舒慢慢走回床邊坐下,手指絞着被角。那被面是素青色的棉布,粗糙,但厚實。她一下一下揪着,指甲陷進布裏。
“你想哭就哭。”沈硯看着她,“這兒沒別人。”
雲舒搖搖頭,抬起臉。眼圈是紅的,可一滴淚也沒有。
“哭不出來了。”她說。
沈硯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她:“正月十五宮裏有春宴,華陽公主一定會去,陸沉也會去。”
“所以呢?”
“所以我打算讓你也去。”沈硯轉過身,目光銳利,“不是以雲舒的身份,是以別的身份。”
雲舒怔住:“我怎麼去?宮裏戒備森嚴……”
“平西侯府有個遠房表親,姓蘇,家裏是做綢緞生意的,在江南有些名氣。”沈硯走回桌邊坐下,“他家有個女兒,叫蘇婉,今年十八,跟着父親來京城談生意,正好趕上春宴,侯府帶個把女眷進宮,不算稀奇。”
“你要我冒充蘇婉?”
“不是冒充。”沈硯從懷裏掏出個荷包,倒出幾張紙,“這是蘇家的戶籍文書,這是路引,這是蘇婉的畫像——你和她有五六分像,稍微打扮打扮,糊弄過去不難。”
雲舒接過那幾張紙。戶籍是杭州府的,路引蓋着官印,畫像上的姑娘眉眼溫婉,確實和她有幾分相似。
“蘇家知道嗎?”她問。
“知道。”沈硯淡淡道,“蘇家欠侯府一個人情,這點忙還是願意幫的。再說,只是借個名頭進宮一趟,又不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雲舒捏着那幾張紙,指尖微微發抖:“進了宮,然後呢?我能做什麼?沖到陸沉面前說我沒死?”
“那太蠢了。”沈硯搖頭,“你只需要露個面,讓某些人看見你就行。”
“誰?”
“賢妃。”沈硯眼裏閃過一絲冷光,“她若看見一張和‘已死’的陸夫人如此相像的臉,會是什麼反應?”
雲舒明白了。賢妃心虛,只要看見這張臉,就會慌。人一慌,就容易出錯。
“可若是她當場發作……”雲舒有些擔心。
“她不敢。”沈硯很篤定,“春宴上那麼多雙眼睛,她若當衆爲難一個商賈之女,傳出去像什麼話?再說,你現在的身份是平西侯府的人,她多少得給侯府點面子。”
雲舒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麻雀嘰嘰喳喳叫,撲棱棱飛過。陽光又移了一寸,照到她腳邊,暖洋洋的。
“好。”她終於開口,“我去。”
沈硯似乎鬆了口氣,但面上不顯:“還有三天,你好好養着。衣裳首飾侯府會準備,規矩我讓嬤嬤來教你——不多,夠用就行。”
他起身要走,到門邊又停住,回頭看她:“你就不問問,我爲什麼要這麼做?”
雲舒抬起眼:“你想報復華陽公主,報復賢妃,也許……。”
“那你爲什麼答應?”
“因爲我也想問個明白。”雲舒輕聲說,“問陸沉,知不知道他姑母要我。問賢妃,爲什麼非要我死。問完了,我才能……真正死心。”
沈硯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屋裏又剩雲舒一個人。她拿起枕邊那支梅花簪,對着光看。玉質溫潤,雕工精巧,花瓣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這是陸沉跑遍京城才找到的,他說:“這簪子配你,清雅。”
清雅。她曾經也以爲自己是清雅的,像這玉梅,不爭不搶,安靜開在枝頭。
可現在她知道了,梅花再清雅,也抵不過寒風凜冽。要麼被吹落碾碎,要麼……自己長出刺來。
她把簪子緊緊握在手裏,玉的邊緣硌得掌心發疼。
這疼,讓她清醒。
同一時間,陸府祠堂。
陸沉跪在蒲團上,已經跪了一個時辰。面前的香爐裏着三柱香,青煙筆直往上,然後散開,模糊了牌位上的字。
“先室陸門雲氏舒之位”。
他看着那幾個字,眼睛澀得發疼。
“將軍,”陸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心翼翼的,“賢妃娘娘宮裏來人了。”
陸沉緩緩站起身,膝蓋一陣酸麻。他穩了穩身形,推門出去。
來的是春杏,賢妃身邊最得力的宮女。她福了福身,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將軍,娘娘請您進宮一趟。”
“現在?”
“是,娘娘說……有要緊事。”
陸沉默默點頭,回屋換了身衣裳。出門時,他看了眼天色——灰蒙蒙的,剛出來的太陽又被雲遮住了。
馬車往宮裏去,車輪碾過石板路,咯噔咯噔響。陸沉靠在車壁上,閉着眼。他懷裏揣着那方浸了酒漬的帕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粗糙的緞面。
賢妃突然召見,能有什麼要緊事?無非是華陽公主,無非是賜婚。
果然,永壽宮裏,賢妃屏退了所有宮人,只留春杏在旁伺候。
“沉兒來了,”賢妃今穿了身家常的杏色襖裙,頭上只簪了支玉簪,看着比平溫和些,“坐吧。”
陸沉行禮坐下,春杏奉上茶。
“本宮聽說,初五那晚,華陽找你說話了?”賢妃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是。”陸沉垂眼。
“說什麼了?”
“……公主讓臣往前看。”
賢妃笑了,放下茶盞:“華陽這孩子,性子是直了些,但心思不壞。她是真中意你。”
陸沉沒說話。
“沉兒,”賢妃聲音放柔了些,“姑母知道你還念着雲舒。可陸家還需要你撐起來。華陽公主是陛下最疼愛的女兒,你若做了駙馬,陸家的前程……”
“姑母,”陸沉忽然抬頭,“雲舒她……到江南了嗎?”
賢妃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自然:“應該到了。本宮安排的人穩妥,你放心。”
“她過得好嗎?”
“自然。”賢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新身份,新宅子,夠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沉兒,姑母答應你的事,從不食言。”
陸沉看着她,姑母的眼睛還是那樣溫和,像三年前答應幫他娶雲舒時一樣。可不知爲什麼,他心裏總有些不安,像有什麼東西懸着,落不到實處。
“正月十五宮裏有春宴,”賢妃換了個話題,“陛下點了名要你去。華陽也會去,你……好好表現。”
“臣遵旨。”
“還有,”賢妃頓了頓,聲音壓低些,“春宴上人多口雜,若有人問起雲舒……你知道該怎麼說。”
“臣明白。”陸沉聽見自己的聲音,巴巴的,“亡妻福薄,臣悲痛難抑,但……不敢誤國事。”
賢妃滿意地點點頭:“好孩子,你明白就好。去吧,回去好好準備。”
陸沉起身行禮,退出永壽宮。
走出宮門時,天又開始飄雪。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陸沉站在宮牆下,抬頭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什麼都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雲舒說過,江南的冬天不下雪,臘月裏還有花開。
她現在,是不是正看着那些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