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螢下意識想逃。
她甚至沒看清身後的人是誰,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腳下一踉,杯中熱水潑灑出來大半。
六十度的水不至於燙傷,卻仍讓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氣。
身旁那道身影顯然被她嚇了一跳,下意識伸手來扶,卻被她狠狠打開。
“別碰我!”
那只伸到一半的手,在空中頓了幾秒,隨即迅速收回。
“抱歉,剛才是怕你摔倒。冒犯了。”
清朗克制的嗓音傳來。
白清螢後退躲閃的腳步微微一滯,這才抬起頭。
眼前的男人,黑發、帶着眼鏡,面容規矩正經,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不是他。
即便如此。
她的目光仍不放心地在辦公區掃視了一圈。
直到確認周圍一切如常,那股驟然繃緊的神經才慢慢鬆懈下來。
理智回籠。
垂眸一看,這才發現方才情緒失控,將水灑在了男人臂彎處的西裝外套上,深色面料被浸出一片水痕。
“對、對不起。”
她既懊惱又愧疚,“不小心把你衣服弄溼了,多少錢我賠給你。”
“沒關系。”
男人溫和地笑了笑,“我重新熨燙一下就好。”
他說完微微頷首,轉身離開,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白清螢重新接了杯水,往回走的路上,忍不住懊惱自己杯弓蛇影、反應過度。
回到會議室。
她剛放下水杯坐穩,會議室的門便被推開。
只是,來的人依舊不是Sherry。
秘書面帶歉意:
“不好意思,各位。我們總裁上一個行程有所延遲,沒辦法趕過來了。”
安莉一聽,皺眉起身:
“那怎麼辦?我們今晚就要趕回南城,明天還有其他工作。”
言下之意,是讓對方想辦法再擠擠時間。
秘書點頭致歉,重新撥了通電話,出門不到一分鍾又折返。
“我們總裁這會在市中心的酒店試衣,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們可以直接過去,在換裝的間隙進行采訪。”
她看了眼腕表,又補充一句:
“距離下一個行程還有一個半小時,從這裏過去大概二十五分鍾,一個小時采訪拍攝應該夠吧?”
安莉幾乎沒有猶豫:“可以,我們這就出發。”
白清螢也立刻背起攝影包,跟着她往外走。
兩人一路小跑,快速在門口攔了輛車,可還是趕上了京市的晚高峰。
尤其行至柏悅公館附近,車流幾乎停滯不前。
白清螢無意識地望向窗外。
看到那幢熟悉的建築後,思緒有一瞬間空白。
她與薄肆在一起,不過短短一年。
卻幾乎去遍了京市的繁盛之地。
其中,當屬這座柏悅公館,最爲刻骨銘心。
這裏是會員卡制,低消七位數起。
能踏進這裏的人,非富即貴。
那裏面,有一間專屬 VIP 包廂,是獨屬於那個男人的。
還記得,她第一次見到薄肆,便是在這裏。
那時,男友許望川作爲優秀員工,拿到了一張柏悅公館商務晚宴的入場券,而她則是以女伴的身份陪他出席。
那晚她跟在許望川身後,第一次見到了這位京市傳說中的“通天神”。
她乖巧地上前敬酒,他微笑頷首,笑如深潭。
再次見面,是她撞破許望川出軌那天。
痛快提了分手後,她一頭栽進酒吧,想借酒消愁。卻不想遇到了幾個不懷好意的流氓,對她動手動腳。
眼看着掙脫不過,就要被帶走,白清螢在經過卡座時,抓住了一個男人的胳膊。
他掀起眼皮看她,問:“要幫忙嗎?”
她毫不猶豫點頭求助。
後來,那幾個流氓均被斷了胳膊。而她則被薄肆扛在肩上,帶回了家。
或許那晚真的喝得太多,望着那雙淺褐色的眼睛,白清螢忽然想起了晚上喝得那杯冰威士忌。
兩人呼吸交織,她情不自禁地吻上了他的眼瞼。
可下一秒,她就慫了。
因爲男人的眼中忽然燃起烈火,還不待她看清,那張薄唇就壓了下來......
被吃抹淨的白清螢,酒剛一醒就倉皇想逃。
急匆匆到了門口才發現,大門上了鎖。
於是,自那起,她便成了他的掌心囚寵。
後來,柏悅公館就成了她常來的地方。
她曾站在他身側,看過滿堂趨附,也親眼見過一個人如何在他一句話落下後,頃刻崩塌。
最後,也是在這裏。
在她二十三歲生那天。
白清螢握着餐刀對準了自己的喉嚨,他放自己走。
時隔五年,再次經過這裏。
她的心,依舊無法平靜。
“你在京市有仇人?”
沉默一路的安莉忽然開口,“剛才你去接水,我看到了。”
白清螢一怔,唇瓣微張,卻沒能立刻組織好語言。
“不用想着怎麼應付我。”
安莉道:“我不關心你的個人隱私。之所以說這個,是想提醒你,有事提前說,別拖累我。”
話落,她看了眼導航,示意司機靠邊。
市中心堵得厲害,剩下三百米,只能步行。
白清螢抿了抿唇,跟上前,還是低聲開口:
“之前的一段戀愛……結束得不太好。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影響工作。”
安莉是公司有名的金牌記者。
寫稿搶頭條都是一把好手,入職三年差評率始終爲零。
白清螢與她並無過節,也清楚這提醒並非惡意。
安莉轉頭看她一眼,態度緩和了些:“雪下大了,把領口系緊點。”
說完,順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雪天路滑,走得吃力。
兩人抵達酒店時,已經氣喘籲籲。
樓下,Sherry 的助理早早等候:“別急,先喝口姜茶,總裁這會兒正好有空。”
“謝謝。”
熱茶入喉,寒意迅速退散。
電梯一路上行,叮的一聲,直達頂樓套房。
房門敞開着。
屋內燈光明亮,數名佩戴工牌的工作人員來回穿梭。
客廳正中央,一面巨大的落地鏡前,設着圓形展示台。
站在那裏的,正是她們今的采訪對象——Sherry。
她穿着一件復古拖尾婚紗,層層紗擺上綴滿水晶與鑽石,在燈下流光璀璨。
安莉與白清螢對視一眼,皆是一愣,隨即上前。
之所以這麼驚訝,是因爲Sherry太年輕了。
澳洲留學歸來,僅憑前衛的設計理念,兩年時間,將一家手辦公司推至市值破億。
如此成功,很難相信,上個月她才剛滿二十二歲。
“Sherry 小姐,冒昧問一句,”
安莉率先開口,“您這是要結婚了?”
白清螢也利落地取出相機,選了個適合近景的鏡頭,準備拍攝。
Sherry 笑得爽朗,眨了眨眼:“怎麼樣?先別問,幫我看看,這件禮服好看嗎?”
她避開了問題,安莉也識趣地沒有追問。
采訪順利推進。
白清螢舉着相機,在房間內緩慢移動取景。
約莫半小時後,工作臨近尾聲。
電梯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Sherry 順勢望去,隨即揚聲笑道:“阿肆,這裏!”
白清螢的手指驟然僵住。
還沒來得及反應,Sherry 已經轉頭沖她眨眼:“小姐姐,幫我再拍幾張合照吧。”
她下意識點頭。
相機微微偏移。
取景框裏,忽然闖入一道高挑修長的身影。
黑色毛呢大衣勾勒出凌厲線條,冷白膚色之上,是一張混血感極強的深邃骨相。
眉眼鋒利,鼻梁高挺,淺金色的頭發在燈下冷冽張揚。
那雙淺褐色的眼眸,隔着取景器,正一寸寸近。
白清螢手指一哆嗦,差點叫出聲來。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