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擰熱毛巾,輕輕敷在晚晚額頭的傷口上。
血已經止了,但傷口很深,皮肉翻着。碘伏塗上去時,晚晚抖了一下,沒出聲。
“疼就喊出來。”周建國說。
晚晚搖頭。
她坐在武裝部值班室的木椅上,腿夠不着地,懸在空中晃。身上裹着周建國的軍大衣,太大了,下擺拖到地上。
窗外雨聲漸小。
但遠處的引擎聲還在響。那是軍卡開往槐花村的聲音,隔着十幾裏都能聽見動靜。
“你……”周建國猶豫了一下,“恨我嗎?”
晚晚抬眼看他。
沒說話。
“我在鎮上武裝部,三年了。”周建國繼續說,聲音很低,“離槐花村十二裏。騎自行車,四十分鍾。”
他頓了頓。
“可我一次都沒去看過你們。”
毛巾涼了。他換了一條熱的,繼續敷。動作很輕,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爲什麼?”晚晚終於開口。
聲音很小,但清晰。
周建國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向窗外。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你爸爸犧牲前一個月,給我打過電話。”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掂量,“他說,他可能回不來了。如果真回不來,讓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離你們遠點。”
晚晚愣住了。
周建國放下毛巾,從抽屜裏翻出煙。點了一,吸一口,又按滅。他沒抽煙的習慣,這是陳衛國犧牲後才開始的。
“你爸爸說,他查的案子很深。”煙霧繚繞裏,他的臉有些模糊,“深到……牽扯到很多人。如果他不在了,那些人可能會滅口。滅他全家的口。”
“所以他不讓近你們。”
“他說,越少人知道我和他的關系,你們越安全。”
周建國看向晚晚。
“我試過暗中幫忙。匿名寄過錢,被退回來了。托人送過糧食,你爺爺原封不動送到村委,說是‘組織關懷’。”
他苦笑。
“你爺爺太要強了。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陳鐵山的兒子犧牲了,陳家需要救濟。”
晚晚低下頭。
她想起那些子。爺爺帶着她去挖野菜,走十幾裏山路。老人的瘸腿一拐一拐,汗浸透了後背的補丁。
挖回來的野菜,一半吃,一半曬存着。
冬天沒糧的時候,就煮野菜糊糊。放一把玉米面,算開葷。
鄰居大嬸偷偷塞過兩個雞蛋。
爺爺第二天就去鎮上,賣了雞蛋,買鹽。順便把賣雞蛋的錢,塞進村小學的捐款箱。
他說:“衛國要是知道我們靠人接濟,在下面睡不安穩。”
“那他爲什麼不找秦伯伯?”晚晚問。
這是她最想不通的。
爺爺明明認識秦司令。那是他的老連長,過命的交情。
周建國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幾乎停了。
“你爺爺……”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他答應過你爸爸。”
“答應什麼?”
“不主動聯系任何老戰友。”周建國說,“尤其是有權有勢的。”
“爲什麼?”
“因爲你爸爸的案子,牽扯的可能不止毒販。”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
輕得像嘆息。
但晚晚聽懂了。
她想起父親那本燒掉半邊的記。想起母親帶着證據“私逃”。想起爺爺把勳章藏進牆縫時,手抖得厲害。
“爸爸他……”晚晚說,“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周建國沒回答。
他只是看着晚晚,眼神復雜。有痛,有愧,有說不清的東西。
“晚晚。”他說,“有些事,你秦伯伯會查清楚。你要相信他。”
“那你呢?”晚晚突然問,“你相信秦伯伯嗎?”
這次,周建國回答得很快。
“信。”
斬釘截鐵。
“那你爲什麼……”晚晚沒說完。
但周建國聽懂了。
爲什麼不告訴秦司令?爲什麼不早一點,在趙家第一次欺負人的時候,就打電話到省軍區?
“因爲我也答應過你爸爸。”周建國說,“他說,如果有一天,勳章自己‘現世’了,那說明事情到了最壞的地步。到時候,再聯系秦司令。”
“什麼叫……勳章自己現世?”
周建國看向晚晚懷裏的鐵盒子。
“就是你今天做的。”他說,“一個四歲的孩子,在絕境裏,捧着這枚勳章,跪在能救命的地方。”
“這不是安排。”
“這是天意。”
晚晚抱緊了盒子。
勳章在裏面,貼着口。冰冷的銅,被她的體溫焐熱了。
“爺爺的腿……”她小聲說,“真的能治好嗎?”
“能。”周建國說,“軍區醫院有最好的骨科醫生。你秦司令員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急。
一個年輕士兵推門進來:“周部長!秦司令員電話,找您!”
周建國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聽筒。
“我是周建國。”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晚晚坐在椅子上都能聽見隱約的吼聲。
“……人找到了!在廢窯!腿確實斷了,失血過多,昏迷了!已經上救護車了!”
“趙金虎呢?”
“跑了!他媽的,這孫子聽到風聲,提前跑了!但我們抓了他手下那幾個打手,還有他弟弟!”
“跑哪兒去了?”
“正在審!據說是往縣裏跑了,可能想找他那個保護傘!”
“秦司令怎麼說?”
電話那頭頓了頓。
然後晚晚聽見一句,隔着聽筒都透着寒氣的話:
“司令員說,讓他跑。”
“跑到天邊,也要揪回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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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的廢窯裏,還殘留着血跡。
陳鐵山躺過的地方,草被壓平了,泥裏混着暗紅色。兩個軍醫在現場勘查,用手電照着地面。
“出血量不小。”一個說,“老人能撐到現在,是奇跡。”
“不止出血。”另一個蹲下,指着地上幾個模糊的腳印,“看這裏。有人來過,不止一次。”
腳印很小。
是孩子的。
軍醫順着腳印走,走到窯洞最深處。那裏堆着些破瓦罐,積着厚厚的灰。
但其中一個罐子,被動過。
軍醫小心地搬開罐子。
下面壓着東西。
是個油紙包,裹得很緊。打開,裏面是一本燒焦的記,幾張泛黃的照片,還有一封信。
信沒寫完。
字跡很潦草,像是忍着劇痛寫的。
**“晚晚,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爺爺可能不行了。別哭,爺爺去見你爸爸了。”**
**“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你爸爸犧牲前,寄回過一樣東西。不是勳章,是另一樣……”**
字到這裏斷了。
下一頁是空白。
軍醫把信裝好,連同記照片一起,裝進證物袋。
他走出窯洞,看向山下。
槐花村的輪廓在雨後的霧氣裏若隱若現。趙家那棟二層小樓很顯眼,但現在,樓前停着七八輛軍車。
車燈全開着。
照得那一塊地方,亮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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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大院裏,跪了一地的人。
趙金虎的婆娘,他弟弟趙銀虎,光頭那幾個打手,還有磚廠的會計、工頭。十幾個,全抱着頭,蹲在院子中央。
秦司令員站在台階上。
他沒打傘,軍裝溼透了,貼在身上。手裏握着槍,槍口朝下。
“誰動的陳鐵山?”他問。
聲音很平。
但院子裏靜得能聽見針掉地。
沒人敢抬頭。
“我數三聲。”秦司令員說,“沒人認,就全帶走。按故意人未遂,集體論處。”
“一。”
還是沉默。
“二。”
光頭突然崩潰了。
他撲出來,跪着往前爬:“首長!首長饒命啊!是趙金虎!都是趙金虎指使的!我就是個活的!”
“你怎麼動的陳鐵山?”秦司令員問。
“我……我按着他……是銀虎砸的腿!用鐵鍬把子砸的!”
趙銀虎猛地抬頭:“放屁!是你先動的手!”
兩個人互相指着罵。
秦司令員聽了一會兒,抬手。
槍響了。
不是對人。是對天。
砰——
院子裏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臉色慘白。
“繼續說。”秦司令員說,“誰先說清楚,誰少判兩年。”
接下來十分鍾,院子裏像開了閘。
趙家怎麼強占宅基地,怎麼僞造文件,怎麼賄賂鎮上部,怎麼威脅村民不許作證……一樁樁,一件件。
全倒出來了。
秦司令員聽着,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握槍的手,青筋越來越明顯。
最後,他問:“趙金虎跑哪兒去了?”
沒人知道。
或者說,沒人敢說。
秦司令員看向院門口。那裏站着個女人,三十多歲,抱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是趙金虎的婆娘和孩子。
小女孩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
秦司令員走過去,蹲下,看着小女孩。
“你爸爸呢?”他問。
小女孩哭得更凶了,往媽媽懷裏鑽。
秦司令員起身,對身後的軍官說:“把這對母女帶走,單獨安置。孩子還小,別嚇着。”
“是!”
“其他人。”他掃了一眼院子裏跪着的人,“全部押上車。連夜審。”
軍人們動起來。
手銬聲,呵斥聲,哭聲,混在一起。
秦司令員走到院門口,點了煙。
雨後的夜,空氣很涼。
他吸了一口煙,看向槐花村深處。那裏有盞燈,是村委辦公室。燈亮着,窗前站着幾個人影。
是村裏的部。
從軍車進村到現在,沒人出來過。
秦司令員吐出煙霧。
對身邊的警衛員說:“去村委。把那幾個,也‘請’過來。”
“是!”
警衛員小跑着去了。
秦司令員繼續抽煙。
一抽完,又點一。
第三抽到一半時,周建國的吉普車開進了村。車停在趙家門口,周建國下車,身後跟着晚晚。
晚晚還裹着那件軍大衣。
腳上穿了雙不合腳的解放鞋,是武裝部倉庫找出來的。
她走到秦司令員面前。
仰頭看他。
“秦伯伯。”她說,“我爺爺……”
“送醫院了。”秦司令員蹲下,和她平視,“最好的醫生在等着。我保證,你爺爺的腿,一定能治好。”
晚晚點頭。
眼淚又出來了,但她沒哭出聲。只是咬着嘴唇,把嗚咽憋回去。
秦司令員伸手,抹掉她的眼淚。
手很糙,有老繭。
“晚晚。”他說,“你爸爸是我看着長大的。他當兵,是我送的。他立功,是我頒的獎。”
“他犧牲……”
他說不下去了。
喉結滾動了幾下,才繼續:“他犧牲的消息傳來,我三天沒吃飯。不僅是傷心,更多是恨。恨自己沒護好他。”
晚晚看着他。
看着這個頭發花白的老將軍。
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熬夜熬的,是別的。
“今天,我跟你保證。”秦司令員一字一句地說,“你爺爺的腿,趙家欠的債,你爸爸的冤——”
“我一定,全部討回來。”
“用我這身軍裝擔保。”
晚晚伸出手。
小手握住秦司令員的大手。
握得很緊。
“秦伯伯。”她說,“我信你。”
遠處傳來雞鳴。
天快亮了。
雨後的晨光從山那邊透出來,很淡,但確確實實是光。
秦司令員抱起晚晚,走向吉普車。
“走。”他說,“去醫院看你爺爺。”
“那趙金虎……”周建國問。
秦司令員回頭,看了一眼趙家大院。
院子裏空蕩蕩的,只剩那台推土機。車頭上的紅布,在晨風裏飄。
像招魂幡。
“他跑不了。”秦司令員說,“我已經讓人封了所有出縣的路。他那個保護傘,我也打過招呼了。”
“誰保他,誰一起完蛋。”
車發動了。
駛出槐花村時,晚晚趴在車窗上,回頭看。
土坯房塌了,只剩一堆土。但廢墟邊上,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了一叢野花。
紫色的。
在晨光裏,開得很倔強。
她看了很久。
直到村子消失在拐彎處。
然後她坐正,抱緊懷裏的鐵盒子。
小聲說:
“爸爸。”
“天亮了。”
車裏沒人說話。
只有引擎聲,平穩地響着。
駛向縣城,駛向醫院,駛向這場漫長黑夜之後——
終於到來的,
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