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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記事起,爸媽就在我耳邊反復講述着他們的犧牲。
媽媽常說,爲了照顧我上下學,她含淚辭掉了熱愛的舞蹈老師工作。
爸爸總是告訴我,爲了我的學費,他放棄了晉升機會,只能夜顛倒地開網約車,累出了腰傷。
所以,當我搞砸了那場決定保送名額的物理競賽時,我的第一反應不是難過,而是小心翼翼地問他們:
“如果…我考不上那所最好的大學怎麼辦?”
他們眼裏的光黯淡下去,卻強笑着說:
“沒關系,我們不怪你。”
“只是爸媽這輩子的盼頭,我們所有的付出,就都......”
我翻來覆去想了一夜,最終下定決心,不能再讓他們爲了我的學習做出犧牲了。
可當我從學校最高的教學樓一躍而下後,卻看見,媽媽正穿着一身禮服,在酒會上優雅地舉杯,頭銜是“藝術總監”。
而爸爸西裝革履,正和人談笑風生,名片上印着“公司副總”。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那些讓我背負了十幾年的犧牲,不過是他們編排的、用以控我的戲劇。
他們從未爲我放棄過什麼。
而我,卻爲了報答那份犧牲,真的放棄了我的全部。
......
筆尖在草稿紙上劃破了一道口子。
我甩了甩手腕,骨節發出聲響。
桌上堆滿演算紙。
還有三天就是物理競賽,我必須拿下那個保送名額。
那是爸媽唯一的指望。
房門被推開,媽媽端着一杯牛走了進來。
她目光掃過書桌,停在角落裏露出一角的歌手海報上。
那是同桌蘇曉偷偷塞給我的,說是借我放鬆一下。
媽媽把牛重重放在桌上,伸手抽出那張海報。
“這就沒收了,這些東西只會分心。”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媽,我只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她打斷我,把海報揉成一團。
“當年我在市歌舞團都要當上領舞了。”
“爲了陪你讀書,我辭職回家,連那雙舞鞋都扔了。”
“晚星,媽媽放棄了夢想,你不能連這點自制力都沒有。”
她把紙團扔進垃圾桶,轉身帶上了門。
我盯着垃圾桶,握筆的手指漸漸發白。
客廳傳來開門聲,接着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爸爸回來了。
我起身走出去,看見他正癱坐在沙發上捶着後腰。
那件網約車司機馬甲被他隨手扔在一邊。
“今天又碰到個不講理的乘客,給個差評。”
他閉着眼嘆氣,眉頭緊鎖。
“扣了五十塊錢,又要多跑兩小時才能賺回來。”
媽媽走過去幫他按揉肩膀,回頭看了我一眼。
“老林,你也別太拼了,腰傷才剛好。”
“不拼怎麼辦?”
爸爸睜開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當初爲了照顧晚星,我推掉了去外省當經理的機會。”
“現在只能開這破車,晚星大學學廢還沒攢夠呢。”
我站在房門口,動彈不得。
愧疚感讓我喘不過氣。
晚飯桌上,氣氛壓抑。
盤子裏是幾天前剩下的紅燒肉,熱了好幾回。
媽媽夾起一塊肉放進我碗裏,自己卻只吃青菜。
“多吃點,補腦子。”
“媽,你也吃。”
我把肉夾回去。
她擋住我的筷子:
“媽不愛吃肉,當年爲了省錢給你報班,我都習慣了。”
“那時候團裏誰不羨慕我身材好?現在......”
她摸了摸手,苦笑一聲不再說話。
爸爸扒了一口飯,接着說道:
“只要晚星能考上那所大學,我們這點苦算什麼。”
“那是爸媽這輩子唯一的盼頭了。”
我低頭扒飯,眼淚混着米粒吞進肚子裏。
我不配有愛好,不配休息,不配快樂。
第二天課間,班裏沸騰了。
蘇曉揮舞着兩張漫展門票。
“晚星!周末去不去?我搶到了限量票!”
我看着那兩張紙,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去。
我想看看那些世界,哪怕只有半天。
腦海裏突然閃過爸爸捶腰的動作,媽媽泛紅的眼眶。
那個“錢”字,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不去了。”
我低下頭,翻開習題冊。
“周末還要刷兩套卷子,沒時間。”
蘇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悻悻地收回門票。
“你爸媽對你期望真高,感覺你活得好累啊。”
她趴在桌上,小聲嘀咕了一句。
筆尖一頓,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黑點。
“他們爲我付出了那麼多,我努力是應該的。”
我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卻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可心底深處,有一種想尖叫、想撕碎一切的沖動在翻涌。
深夜,窗外的路燈明明滅滅。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黴點。
“爲了你......”
“放棄了前途......”
“唯一的盼頭......”
爸媽的話在腦子裏循環。
我想象着如果沒有我,媽媽會在舞台上發光。
爸爸會坐在辦公室裏指點江山。
我是個累贅,是拖累他們人生的罪魁禍首。
如果我不優秀,如果我不能給他們爭光。
那我的出生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
競賽前一天,我路過學校的榮譽牆。
玻璃櫥窗裏,上一屆學長的照片在笑。
我看着那張臉,幻視變成了父母失望的眼神。
那眼神像刀子,割在我的肉上。
呼吸開始急促,心髒狂跳不止。
我躲進廁所隔間,卷起袖子。
手指用力掐住大臂內側的肉,擰轉。
疼痛瞬間炸開,讓我大腦清醒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