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把我讓你準備的那些香料,一樣不少,全都給我拿出來!”
陳建國聽到命令,像是上了發條的機器人,立刻轉身進屋。片刻之後,他抱着一個大布包出來,臉上還帶着肉疼的表情。
布包往廚房地上一放,攤開來,趙小雅的眼睛都直了。
只見地上鋪開的布上,大大小小擺了二三十個紙包。有的包着深褐色的果,有的包着帶刺的小球,還有的是樹皮、草一樣的東西。每一樣都散發着或濃或淡的奇特氣味,混雜在一起,讓這小小的廚房瞬間變得像個老藥鋪。
這些東西,她一半以上都叫不出名字。
“媽,全……全都在這了。”陳建國指着那堆東西,聲音都發虛,“三十六樣,一樣沒少。光這些,就花了我快十塊錢!”
十塊錢!趙小雅的心都揪緊了。那可是小半個月的夥食費!就買了這麼一堆不能吃不能喝的“柴火”?
林秀芬卻看都沒看陳建國一眼,她蹲下身,就像一個將軍在檢閱自己的兵。
“八角、桂皮、香葉、小茴香……這是基礎。”她信手拈來,將幾樣常見的香料撥到一邊,然後捻起一顆黑乎乎的果子,對着趙小雅說:“這個叫草果,去腥膻味的頭一號功臣,但不能多,多了發苦。”
她又拿起一片白色的片狀物:“這個是白芷,增香的,聞着沖,燉進肉裏就是醇厚。用之前,得拍碎了,味兒才能出來。”
林秀芬一樣一樣地解說,動作從容不迫。她一會兒把幾樣東西歸爲一類,一會兒又單獨挑出幾樣,嘴裏念叨着“這個提鮮”、“那個解膩”、“這倆是死對頭,不能放一塊”。
趙小雅和陳建國在旁邊聽得暈頭轉向,如同在聽天書。他們只覺得,眼前這個女人,不像他們的媽,更像一個隱居深山的絕世高人,正要開爐煉丹。
講解完畢,林秀芬站起身,把那口刷得鋥亮的大鐵鍋搬上灶台。
“小雅,燒火,先用大火!”
隨着趙小雅賣力地拉動風箱,灶膛裏的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舔着黑色的鍋底。
林秀芬沒倒油,而是直接往熱鍋裏扔了一大把冰糖。她拿起鍋鏟,不緊不慢地翻炒。冰糖在高溫下迅速融化,冒着泡,顏色由白轉黃,再到誘人的棗紅色。
就在糖色即將變黑的一瞬間,林秀芬舀起一瓢早就備好的熱水,“刺啦”一聲澆進鍋裏!
一股焦糖的甜香猛地炸開!
緊接着,她像個熟練的藥劑師,按照某種神秘的順序,將那一堆香料分批次地投入滾沸的糖水中。
“譁啦——”
第一批香料下鍋,一股濃鬱的藥香混着甜味沖天而起。
“譁啦——”
第二批香料下鍋,那股藥香裏又添了幾分辛辣和燥烈。
最後,她將剩下的所有香料一股腦地倒進去,又加入了足量的鹽、醬油和幾大勺的高度白酒。
整鍋水,瞬間變成了深不見底的醬色,翻滾着,散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復雜又霸道的香氣。
這,就是滷水的靈魂。
“把那些‘金子’都給我放進來。”林秀芬對着盆裏那些處理淨的豬下水偏了偏頭。
陳建國和趙小雅七手八腳地把豬肝、豬肺、豬大腸一樣樣地放進鍋裏。那些白花花的東西一入鍋,立刻就被醬色的滷水所吞沒。
林秀芬蓋上鍋蓋,又往灶膛裏添了幾塊柴。
“行了,轉小火,讓它自己慢慢熬。沒我的話,誰也不許開鍋蓋。”
她像個剛完成一場重大儀式的大祭司,拍了拍手,轉身回屋休息去了。
廚房裏,只留下一對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小夫妻,和那一鍋正咕嘟咕嘟冒着熱氣,散發着致命香氣的“湯”。
起初,那香味還只是在陳家的小屋裏打轉。
可隨着小火慢燉,那三十多種香料的精華,混着肉脂的香氣,被熱力一點點出來,融合、升華,最終匯成一股無可匹敵的洪流。
這股香味,比昨天的紅燒肉更醇厚,更復雜,也更不講道理。
它像一只無形的手,從門縫裏擠出去,從窗戶縫裏飄出去,順着樓道往上爬,又順着風飄向整個大院。
院子裏,幾個光屁股的小孩正在追逐打鬧,跑着跑着,一個個都停了下來,聳動着小鼻子,像一群聞到腥味的小貓。
“啥味兒啊?好香啊!”
“是肉!比昨天的肉還香!”
一個年紀小點的,口水順着嘴角就流了下來,他跑到正在洗衣服的媽媽身邊,扯着她的褲腿。
“媽,我要吃肉!我要吃那個香香的肉!”
“吃什麼吃,哪有肉!”他媽不耐煩地把他推開。
“哇——”
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張嘴就哭,哭聲嘹亮,充滿了委屈,“我就要吃!我就要吃那個香香的肉!哇——”
一個哭,就像拉響了警報。院子裏其他幾個小孩也紛紛跑去找媽,一時間,此起彼伏的哭鬧聲響徹了整個家屬院。
“陳家那個老婆子又在搞什麼名堂啊!”
“我的天爺,這味兒也太霸道了!我這肚子裏的饞蟲都快造反了!”
“她家這是不過了?昨天紅燒肉,今天又燉啥了?這味兒,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樓道裏,軍嫂們一個個探頭探腦,一邊罵,一邊不住地咽口水。
而住在陳家隔壁的陸長征,此刻正經歷着一場嚴峻的考驗。
他面前的書桌上,攤着一份關於下半年訓練計劃的重要文件。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腦子裏卻一個字都進不去。
那股味道,無孔不入。
昨天還只是單純的肉香,今天的味道,卻像是千軍萬馬,一層疊着一層,裹挾着草木的芬芳,香料的烈性,還有油脂的醇厚,浩浩蕩蕩地沖進他的鼻腔,占領他的大腦。
他看着文件上的“加強火力配置”幾個字,眼前浮現出的,卻是一塊被燉得紅亮軟爛,顫巍巍的豬大腸。
他看到“調整作戰單位”,腦子裏自動翻譯成了“多放點桂皮和香葉”。
“砰!”
陸長征煩躁地一拳砸在桌子上。他站起身,在屋子裏來回踱步,可無論他走到哪,那股味兒都如影隨形。
這個陳建國他媽,到底是何方神聖?
先是用掃帚杆子捅牆,治好了他多年的老毛病。現在又天天在隔壁煉丹,這是要把他的意志力活活給饞垮嗎?
他走到窗邊,想開窗透透氣,可窗戶一開,外面的味道反而更濃。他只好又“砰”地一聲把窗戶關上。
一個下午,陸長征什麼都沒成。他靠在椅子上,聽着隔壁隱約傳來的動靜,和空氣中那股讓他坐立難安的香味,第一次對自己的定力產生了懷疑。
……
傍晚時分,當灶膛裏的火漸漸熄滅,林秀芬才慢悠悠地走進廚房。
“火候到了。”
她對着鍋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在陳建國和趙小雅屏住呼吸的注視下,她伸出手,緩緩地揭開了鍋蓋。
“呼——”
一股濃鬱到極致的、凝成了實質的白霧,猛地從鍋裏噴涌而出,瞬間充滿了整個廚房!
霧氣散去,鍋裏的景象顯露出來。
只見那深褐色的滷湯表面,浮着一層亮晶晶的紅油。而湯下的豬肝、大腸、豬心,全都變成了誘人無比的醬紅色。它們在濃稠的湯汁裏微微晃動,每一塊都像是浸透了月精華的寶玉,散發着令人瘋狂的光澤。
趙小雅看傻了,她使勁地咽了口唾沫,這……這還是早上那堆讓她想吐的髒東西嗎?這簡直是才能做出的東西!
陳建國更是瞪圓了眼睛,他已經找不到任何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林秀芬拿起筷子,從鍋裏夾起一塊滷得最透亮的豬肝,那豬肝表面光滑,筷子一碰,就能感覺到它的軟嫩。
香氣撲鼻,陳建國和趙小雅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起來。
他們以爲,這第一口,媽肯定會給自己嚐,或是給他們。
然而,林秀芬卻看也沒看他們,直接將那塊豬肝放進一個淨的小碗裏。她又夾起一截肥瘦相間的大腸,也放了進去。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還穿着一身舊衣服,呆立在一旁的趙小雅。
“去,把你那件綠裙子換上。”
趙小雅一愣,下意識地問:“媽,換裙子啥?”
林秀芬端起那碗還在冒着熱氣的滷味,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臉上是一種運籌帷幄的表情。
“傻丫頭,開張了!”
“今天,咱們就讓這整個大院的人都看看,咱們家的東西,到底值不值這個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