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剛蒙蒙亮,永壽宮的紗帳裏,賢妃林氏就睜開了眼。
她一夜沒睡踏實,眼前總晃着那張水綠色面紗下的臉。太像了,像得讓她心頭發緊。宮宴上那驚鴻一瞥,像一刺,扎進了她精心維持的平靜裏。
“春杏。”她坐起身,聲音有些澀。
守在帳外的春杏立刻撩開簾子:“娘娘,您醒了?才卯時初呢。”
“更衣。”賢妃掀開錦被,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去把內務府管戶籍卷宗的小福子悄悄叫來,別讓人瞧見。”
春杏心裏一咯噔,面上不顯:“是,奴婢這就去。”
辰時,小福子戰戰兢兢跪在永壽宮偏殿。他是個瘦小的太監,在內務府管些邊角料似的雜事,平裏連主子面都見不着幾回。
“抬起頭。”賢妃坐在上首,慢條斯理喝着燕窩粥。
小福子哆哆嗦嗦抬頭,又趕緊低下。
“本宮問你,”賢妃放下瓷勺,瓷器碰着碗沿,發出清脆一聲響,“杭州府蘇家,做綢緞生意的,他家戶籍文書近可有調閱記錄?”
小福子愣了愣,努力回想:“回、回娘娘,杭州府的卷宗……奴婢記得前幾,平西侯府派人來查過一回,說是遠房親戚要入京,核對一下身份。”
“哦?”賢妃眼神微凝,“查的是蘇家?”
“正是,戶主蘇明遠,有一女名蘇婉,年十八,畫像也調出來看過。”小福子老實交代,“侯府的人說,蘇姑娘要來京城小住,怕路上盤查,先備個案。”
賢妃手指輕輕敲着桌面。平西侯府……沈硯。她想起昨宮宴上,那姑娘就坐在沈硯身側。這麼巧?
“蘇婉的畫像,你看過嗎?”她問。
“看、看過一眼,”小福子努力回憶,“挺清秀一姑娘,瓜子臉,大眼睛,左邊眉毛上有顆很小的痣……”
賢妃呼吸一窒。雲舒左邊眉毛上,也有顆小痣,淺淺的,平時用眉黛遮着,近看才能發現。
“畫像現在在哪兒?”
“侯府的人看完就還回來了,奴婢收在架子上。”
“去取來。”賢妃頓了頓,“別聲張。”
小福子連滾爬爬去了,不到一炷香功夫,捧着個卷宗筒回來。春杏接過,抽出裏面的畫像,在賢妃面前展開。
宣紙上,少女巧笑嫣然,眉眼溫婉,左邊眉梢果然有一點墨漬——畫師連那顆小痣都點出來了。
賢妃盯着那張臉,看了許久。像,又不太像。蘇婉的笑容更明媚些,雲舒則總是淡淡的,像蒙着一層霧。可那眉眼輪廓,那鼻梁的弧度……
“娘娘,”春杏小聲提醒,“這蘇姑娘,和陸夫人……”
“閉嘴。”賢妃冷冷打斷她,卷起畫像,“小福子,你記着,今你沒來過永壽宮,也沒見過這幅畫。”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小福子磕頭如搗蒜。
“下去吧。”
等小福子退下,賢妃將畫像扔進炭盆。火舌卷上來,迅速吞噬了宣紙,少女的笑臉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作灰燼。
“春杏,”賢妃盯着那團灰燼,“派人去杭州,查蘇家。要快,要仔細。”
“娘娘是懷疑……”
“本宮什麼都不懷疑,”賢妃站起身,走到窗邊,“只是凡事,求個穩妥。”
同一時辰,陸府。
陸沉在書房坐了一夜。
天光從窗櫺漏進來,照在他身上,他卻感覺不到暖。眼前總是晃着昨宮宴上,那個水綠色的身影。她抬眼看他時,那雙眼睛……平靜得讓人心慌。
如果是雲舒,不該是這樣的。她該有怨,有恨,或者……至少該有淚。
可那雙眼睛,像深潭,什麼都看不見。
“將軍,”陸忠端着早膳進來,看見他眼底的紅血絲,嘆了口氣,“您這樣熬着,身子怎麼受得住?”
“忠叔,”陸沉忽然開口,聲音嘶啞,“你去趟永壽宮,就說……我想見姑母。”
陸忠一怔:“現在?娘娘恐怕還沒起身……”
“現在。”陸沉站起身,從懷裏掏出那方污漬的帕子,又塞回去,“備馬。”
辰時三刻,永壽宮。
賢妃剛用完早膳,正在對鏡梳妝。聽說陸沉來了,她眉梢微挑:“讓他進來。”
陸沉走進來時,一身朝服未換,臉色蒼白,眼底烏青。他跪下行禮:“臣,參見娘娘。”
“起來吧,”賢妃從鏡中看他,“這麼早來,有事?”
陸沉沒起身,依舊跪着:“姑母,臣……想問問,雲舒到江南後,可有信來?”
賢妃梳頭的手頓了頓,隨即笑道:“這才幾天?路上就得走半個月呢。沉兒,你太心急了。”
“那送她走的人,總該有消息傳回吧?”陸沉抬起頭,眼睛死死盯着賢妃,“走到哪兒了?安頓得如何?姑母,您答應過我的,會護她周全。”
賢妃放下玉梳,轉身看他。侄兒的眼神裏,有她從未見過的執拗,甚至……有一絲懷疑。
她心裏那股不安又浮上來。昨宮宴上那張臉,陸沉肯定也看見了。他起疑了。
“沉兒,”賢妃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扶他,陸沉卻不動,“你是在質疑姑母?”
“臣不敢。”陸沉垂下眼,“只是……昨宮宴上,平西侯府那位蘇姑娘,長得太像雲舒了。臣心裏……不踏實。”
果然。賢妃眼神冷了幾分,面上卻依舊溫和:“天下之大,長得像的人多了。沉兒,你是思念過度,看誰都像她。”
“是嗎?”陸沉苦笑,“那姑母能否給臣一句準話?雲舒她……到底安全到江南了嗎?只要您讓送她的人捎個口信回來,哪怕一個字,臣也安心。”
賢妃沉默了片刻。她在權衡。陸沉這副樣子,不給他個交代,恐怕會惹出麻煩。可哪來的口信?人早就埋在亂葬崗了。
“好,”她終於開口,“姑母這就讓人去問。最遲三,給你回信。”
陸沉重重磕了個頭:“謝姑母。”
他起身告退,背脊挺得筆直,腳步卻有些踉蹌。賢妃看着他消失在宮門外的背影,緩緩坐回妝台前。
“春杏,”她對着鏡子,聲音平靜無波,“去告訴咱們安在平西侯府的人,盯緊那個蘇婉。她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每做了什麼,本宮都要知道。”
“是。”
“還有,”賢妃拿起胭脂,輕輕點在唇上,“給南邊‘辦事’的人遞個話,讓他僞造一封書信,就說……人已到蘇州,一切安好。三後送到陸沉手上。”
春杏低聲應下,卻又遲疑:“娘娘,陸將軍他若還不信……”
“不信也得信。”賢妃對着鏡子,勾起一個完美的笑容,“沉兒是個聰明孩子,知道該信什麼,不該信什麼。”
巳時,城西別院。
雲舒醒來時,陽光已經灑滿了半個房間。
她坐起身,覺得頭有些昏沉。昨夜的宮宴像一場夢,不真實,卻又清晰得可怕。陸沉那雙痛苦的眼睛,賢妃審視的目光,還有沈硯偶爾投來的、帶着復雜情緒的視線……
“醒了?”門被輕輕推開,沈硯端着藥碗進來,“把藥喝了。”
雲舒接過碗,黑褐色的藥汁冒着熱氣。她皺眉,還是仰頭灌了下去。苦,苦得舌尖發麻。
“今感覺如何?”沈硯在床邊椅子上坐下。
“還好。”雲舒放下碗,沉默了一會兒,“昨……謝謝你。”
沈硯挑了挑眉:“謝我什麼?”
“謝你沒讓我當場崩潰。”雲舒抬眼看他,“也謝你……給我這個身份。”
沈硯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各取所需罷了。你幫我攪亂他們的心,我幫你……問個明白。”
“沈世子,”雲舒忽然問,“你恨華陽公主嗎?”
沈硯冷笑:“不該恨嗎?當着滿京城的面退婚,讓我平西侯府成了笑話。”
“那陸沉呢?”
沈硯沉默了很久,久到雲舒以爲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開口:“以前恨。覺得他搶了我的人,毀了我的婚約。可現在……”他轉頭看她,“看他那副樣子,倒覺得他可憐。”
雲舒心口一疼。
“你呢?”沈硯反問,“還恨他嗎?”
雲舒低下頭,看着自己瘦削的手指。恨嗎?恨他懦弱,恨他欺騙,恨他給了希望又親手掐滅。可想起昨他憔悴的模樣,想起過去三年那些真實的好,恨意就像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
“我不知道。”她輕聲說,“也許……更多的是難過。難過我們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
屋裏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忽然,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沈硯的心腹侍衛阿武在門外低聲道:“世子,咱們的人發現,別院周圍多了幾個生面孔,像是宮裏出來的探子。”
沈硯臉色一沉:“什麼時候的事?”
“今早開始,已經換了兩撥人了,盯得很緊。”
沈硯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街對面茶館二樓,窗邊坐着兩個人,看似在喝茶,目光卻時不時掃向別院大門。
“賢妃動作真快。”他放下簾子,轉身對雲舒道,“你這幾天別出門,就在院裏走動。我會加派人手。”
“她懷疑我了?”雲舒心裏一緊。
“不僅是懷疑,估計還要查你。”沈硯走回桌邊,倒了杯茶,一飲而盡,“不過她查不出什麼。蘇家的身份做得淨,杭州那邊我也打點好了。她頂多知道‘蘇婉’這個人真實存在,和你長得像。”
“那她會不會對蘇家……”
“放心,蘇家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只當是幫侯府一個忙。”沈硯看着她,“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當好蘇婉,從江南來、性子安靜、偶爾會想家的商賈之女。”
雲舒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被角。
“還有,”沈硯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陸沉今一早進宮見了賢妃,出來後臉色很不好。我猜……他是去問你的‘下落’了。”
雲舒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賢妃會怎麼回答他?”她聲音發顫。
“無非是敷衍,說你在江南很好。”沈硯看着她,“雲舒,你心裏得有個準備。在陸沉那兒,你已經在江南。他等不到回音,時間久了,也就……”
“也就死心了。”雲舒接過話,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我知道。我都知道。”
沈硯看着她掉淚,心裏莫名煩躁。他轉過身,走到門邊:“你歇着吧,我出去安排。”
門輕輕關上。雲舒抱着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眼淚止不住地流,卻沒什麼聲音,只是肩膀輕輕顫抖。
窗外,那幾個探子還在盯着。陽光明媚,積雪消融,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水,像是春天要來了。
可她的春天,在年前那場大雪裏,就已經死了。
午後,陸府書房。
陸沉坐在書案後,面前攤着一份軍報,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懷裏揣着那方帕子,指尖反復摩挲着粗糙的緞面。
姑母說,三後給回信。
三。七十二個時辰。他等得起嗎?等來的,又會是什麼?
他想起昨宮宴上,那個水綠色的身影。她抬眼看他時,眼神那麼平靜,平靜得像本不認識他。
如果真是雲舒,怎麼會這樣?
可如果不是……天底下真有這麼像的人嗎?
“將軍,”陸忠在門外輕喚,“平西侯府派人送了帖子來。”
陸沉一怔:“拿來。”
帖子是沈硯親筆,邀他明過府一敘,說是得了一壇好酒,想與他共飲。落款處,還特意加了句:“聽聞將軍近心情不佳,酒能解憂,望勿推辭。”
陸沉捏着帖子,眉頭緊鎖。沈硯和他向來沒什麼交情,突然邀約,還特意提他心情不佳……是巧合,還是知道了什麼?
他想起宮宴上,沈硯就坐在那姑娘身邊,偶爾低聲交談,姿態熟稔。
一個念頭猛地冒出來,驚得他手心冒汗。
“備一份回禮,”陸沉聽見自己的聲音,澀而緊繃,“告訴侯府的人,明……我定準時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