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看着門外那個一閃而過的黑影，臉上沒什麼表情。
大院裏沒有秘密，舌頭比腿跑得快。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要是沒人看，她這出戲還演給誰看？
第二天一大早，陳建國就跟要去炸碉堡一樣，臉上帶着視死如歸的表情，揣着錢和票，天不亮就溜出了門。
趙小雅則是在林秀芬的“指導”下，又在牆下站了半個鍾頭的軍姿，頂着水碗走了十個來回。
一套流程下來，她感覺自己的腰背雖然酸痛，但那股氣好像真的順了，人也精神了不少。
就在這時，陳建國回來了。
他不再是早上出門時那副樣子，而是低着頭，走得飛快，手裏拎着一個往下滴着血水的破布袋子，隔着老遠都能聞到一股沖鼻的腥臭味。
他幾乎是把那袋子扔在廚房門口的地上，然後跑到水龍頭下，把手來來搓了十幾遍，臉上還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媽，買……買回來了。”他聲音都有點飄。
趙小雅好奇地湊過去，剛一靠近那個布袋，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和穢物的惡臭就直沖天靈蓋。
“嘔——”
她捂着嘴，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連連後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袋子口沒扎緊，能看到裏面花花綠綠、糾纏在一起的豬腸、豬肝和豬肺。
那場面，比村裏豬時看到的還嚇人。
林秀芬卻像是沒聞到那股味兒，她走過去，蹲下身，平靜地解開袋子，伸手從裏面拎出一條最完整的豬大腸。
那油膩膩、滑溜溜的東西在她手裏，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還行，挺新鮮。”她做出評價，然後抬頭看向臉色發青的趙小雅，“愣着什麼？把盆拿來，還有我讓你買的面粉和醋。”
趙小雅哆哆嗦嗦地把一個大木盆放在地上，又拿來了面粉和白醋，手都在抖。
“媽……這……這東西……”她話都說不囫圇了。
“這東西怎麼了？”林秀芬把豬大腸往盆裏一扔，“今天我就教你第一課，怎麼把人人嫌棄的石頭，變成人人搶着要的金子。”
她抓起面粉袋子，看也不看，就往盆裏倒了小半袋。
“下手，揉。像洗衣服一樣，給我用勁兒揉！”
趙小雅看着那堆滑膩膩的穢物，還有上面沾着的黃白之物，只覺得頭皮發麻。
“媽……我……我下不去手……太髒了……”她帶着哭腔說。
“髒？”林秀芬笑了，那笑裏帶着一股子嘲諷，“你穿着破衣服出門，被人指指點點的時候，就不髒了？家裏窮得叮當響，連頓肉都吃不上，就不髒了？”
她盯着趙小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告訴你，這世上最髒的，是窮！是沒骨氣！這玩意兒，你今天嫌它髒，等把它洗淨了，做成滷味，一斤能賣出半斤肉的價錢！到時候，你猜那些今天看你笑話的人，是嫌它髒，還是排着隊來送錢？”
這番話，讓趙小雅愣住了。
她看着盆裏的豬大腸，好像那已經不是什麼髒東西，而是一沓沓的錢。
林秀芬沒再多說，她直接卷起袖子，抓起一把面粉，就那麼伸進了盆裏。
她抓着那滑膩的腸子，兩只手上下翻飛，面粉帶走了大部分的粘液和油污，她臉上的表情，專注得像是在處理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就在這時，院子裏熱鬧了起來。
隔壁的王嫂子第一個端着針線笸籮走了過來，笑呵呵地說：“哎喲，林大姐，聽說你家今天改善夥食啊？這是做的什麼好吃的，這麼大陣仗？”
她嘴上說着，眼睛卻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個大木盆，當她看清裏面是什麼，以及林秀芬正在什麼時，臉上的笑瞬間就僵住了。
“天……天哪！林大姐，你……你這是在洗……洗那個？”
她這一嗓子，把樓道裏其他幾個假裝路過的軍嫂也吸引了過來。
所有人都圍在門口，伸長了脖子，臉上全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她們都聽說了，陳家老太太要帶着兒媳婦做生意，買了一堆豬下水。
她們都以爲，這老太太肯定是坐在旁邊動動嘴，着那可憐的趙小雅去這又髒又臭的活。
可誰能想到，這老太太居然自己下手了！
而且那架勢，比誰都利索！
林秀芬對周圍的目光視若無睹，她把腸子初步搓洗了一遍，倒掉污水，又拎起白醋瓶子，往裏倒了小半瓶。
刺鼻的酸味瞬間蓋過了腥臭。
“看好了！”她對還呆站着的趙小雅說，“醋是用來菌去味的。面粉去污，醋去味，一步都不能少。”
她把腸子的一頭對準水龍頭，灌滿水，然後從另一頭擠出來，反復幾次。
最後，她拿起一筷子，從腸子一頭頂進去，巧勁一翻，就把整條腸子翻了個面，露出了裏面那層滿是褶皺和黏膜的內壁。
“這層東西，必須刮淨，不然就有苦味。”她拿起一個調羹，開始用力刮那層內膜。
“過來，學着！”她把另一條腸子遞給趙小雅。
趙小雅看着婆婆那雙淨利落的手，再看看周圍鄰居們震驚的眼神，一股熱血沖上了頭。
她咬了咬牙，閉上眼，把手伸進了盆裏。
冰涼滑膩的觸感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她沒有縮回來。
她學着林秀芬的樣子，用面粉搓，用醋洗，再用筷子翻面。
一開始還笨手笨腳，幾次都差點嘔出來，但林秀芬就在旁邊看着，不罵人，只是偶爾出聲指點一句。
“手用勁兒！那裏沒刮淨！”
“水流開大點，沖，別怕浪費水！”
門口的軍嫂們已經徹底看傻了。
“這……這老婆子是真會啊！”
“你看她那手勢，比菜市場的屠夫還專業！”
“她不是來磋磨兒媳婦的，她是真的在教本事啊！”
王嫂子更是看得眼都直了。她男人也愛吃這口，可她每次都嫌髒不願弄。現在看着林秀芬這麼一收拾，那豬大腸好像也沒那麼惡心了。
一個多小時後，盆裏所有的豬下水都被處理得淨淨。
原本腥臭污穢的一堆東西，現在變得白白淨淨，透着一股面粉和醋的清爽味道。
趙小雅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兩只手被泡得發白，但她看着盆裏自己的勞動成果，心裏卻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她，居然親手把這麼髒的東西，變成了能吃的美食原料。
林秀芬直起腰，滿意地看了一眼盆裏的“傑作”。
她擦了擦手，對還圍在門口的衆人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
“行了，都散了吧，別耽誤我做飯。”
衆人訕訕地散開，但一邊走還一邊回頭看，嘴裏議論紛紛，今天這事，足夠她們聊上好幾天了。
屋裏只剩下一家三口。
林秀芬看着那盆淨的豬下水，臉上露出了運籌帷幄的笑容。
她轉頭，目光掃過一臉疲憊但眼神發亮的趙小雅，和全程目瞪口呆的陳建國。
“最難的一步，也是最髒的一步，已經過去了。”
她頓了頓，眼中閃着光。
“接下來，就該讓這堆‘金子’，真正發出光來了。”
“建國，把我讓你準備的那些香料，一樣不少，全都給我拿出來！”
“今天，我就讓整個大院都知道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