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你想沒想過,咱們不能只想着怎麼省錢,得想着,怎麼把錢給掙回來?”
林秀芬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陳建國和趙小雅的心上。
吃飽喝足後的那點幸福感,瞬間被一種更深沉的思考所取代。
掙錢?
這兩個字對陳建國來說,遙遠又陌生。他的人生軌跡,就是從農村到部隊,拿國家發的津貼,一分一毫都規劃得清清楚楚。至於掙錢,那是投機倒把,是走歪門邪道。
可今天這頓肉,香得讓他現在回味起來還直流口水。
他看着自己媳婦趙小雅那張被肉香滋潤得泛起一絲紅暈的臉,再想想母親那句“想讓她一輩子就穿這些撿來的破爛”,心裏那點固有的觀念,開始劇烈地動搖。
“媽,我懂了!”
陳建國猛地站起身,動作帶着軍人特有的果決。他快步走進臥室,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用手帕層層包裹的東西。
回到飯桌前,他鄭重地將手帕打開,裏面是一個發黃的工資袋。
“媽,這是我這個月的津貼,還有以前攢下的一點,一共是六十三塊五毛,還有一些票證。從今天起,家裏的錢,都歸您管!”
他把工資袋往前一推,眼神裏滿是信任和托付。這是他作爲一家之主,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和決心。
趙小雅也緊張地看着林秀芬,在她看來,婆婆接過了錢,這個家才算是真正立起了新規矩。
然而,林秀芬連看都沒看那個工資袋一眼。
她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然後抬起眼皮,看着自己那個一臉赤誠的兒子。
“誰說我要管你這點錢了?”
“啊?”陳建國懵了。
趙小雅也愣住了。
這跟想的不一樣啊!婆婆不是要掌家嗎?怎麼連錢都不要了?
林秀芬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一聲脆響。
“你這點錢,一個月累死累活就這麼幾十塊,省吃儉用,連頓肉都吃得像過年。我拿來什麼?數着玩嗎?”
她的話毫不客氣,像刀子一樣扎在陳建國的心口上。
“這錢,我不收。”林秀芬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雙手環,擺出了一個談判的姿態,“它不是生活費,從今天起,它是我們家的——啓動資金。”
“啓、啓動資金?”陳建國嘴巴張了張,這個詞他聽都沒聽過。
“沒錯。”林秀芬的目光掃過窗外,雖然天色已黑,但她仿佛能看到白天時那些探頭探腦、猛吸肉香的軍嫂們的臉。
“今天這頓紅燒肉,你以爲只是給你們解饞的?那是廣告,是投石問路!我問你,這樓裏,是不是住了不少跟你一樣,一個月見不了幾次葷腥,兜裏有幾個錢和票,卻沒地方花,也懶得自己動手做的光棍漢?”
陳建國下意識地點頭:“是有不少……很多都是從下面連隊剛提拔上來的,沒成家,都住宿舍。”
“那家屬院裏的女人呢?”林秀芬又問,“是不是有很多孩子多、男人忙,自己也得上班,每天被三餐搞得焦頭爛額的?”
陳建國再次點頭,隔壁王嫂子家就是,兩口子都是雙職工,天天爲了做飯跟打仗一樣。
“需求!”林秀芬一拍桌子,“這就是需求!他們有錢,有票,但缺的是什麼?是時間和手藝!我們有手藝,只要解決了時間問題,就能把他們口袋裏的錢,變成我們口袋裏的錢!”
“媽,您的意思是……”陳建國的心跳開始加速,一個模糊又大膽的念頭在他腦海裏成型。
“我的意思很簡單。”林秀芬終於圖窮匕見,眼裏閃着一種陳建國從未見過的、名爲“野心”的光,“咱們做熟食,賣給他們!”
“賣……賣東西?”陳建國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媽!這不就是投機倒把嗎?我是軍人,這個要被處分的!”
“誰讓你去大街上喊着賣了?”林秀芬白了他一眼,一副“你真是個棒槌”的表情,“咱們就在家做,誰想吃,拿飯盒和票來換。這叫鄰裏之間改善夥食,互相幫助,懂不懂?你那個陸團長,要是知道有燉好的肉送上門,你猜他會不會拒絕?”
一提到陸長征,陳建國就不說話了。他想起那位領導天天啃饅頭的樣子,要是真有這麼一碗紅燒肉……恐怕還真拒絕不了。
趙小雅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但她抓住了關鍵的一點:婆婆不是要敗家,婆婆是要帶着他們掙錢,掙很多很多的錢,多到可以天天吃紅燒肉。
這個認知,讓她那顆常年死寂的心,第一次劇烈地跳動起來。
“好了,計劃就這麼定了。”林秀芬看火候差不多了,不再多說廢話,直接下達指令。
她指着桌上那個工資袋。
“現在,拿着你的啓動資金,去執行你的第一個任務。”
“什麼任務?”陳建國精神一振。
“明天一早,你去菜市場,別去供銷社。給我買豬大腸、豬肝、豬心、豬肺……總之一切豬下水,能買多少買多少!記住,挑最新鮮的,但也別讓人看出你是大采購,分幾個攤子買。”
“豬……豬下水?!”
如果說剛才的“掙錢大計”只是讓陳建國震驚,那這三個字,簡直是往他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那是什麼東西?那是窮得揭不開鍋的人才去收拾着吃的玩意兒!又腥又臭,上不得台面。他一個堂堂的部隊事,去菜市場專門挑這些東西買?
這要是被院裏人看見了,他的臉往哪兒擱?
“媽!”陳建國的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帶了哀求,“咱……咱們不能買點別的嗎?那東西……那東西太……”
“太什麼?”林秀芬冷冷地打斷他,“太丟人?還是太便宜?”
“陳建國我告訴你,越是這種人人嫌棄的東西,利潤才越高!一斤豬肉多少錢?一斤下水才多少錢?我們把它收拾淨了,用做紅燒肉的手藝滷出來,賣到豬肉一半的價錢,你猜有沒有人搶着要?”
“我……”陳建國語塞。
“面子能當飯吃嗎?面子能讓你媳婦穿上新衣服嗎?”林秀芬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字字誅心,“你當兵是爲了保家衛國,是爲了讓人過上好子!現在讓你去掙錢,讓你自己的家過上好子,你就瞻前顧後,怕丟人?”
“我告訴你,挺不直腰杆的窮,才是最丟人的事!”
“你今天要是連這點心理障礙都克服不了,那這熟食生意咱們也別做了,明天我就卷鋪蓋回鄉下,你繼續帶着你媳婦過你那喝稀飯的‘體面’子!”
林秀芬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砸在陳建國的天靈蓋上。
是啊,窮,才是最丟人的。
讓媳婦穿着補丁衣服,在院裏抬不起頭,這難道就體面了嗎?
他緊緊地攥着拳頭,骨頭節被捏得發響。過了許久,他才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猛地抬起頭,眼睛裏一片血紅。
“媽,我明白了!我去!”
“這才像話。”林秀芬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看着陳建國把錢和票證小心翼翼地收好,那樣子,不像要去買菜,倒像要去執行什麼絕密任務。
就在陳建國轉身準備回屋時,林秀芬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
“對了,順便再給我稱二斤面粉,打一瓶白醋回來。”
“要面粉和醋什麼?”陳建國下意識地問。
林秀芬的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洗東西。”
她話音剛落,自家那扇沒關嚴實的門外,一個黑影飛快地縮了回去,緊接着,是急促的腳步聲,朝着隔壁王嫂子家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