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冬。
京城以北,三百裏外的深山。
暴雪像發了瘋的野獸,咆哮着要吞噬整座大山。
這裏沒有名字,地圖上是一片空白,只有當地人隱約知道,山坳裏藏着一家叫做“仁愛”的私立醫院。
表面救死扶傷,地下卻是人間煉獄。
地下三層,負壓實驗室。
這裏安靜得可怕,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冰冷而規律的“滴——滴——”聲。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烈的福爾馬林味,混合着怎麼也洗不掉的鐵鏽腥氣。
那是血的味道。
三歲的林歲歲蜷縮在通風管道的死角裏。
管道狹窄仄,冰冷的鐵皮貼着她單薄的脊背,刺骨的寒意順着骨縫往裏鑽。
她身上只套着一件大得離譜的條紋病號服,上面印着她的編號:S-001。
在這裏,她不是孩子,甚至不算是一個人。
她是“天使計劃”的備用實驗體,是那群瘋子眼中擁有罕見大腦變異的“觀察樣本”。
她不敢動。
甚至不敢呼吸。
那雙原本應該盛滿星光的大眼睛,此刻卻是一片死寂的灰敗,死死地盯着下方透過格柵漏出的那一束慘白燈光。
下面是手術室。
手術台正中央,躺着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她的姐姐,五歲的林暖暖。
“各項體征平穩,‘天使計劃’第79號實驗體,耐受度極高。”
一個戴着金絲眼鏡、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在低頭記錄數據。
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臉,只能看到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只小白鼠,一塊豬肉,或者一堆廢料。
他被這裏的人尊稱爲“醫生”。
歲歲的小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指甲深深掐進肉裏,掐出了血。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被恐懼沖開。
半年前,她們還是有家的孩子。
爸爸有着寬厚的肩膀,穿着一身橄欖綠的警服,總是把她舉高高;媽媽笑起來很溫柔,會教姐姐拉小提琴。那時候,她是林歲歲,不是S-001。
直到那個雨夜,一群亡命徒闖進了邊境那間溫馨的小屋。
槍聲碎裂了童年,父母倒在血泊中,用最後的力氣喊着:“暖暖,帶妹妹跑!”
她們跑了,卻沒能跑出黑暗。
因爲她們姐妹倆遺傳了父母極其罕見的“黃金血”,被毒販作爲最高價值的“貨物”,輾轉賣到了這個吃人的地方。
這半年來,五歲的姐姐成了那群白大褂眼中的“完美供體”,一次次被推上手術台,用身體換取妹妹暫時的安全。
而歲歲,則被迫在這個裏覺醒了殘酷的天賦。
她發現自己能過目不忘。
她只要看一眼,就能記住醫生輸入密碼鎖的手勢;只要聽一遍,就能復述出那些復雜的化學試劑配比;甚至連維修工隨手畫在地上的通風管道圖紙,都被她像照相機一樣刻印在了腦海裏。
這是天才的詛咒,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生機。
手術台上,暖暖並沒有被完全。
爲了保持供體的“活性”,他們使用了特殊的神經阻斷劑——身體動不了,但意識是清醒的。
甚至,痛覺是放大的。
那具小小的身體,此刻已經不再完整。
左側的袖管空蕩蕩的,腹部的切口像一條猙獰的蜈蚣。
她在顫抖。
那是生理上的極度痛苦引發的肌肉痙攣。
“醫生”放下記錄本,拿起了一把寒光閃閃的手術刀。
他優雅地像是在切牛排。
“準備摘取心髒。買家已經等急了,這可是罕見的‘黃金血’,一滴都不能浪費。”
歲歲的瞳孔劇烈收縮。
大腦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一瞬間,她那顆高達200智商的大腦,幾乎要因爲過載而燒毀。
化學方程式、人體解剖圖、逃生路線、人的一百種方法……無數雜亂的信息瘋狂涌入。
但最後,畫面定格在姐姐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
就在手術刀落下的前一秒。
躺在手術台上的暖暖,費力地,極其艱難地,把頭偏向了通風口的方向。
她知道妹妹在那裏。
那是她們最後的默契。
暖暖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了,瞳孔裏倒映着無影燈慘白的光。
但當她看向那個黑漆漆的通風口時,眼底竟然泛起了一絲回光返照般的溫柔。
那是一種要把畢生所有的愛和溫暖,都留給妹妹的眼神。
她的嘴唇微微蠕動。
沒有聲音。
只有口型。
歲歲看懂了。
那個口型是——
“活、下、去。”
“找、秦、蕭。”
秦蕭。
歲歲死死記住了這個名字。
那是爸爸生前藏在全家福背後的名字,是爸爸說過唯一可以信任的戰友,是那個據說能把天捅個窟窿的大英雄。
噗嗤。
利刃切開皮肉的聲音,在死寂的手術室裏被無限放大。
歲歲渾身猛地一抽,像是被電流擊穿了心髒。
眼淚瞬間決堤,卻在流出的瞬間被她生生憋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會被發現。
被發現了,姐姐就白死了。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尖,直到滿嘴都是血腥味。
那種腥甜的味道,讓她保持着最後的、近乎殘酷的理智。
十分鍾後。
“手術結束,完美。”
“醫生”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語氣裏帶着一種藝術品完成後的滿足感。
“把剩下的‘廢料’處理掉,扔進三號焚化爐,燒淨點。”
“是。”
兩個助手走上前,像扔垃圾一樣,把那個已經不再動彈的小身體,隨手扔進了一個裝醫療廢棄物的破木箱裏。
那是裝過進口設備的包裝箱,上面還印着“易碎品”的標志。
多麼諷刺。
姐姐確實碎了。
碎得拼都拼不起來。
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和助手們說說笑笑地走了出去,鐵門重重關上。
只有備用電源發出微弱的嗡嗡聲。
就在這一瞬間。
通風口的格柵被悄無聲息地移開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像一只輕盈的幽靈,順着管道滑了下來。
三歲半的歲歲,因爲長期營養不良,瘦得像只沒毛的貓。
她赤着腳,落地無聲。
她沒有撲向那個木箱大哭。
她的大腦在這一刻冷靜得像一台精密的計算機。
距離下一班巡邏還有1分40秒。
焚化爐的預熱時間是5分鍾。
她必須在這段時間裏,帶走姐姐。
歲歲走到木箱前。
那個箱子很大,很沉,裏面裝着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她伸出滿是凍瘡的小手,摸了摸箱子粗糙的木板。
“姐姐。”
她在心裏默念。
“歲歲帶你回家。”
“歲歲帶你去找秦蕭。”
“歲歲……帶你去鬼。”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在通風管裏撿到的生鏽鐵絲。
那是她唯一的工具。
但這就夠了。
對於一個能看懂復雜電路圖、能心算高階函數的天才來說,撬開一個焚化爐傳送帶的卡扣,只需要三秒。
咔噠。
一聲輕響。
通往焚化爐的傳送帶停了。
但警報聲並沒有響。
因爲歲歲在下來的瞬間,就已經拔掉了報警器的保險絲。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甚至用上了牙齒,死死咬住木箱的一角。
拖拽。
這具只有三歲大的身體,爆發出了違背物理常識的力量。
那是仇恨的力量。
木箱在地磚上摩擦,發出刺耳的“滋拉”聲。
歲歲的小臉憋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腳底板因爲用力過猛,在水泥地上磨出了血泡,瞬間破裂。
血,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但她感覺不到疼。
因爲早在半個月前,那個“醫生”就給她注射過一種新型試劑。
痛覺遲鈍。
這是那些惡魔爲了方便在她身上做實驗而賦予她的“天賦”。
現在,這成了她復仇的資本。
“快點……再快點……”
歲歲在心裏瘋狂計算着時間。
還有30秒。
她拖着比自己重幾倍的木箱,一步步挪向了角落裏的垃圾通道。
那裏直通後山的垃圾處理場。
就在她把木箱推入通道的那一刻。
手術室的門被人猛地推開了。
“剛才好像聽到了聲音?”
一個助手去而復返,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掃射。
光束掃過手術台。
空了。
掃過地面。
一道刺眼的血痕,一直延伸到角落的垃圾通道口。
助手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按響了腰間的警報器。
“嗚——嗚——!!!”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整個地下基地。
“廢料被偷了!封鎖出口!放狗!”
但回應他的,只有垃圾通道深處傳來的,木箱滑落的悶響。
咚。
那是大門被撞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