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正月十四,沈家別院。

雲舒穿着新做的衣裳,在嬤嬤跟前學規矩。衣裳是水綠色的緞子,領口袖邊繡着纏枝蓮,不算奢華,但雅致。頭發梳成未出閣姑娘的樣式,簪了支珍珠步搖,走動時微微晃動。

“姑娘走慢些,”嬤嬤五十來歲,是侯府老人了,說話慢聲細語的,“步子放小,肩放平,眼睛看前方,別亂瞟。”

雲舒依言調整姿態。她本就有底子,這些年雖不做姑娘了,但儀態還在,稍加點撥就像模像樣。

“行禮這樣,”嬤嬤示範,“手放這兒,屈膝,低頭——別太低,顯得小家子氣。”

雲舒跟着做,一遍,兩遍。屋裏炭火暖,她額上沁出細汗。

沈硯進來時,正看見她在練走路。水綠色的身影在屋裏緩緩移動,步搖輕晃,側臉安靜。有那麼一瞬,他竟恍惚了一下。

“世子。”嬤嬤行禮。

沈硯擺擺手,走到桌邊坐下,倒了杯茶:“練得如何?”

“蘇姑娘聰慧,一點就通。”嬤嬤笑道,“基本的規矩都差不多了,宮裏行走足夠用。”

“那就好。”沈硯看向雲舒,“明辰時出發,你跟着侯府的車駕。進了宮,少說話,多看。若有人問起,就說從杭州來,跟着表舅母進宮見見世面。”

雲舒點頭:“我記住了。”

嬤嬤退下後,屋裏只剩兩人。沈硯從懷裏掏出個小瓷瓶,放在桌上。

“這是什麼?”雲舒問。

“胭脂。”沈硯說得平淡,“你臉色太蒼白,抹一點,顯得有生氣。但別抹多了,自然就好。”

雲舒拿起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淡淡的桂花香。

“謝謝。”她說。

沈硯沒應這句謝,反而問:“你怕嗎?”

“怕。”雲舒誠實道,“怕被認出來,怕給侯府惹麻煩,也怕……見到他。”

這個“他”,兩人都心知肚明。

“若真見着了,”沈硯看着她,“你想說什麼?”

雲舒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硯以爲她不會回答了,她才輕聲開口:“我也不知道。也許……。”

她把瓷瓶握在手裏,溫熱的瓷壁貼着掌心。明就要進宮了,去見那些想要她命的人,去見那個她曾經以爲會共度一生的人。

窗外暮色漸沉,又一天要過去了。

正月十五,上元節。

天還沒亮,陸府就忙碌起來。陸沉換上朝服,對鏡整理衣冠時,陸忠捧着個錦盒進來。

“將軍,這是賢妃娘娘派人送來的。”陸忠打開盒子,裏面是條玉帶,上好的羊脂玉,雕着麒麟紋,“娘娘說……讓您今佩這個。”

陸沉默默看着那條玉帶。麒麟,武將的象征,也是恩寵的象征。姑母這是提醒他,也提醒所有人——陸沉是賢妃的侄兒,是陛下看重的人,該配得上最好的。

他解下原來的腰帶,換上這條。玉質溫潤,卻沉甸甸的,像副無形的枷鎖。

“走吧。”他說。

馬車駛向皇宮。今街上格外熱鬧,雖然時辰還早,但已有小販支起攤子賣元宵,熱氣騰騰的白霧在晨光裏升騰。孩童的歡笑聲遠遠傳來,夾雜着零星的鞭炮聲——年還沒過完呢。

陸沉靠在車壁上,閉着眼。他想起去年的上元節,他和雲舒偷偷溜出府,去街上看花燈。她買了盞兔子燈,提在手裏,笑得眼睛彎彎的。人擁擠,他緊緊握着她的手,怕她走丟。

“夫君你看,那盞蓮花燈好看!”

“買。”

“不用啦,看看就好。”

最後還是買了。那盞蓮花燈現在還在庫房裏,蒙了層灰。

“將軍,到了。”車夫的聲音打斷回憶。

陸沉睜開眼,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宮門口車馬如龍,各府的夫人小姐們盛裝打扮,珠翠環繞,笑語盈盈。陸沉一下車,就引來不少目光——年輕的將軍,新喪的鰥夫,未來的駙馬,每層身份都夠人議論半天。

他目不斜視,隨着人流往裏走。剛到麟德殿門口,就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笑聲。

是華陽公主。

她今穿了身石榴紅的宮裝,外罩銀狐裘,發髻高綰,金鳳步搖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看見陸沉,她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陸將軍來得早。”公主笑吟吟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條玉帶上,“這玉帶……真好看。”

“公主謬贊。”陸沉躬身。

“今宴後,御花園有燈會,”公主湊近些,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本宮留了盞最好的燈,等將軍來看。”

陸沉喉結動了動:“臣……恐怕不便。”

“有什麼不便的?”公主挑眉,“本宮說可以,就可以。”

說完,她轉身進了殿,留下一陣香風。那香氣濃鬱,是宮裏特制的龍涎香,和雲舒身上淡淡的梅香截然不同。

陸沉站在原地,手心冒汗。他忽然很想轉身離開,離開這滿堂的繁華喧囂,離開這些算計和試探。可腳像生了,一動也動不了。

“陸將軍,”身後又有人喚他,是兵部同僚,“站這兒做什麼?快進去吧。”

陸沉回頭,勉強扯出個笑:“這就來。”

他抬腳邁進殿門。殿內金碧輝煌,燈火通明,絲竹聲悅耳,宮女太監穿梭其間。所有人都笑着,說着,仿佛這世上從沒有過悲傷。

他在人群中看見了賢妃。姑母今盛裝,坐在陛下下首,正含笑看着他。那眼神裏有贊許,有期待,也有不容置疑的催促。

陸沉移開視線,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酒菜陸續上桌,歌舞開場。他端着酒杯,一口沒喝,只是看着。看那些笑容,那些寒暄,那些藏在客氣話下的算計。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口忽然一陣動。有人低聲議論:“平西侯府來了。”

陸沉抬眼望去。

沈硯一身月白錦袍,玉冠束發,正含笑和幾位官員寒暄。他身後跟着個婦人,應該是侯夫人,再後面……

陸沉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個穿水綠衣裙的姑娘,十八九歲的年紀,梳着未出閣的發式,簪着珍珠步搖。她帶着面紗,微微垂着頭,看不清全臉,但臉的輪廓,走路的姿態……

陸沉的手一抖,酒杯裏的酒灑出來,濡溼了衣袖。

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那個身影。姑娘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陸沉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像,太像了。雖然打扮不同,氣質也不同——雲舒溫婉,這姑娘清冷——可眉眼間,分明有七八分相似!

姑娘很快移開視線,跟着侯夫人入座。陸沉卻像被釘在椅子上,動彈不得。他盯着那個方向,心髒在腔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是錯覺嗎?還是他思念成疾,看誰都像她?

他猛地灌了口酒,烈酒入喉,灼燒般疼。再抬眼時,那姑娘正側頭和沈硯說話,嘴角帶着淺淺的笑。

那笑容……陸沉握緊了酒杯。

“陸將軍?”旁邊有人碰了碰他,“您沒事吧?臉色這麼白。”

陸沉回過神,勉強笑笑:“沒事,可能……酒喝急了。”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可餘光還是忍不住往那邊瞟。每看一眼,心就往下沉一分。

而此刻,雲舒正端坐着,手心全是汗。

她看見陸沉了。就在剛才,四目相對的那一瞬,她看見他眼裏的震驚,不敢置信,還有……痛苦。

他瘦了,憔悴了,眼圈下有深深的陰影。那身朝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雲舒垂下眼,手指死死攥着裙擺。她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像沈硯說的那樣,只當自己是蘇婉,一個從杭州來的商賈之女。

可心還是疼,像被鈍刀子一下下割着。

“婉妹,”沈硯低聲喚她,遞過來一杯茶,“喝點水。”

雲舒接過,指尖碰到沈硯的手,冰涼。她抬眼看他,沈硯眼神平靜,但眉頭微蹙——他在擔心她。

“我沒事。”她小聲說。

“賢妃在看你。”沈硯目光掃向上首。

雲舒依言看去,果然對上了賢妃的視線。那位娘娘依舊雍容華貴,可此刻眼神裏卻有一閃而過的驚疑。雖然很快就被笑容掩蓋,但雲舒捕捉到了。

她心裏冷笑。果然,做賊的人,最怕見到“鬼”。

宴席進行到一半,陛下起身更衣,殿內氣氛鬆了些。夫人小姐們開始走動寒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

雲舒跟着侯夫人,見了幾位官家女眷。她話不多,問什麼答什麼,舉止得體,倒也沒人起疑。

正說着話,忽然聽見身後有人道:“這位便是杭州蘇家的姑娘?”

雲舒回頭,心猛地一沉。

是賢妃。

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上帶着溫和的笑,目光卻像刀子,在雲舒臉上細細刮過。

“民女蘇婉,見過娘娘。”雲舒屈膝行禮,聲音平穩。

“免禮。”賢妃伸手虛扶,“本宮聽說蘇家的綢緞是江南一絕,今見了蘇姑娘,果然人如其綢,清雅秀致。”

“娘娘過獎。”

“蘇姑娘是第一次來京城?”

“是。”

“可還習慣?”

“京城繁華,民女大開眼界。”

一問一答,滴水不漏。賢妃臉上的笑容深了些,眼神卻更冷了。她盯着雲舒看了許久,忽然道:“蘇姑娘……爲何帶着面紗,眉眼間有些面熟,像是在哪兒見過。”

殿內瞬間安靜了幾分。周圍幾位夫人都看了過來,眼神探究。

雲舒心跳如擂鼓,面上卻依舊平靜:“民女相貌尋常,許是和哪位貴人有幾分相似。”

“也許吧。”賢妃笑了笑,不再追問,轉而和侯夫人說起話來。

可雲舒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還黏在她身上,像毒蛇的信子。

宴席繼續,歌舞又起。雲舒坐回座位,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

沈硯遞過來一方帕子,低聲道:“做得很好。”

雲舒接過帕子,擦了擦手心的汗。她抬眼看向陸沉的方向,他正低頭喝酒,一杯接一杯,身邊的同僚在勸,他卻像沒聽見。

他也在看她,雖然低着頭,可她能感覺到。

宴至尾聲,陛下回了座,說了些勉勵的話,又賞了群臣元宵。內侍端着托盤一一分發,到雲舒這時,她起身謝恩,抬眼間,又對上了賢妃的目光。

這一次,賢妃眼裏沒了笑意,只剩冰冷的審視。

雲舒垂下眼,接過那碗元宵。白玉碗裏,三顆元宵圓潤白胖,浮在清湯裏。她拿起勺子,舀了一顆送進嘴裏。

芝麻餡的,很甜,甜得發苦。

宴散了。人群開始往外走,雲舒跟着侯夫人,隨着人流往外挪。經過陸沉身邊時,她腳步頓了頓。

陸沉還坐在那裏,低着頭,手裏攥着酒杯。有人來拉他,他擺擺手,不動。

雲舒咬了咬唇,繼續往前走。到殿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陸沉終於抬起了頭,正朝她看來。隔着重重人影,兩人的目光再次撞上。

這一次,雲舒看清了他眼裏的東西——震驚,痛苦,迷茫,還有一絲……希冀?

她迅速轉回頭,快步走出殿門。

外頭天已經黑了,宮燈次第亮起,蜿蜒成一條星河。寒風刮過來,冷得刺骨。雲舒裹緊了披風,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上車。”沈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跟着上了侯府的馬車。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車裏暖意融融,可雲舒覺得冷,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冷。

馬車緩緩駛出宮門。雲舒掀開車簾一角,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宮殿。

燈火輝煌,歌舞升平。可她知道,那華麗的外表下,藏着多少肮髒和算計。

“他認出你了。”沈硯忽然說。

雲舒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也許吧。”

“後悔嗎?”

“不後悔。”她睜開眼,眼神清明,“該見的見了,該知道的也知道了。”

沈硯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從懷裏掏出個小木盒遞過來。

“什麼?”

“打開看看。”

雲舒接過,打開盒蓋。裏面是支銀簪,簪頭雕成梅枝的形狀,簡潔雅致。

“你總得戴點什麼。”沈硯別開臉,“那支玉的……太扎眼。”

雲舒拿起銀簪,在手裏摩挲。冰涼的金屬,漸漸被捂熱。

“謝謝。”她輕聲說。

馬車在夜色中前行,碾過石板路,咯噔咯噔響。遠處傳來鞭炮聲,噼裏啪啦,熱鬧得很。今兒是上元節,團圓的子。

可有些人,再也團不圓了。

雲舒握緊那支銀簪,看向窗外。街邊的花燈一盞盞掠過,紅的,黃的,綠的,流光溢彩,映在她眼裏,卻照不亮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而此刻的麟德殿外,陸沉還站在寒風裏,看着侯府馬車消失的方向。

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他懷裏那方帕子,已經被攥得變了形。那上面繡的並蒂蓮,早就污濁不堪,像他們之間,再也回不去的曾經。

“將軍,該回了。”陸忠小心翼翼地說。

陸沉沒動,只是望着遠方,喃喃道:“忠叔,你說……這世上,會不會有人,長得和夫人一樣?”

老管家愣了愣,不知如何回答。

陸沉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他轉身,一步一步朝宮外走去,背影在風雪裏,孤單得像曠野裏的一棵樹。

這個上元節,沒有花燈,沒有團圓,只有漫天的雪,和一顆破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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