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城小苗寨的婆婆。
是白清螢入職後跟的第一個拍攝。
之所以被稱作“婆婆”,並不是因爲她有什麼神通。
只是八十歲的年紀,仍然人美心善。
她靠着售賣純手工編織的竹籃,在山裏收養了上百只流浪貓狗。
白清螢想着,這大概是最後一次來看她。
臨走前,特意買了些禮物。
一只大箱子,最上層是給婆婆的新衣服和保健品,下面整整齊齊碼着的,都是她臨時在樓下寵物店買的貓犬常備藥。
小苗寨交通不便。
下了火車,又轉了兩道公交。
最後白清螢拖着箱子,整整走了兩公裏才到。
“哇,婆婆,今年多了好多小小狗呀!”
結束拍攝後,她正要把報酬送過去,忽然看到好幾只小狗扭着屁股蹭過來。
婆婆普通話說得不太流暢,一邊比劃一邊笑着解釋:
“院子裏的貓狗,都有公益醫生來做過絕育。這幾只,是上上個月撿到那只懷孕的大狗生的。”
白清螢把一個厚實的大紅包塞進她手裏,示意這是拍攝報酬。
婆婆收下,她才蹲下身,伸手去逗小狗。
“喜歡嗎?”
“要不要帶一只回去養?都是土狗,不挑食。”
其中一只通體白,只有右眼圈是黑色的小狗,搖頭晃腦地鑽進她掌心,小屁股甩得飛起。
白清螢的指尖一頓。
她是真的喜歡。
可腦海裏,卻不合時宜地閃過接下來的安排......
離職、換城市、沒有工作、沒有穩定住處。
那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好”字,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了,婆婆。”
她抬起頭,笑笑,“我離職了。以後再有拍攝,就是其他同事來對接了。”
收工後,她沒有久留。
來時沉甸甸的箱子,走時,空空如也。
就像她此刻的心一樣。
仔細想想。
她其實很喜歡這份工作的。
可以用最自己最擅長的攝影技術,把那些身處不同境遇的女性,定格在最閃閃發光的時刻裏,讓她們被更多人看見。
很有意義。
大巴駛向火車站。
白清螢靠在車窗上,看着遠處的山影一點點後退,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逐漸靠近所熱愛的這份事業的終點。
口一陣發緊,像有什麼東西慢慢塌陷下去。
她拆開一顆代表今天的倒計時巧克力,塞進嘴裏。
純正的黑巧,100%濃度。
苦澀無比。
“......還真應景。”
她自嘲地笑了聲,很快甩甩頭。
沒關系。
至少那個,真的忘記她了。
等換了新城市,她會買一套屬於自己的小房子。
安安穩穩的住下來。
-
一夜火車。
抵達南城時,天邊正好翻出第一縷光。
公司離火車站不遠,白清螢索性拖着箱子直接過去,打算辦完離職手續就回家。
誰知交接完最後一點工作後,王樂華突然爲她搞起了什麼歡送會。
歡送儀式連着跨年慶祝,一鬧就是一整天。
結束時,天色已暗。
安莉還在外地出差。
白清螢叫了同城快寄,把給她準備的離別禮物寄了過去,最後一個個向同事揮手告別。
萬橡府的小區裏,已經掛起了新年的彩燈。
燈影溫暖,她卻莫名生出幾分離別的空落。
推開門的瞬間,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安莉。
白清螢剛推開門,就收到了來自安莉的消息。
她放下箱子,解鎖屏幕。
本以爲是些祝福的話,卻在看清內容時,整個人微微一僵。
【螢螢,我托人確認過了。】
【薄總沒有跟 Sherry 訂婚。】
白清螢抿了抿唇,快速回道:
【不可能。那天對稿你提前走後,我跟陳朗確認過。】
【薄肆確實訂婚了,只是消息需要保密。】
安莉很快回復:
【他訂沒訂婚我不能保證,但肯定不是跟Sherry。】
【這次在海城出差,我撞見Sherry了。】
【她有女朋友。】
後面的消息一條接着一條跳出來:
【我還硬着頭皮跟她聊了薄總。】
【她說那次一起拍照,是因爲她幫了薄肆一個小忙。】
【拍照是她要求的回禮,專門用來制造輿論,帶動公司手辦銷量的。】
信息量驟然堆疊。
白清螢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她關上門。
隨手拿起手邊的倒計時巧克力盒子放到餐桌上,重新看向屏幕。
Sherry是個同.性.戀?
如果是這樣,那跟薄肆訂婚的是誰?
不對......
可以肯定,Sherry就是沈氏地產,沈總的獨女沈思蕊。
如果不是她和薄肆訂婚,那之前那條微博推送又怎麼解釋?
還有,Sherry說幫了薄肆一個忙......
什麼忙?
腳底猛地攀上一股寒意,沿着腿側匯集至脊椎,再沖高至頭頂,將全身溫度拉至冰點。
白清螢沒來由地一陣心慌。
手指下意識戳開了代表最後一天的格子。
包裝只剝到一半,她卻像被燙到似的,快速甩落。
......這包裝!
與她爲Sherry拍攝那,謊稱低血糖時,薄肆遞來的巧克力一模一樣!!
白清螢的呼吸慢慢停住。
之所以這麼害怕,是因爲,那個巧克力牌子她認得。
意大利百年老牌,從未出過獨立包裝。
脊背一寸寸僵硬下來。
突然間。
她好像有點明白,Sherry幫薄肆的忙是什麼了。
那次的重逢,似乎並不是偶然!
白清螢猛地起身,轉身就要去收拾行李,立刻走人。
邁步時,瞥見被丟在地上的巧克力,紙張攤開,內側似乎有字。
她遲疑了一瞬,還是彎腰撿了起來。
展開。
正中央,燙金小字端正清晰。
「螢螢」。
錚——
大腦中,代表警報的那弦,被狠狠撥響。
她恍惚記起,那在吃了薄肆遞來的巧克力時,包裝似乎被她隨手揉起,塞進了大衣口袋。
視線緩緩移向門口的衣架。
白清螢幾步走過去,伸手探進衣兜。
指尖觸到紙張的瞬間,心髒幾乎停跳。
展開。
同樣的正楷燙金——
「我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