頃刻間，白清螢開始發抖。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本能的恐懼，像冷水順着脊骨一路澆下來。
連指尖都在發麻。
她不敢將眼睛從相機後露出來，也沒有勇氣去細看取景框中那雙眼睛透露出的意味。
就這麼僵在了原地。
就在這時，肩膀忽然一沉。
她驚弓之鳥般抬頭，對上安莉探究的視線：“沒事吧？”
白清螢勉強拉回意識，視線倉皇掠過取景器。
薄肆的目光早已移開。
他不知何時已轉過身，正側對着Sherry說話，姿態鬆弛，仿佛剛才隔着鏡頭那短暫的視線交接只是她的幻覺。
“我...沒事。”
白清螢輕咳了一聲，勉強牽起嘴角：“可能是低血糖，剛剛有點暈。”
聲音不大，卻還是被對面的 Sherry 聽見了。
“小姐姐，你低血糖了呀？”
她笑着拍了拍薄肆的手臂，“阿肆，你今天不是正好給我買了巧克力嗎？”
白清螢心髒沉沉一跳。
拒絕的話還沒出口，薄肆已經從圓台上走了下來。
熟悉的陰鬱冷香裹一點點近。
他邊走，邊用修長的手指拆開金色包裝紙。
嘶啦啦的響聲，就像一把生鏽的鈍鋸割着白清螢近乎爆裂的神經。
她想後退，想轉身逃跑。
可腳底卻像塗了膠水，死死粘着，動彈不得。
直到他在她面前站定。
“不、不用了。”她聽見自己磕磕巴巴的聲音。
可薄肆還是伸出了手。
一顆精致包裝的進口巧克力，靜靜躺在他掌心，停在離她不過一掌的距離。
周圍的視線紛紛投了過來。
白清螢咬緊下唇，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也在那一刻，鼓起勇氣仰頭看向他。
出乎意料的是。
薄肆的目光並未與她交觸，見她拿走巧克力，他轉身就走。
疏離的態度，就像......是陌生人一樣。
白清螢怔住，目光不由自主追着他背影，直到安莉輕咳一聲，壓低聲音：“快吃，別耽誤進度。”
她猛地低頭，慌亂拆開包裝塞進嘴裏。
甜膩的巧克力在舌尖化開，思緒卻攪成一團亂麻。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在演戲逗她？
還是五年過去，他已經忘記她了？
來不及深想，她咽下最後一口，重新舉起相機，“Sherry小姐，我們可以繼續了。”
不管怎樣，快點結束工作，才能盡快離開這裏。
白清螢重新進入狀態。
拍攝進行得出奇順利。
選片時，Sherry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地拋下重磅消息：
“我的公司正在籌備上市，這個階段需要更多的收益來助力。所以我打算對外公布我的真實身份。”
安莉眼睛一亮，立刻抱着電腦上前。
“您請說。”
Sherry遞去一張名片：“這是我的真名，沈思蕊。”
“原來您是沈氏地產的千金！”
安莉驚訝道：“怪不得您這麼年輕有爲。”
Sherry笑笑，目光轉向一旁靜立的薄肆：
“這位是薄氏集團的總裁，也是我接下來的重要人。這部分，也請務必好好報道。”
“那是一定！”安莉笑着應下。
寒暄過後，拍攝順利結束。
白清螢早早整理好了東西就等離開。
甚至爲防出現什麼意外，下樓前就提前在手機上叫好了車。
直到車輛駛入主路，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窗外雪花紛飛。
望着被路燈染亮的夜色，她一邊祈禱航班不要取消，一邊回想着剛才發生的一切。
怪不得今天薄肆會出現，怪不得 Sherry 會穿着婚紗。
原來那條訂婚的新聞是真的。
他之所以無視她，大概只是因爲...已經有了新的人，新的生活。
想到這裏，腔裏的那股緊繃，竟鬆了幾分。
幸運的是，航班沒有取消，而且準點抵達南城。
“莉姐，”白清螢看了眼腕表，“照片我今晚一點前修好發你。”
“好。”
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
她草草泡了碗面，坐到電腦前繼續工作。
Sherry人長得精致，皮膚狀態也沒的說，幾乎不用怎麼修圖。
很快，圖片就切換到了她和薄肆的合照。
盡管只是照片。
可當那張臉再次闖入視線時，白清螢還是被狠狠嚇了一跳。
冷空氣嗆進喉嚨，她猛地打了個嗝。
視線晃動間，她忽然注意到角落裏多出了一道身影。
是下午接水時見過的那個男人。
他雙手交疊在身前，拿着平板和文件，站得端正。
他怎麼會在這裏？
白清螢正打算放大看看，突然又打了個嗝。
鼠標卻隨着她身體的輕顫偏移了一下。
連帶着畫面向右挪了半分。
她眼睛倏地瞪圓。
下午被她打溼的那件西裝，正赫然穿在薄肆身上！
深灰面料，獨特的金屬紐扣，口處隱約有一片深色水漬。
分毫不差。
打嗝停了。
手中的面碗也摔翻在地。
“哐當”一聲，瓷片四濺。連帶着腳踝傳來刺痛，一道血痕緩緩滲出血珠。
她顧不上疼，顫抖着手快速翻動照片，將薄肆的眼睛一張張放大，排列在屏幕上。
十六張眼睛。
十六次看似不經意的瞥視。
當它們拼湊在一起時，形成的是一種沉默的、蓄意的凝視。
就像是潛伏在暗處的猛獸，正耐心等待獵物鬆懈的瞬間。
她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每一次他說“該罰你了”之前，眼底浮起的，就是這樣的暗光。
寒意從頭頂灌到腳底。
傷口滲出的血珠滴在地板上，形成小小的暗紅圓點。
時間流逝了幾分鍾後。
白清螢突然抬手拍了拍臉，抹去不知何時落下的眼淚，強迫自己完成
最後的工作。
郵件發送成功。
她卻沒有立刻關掉電腦。
指尖在鍵盤上停頓片刻，敲下四個字：
【辭職申請】
“還有時間……”
她一遍遍安慰自己。
“只要現在跑，就還來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