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武裝部招待所二樓,最東頭那間小會議室。
窗戶緊閉,淺綠色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從邊緣透進幾絲慘淡的天光。
屋裏沒開主燈,只有長條會議桌盡頭,一盞老式綠色罩子台燈亮着,在斑駁的牆面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光暈裏,煙霧繚繞。
劉振東坐在背對門的椅子上,沒穿制服,一件半舊的灰色夾克裹着微微發福的身軀。
他指尖夾着煙,已經燒了半截,煙灰顫巍巍地懸着,要掉不掉。面前的煙灰缸裏,已經橫七豎八躺了四五個煙頭。
他看起來和三天前那個在鎮上茶樓裏氣定神閒的劉副部長,判若兩人。
眼窩深陷,胡子拉碴,鬢角的白發似乎一夜之間冒出來不少。
唯一沒變的,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像兩把藏在鞘裏、卻已微微出刃的刀,此刻正死死盯着會議室那扇緊閉的門。
門外走廊,有極輕的腳步聲停住。
劉振東夾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煙灰終於落下,在桌面上散開一小撮灰白。
門被推開一條縫。
先探進來的,是一個軍綠色的挎包,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然後,才是一個小小的人影。
陳晚晚站在門口。
她身上還裹着周建國的軍外套,過於寬大,下擺幾乎拖到地上。
小臉燒得泛紅,嘴唇卻沒什麼血色。額發被汗水打溼,幾縷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驚人,像淬過火的琉璃,徑直穿透昏黃的燈光和繚繞的煙霧,落在劉振東臉上。
沒有恐懼,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審視。
劉振東心頭莫名一凜。
他掐滅手裏的煙,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個慣常的、略帶長輩威嚴的笑:“晚晚來了?進來,把門關上。”
聲音有些沙啞,透着疲憊,但語氣裏那種久居人上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依舊在。
晚晚沒動。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除了劉振東,空無一人。
牆角擺着兩個暖水瓶,一個印着紅五星的搪瓷杯放在桌邊,杯口冒着微弱的熱氣。
窗戶緊閉,但窗框縫隙很大,能聽見外面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門是普通的木門,門鎖是那種老式的銷,從裏面可以閂上。
“周叔叔和秦爺爺在外面。”晚晚開口,聲音因發燒而微啞,但字句清晰,“他們說,只給我二十分鍾。”
劉振東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化作一聲短促的、意味不明的低哼:“老秦這是防我跟防賊一樣。”他指了指對面那把椅子,“坐吧,孩子。站着累。”
晚晚這才慢慢走進來,反手輕輕帶上門,但沒有關嚴,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她走到劉振東對面,卻沒有坐那把椅子,而是將肩上的軍挎包取下,抱在懷裏,就那麼站着,仰頭看着他。
她的身高,只比桌子高出一個頭多一點兒,需要努力仰起臉,才能與坐着的劉振東對視。
但這種仰視,並無卑微。
反而像一種沉默的詰問。
劉振東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重新抽出一支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隔在兩人之間。
“你爺爺的腿,怎麼樣了?”他問,語氣聽起來像尋常的關切。
“斷了。”晚晚回答,兩個字,平平淡淡。
劉振東夾煙的手指頓了頓:“趙金虎那個混賬,無法無天。這件事,劉叔叔有責任,對下面的人管教不嚴。”
晚晚沒接話,只是看着他。
那雙過於清亮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僞的客套。
劉振東沉默了幾秒,彈了彈煙灰,終於切入正題:“晚晚,劉叔叔今天冒險回來見你,是有些話,必須當面跟你說。有些事,你可能聽了一些,但不全。我怕你被……被某些人誤導。”
“誤導什麼?”晚晚問。
“關於你爸爸的事。”
劉振東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你爸爸陳衛國,是個英雄,這毋庸置疑。他的犧牲,是我們所有人的痛。但是,孩子,事情很復雜。你爸爸當年查的案子,涉及面太廣,水太深。有些線,不是他想斬斷就能斬斷的。有時候,爲了更大的目標,爲了不造成更壞的後果,有些人,有些事……不得不暫時擱置,甚至做出一些……妥協。”
他斟酌着用詞,目光緊緊鎖住晚晚的臉,試圖從那張稚嫩的臉上捕捉到任何情緒的波動。
晚晚只是安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懷裏緊抱的挎包,泄露了一絲用力。
“趙金虎是個小角色。”
劉振東繼續道,“他背後的王副部長,能量也不小。你秦爺爺想動他們,阻力很大。硬碰硬,只會兩敗俱傷,甚至可能……讓真正的罪魁禍首逍遙法外,讓你爸爸的犧牲變得毫無價值。”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晚晚的反應,見她依然沉默,便加重了語氣:
“晚晚,你還小,有些成年人的世界,你不懂。不是所有事情,都只有黑和白。你秦爺爺是軍人,行事剛直,這沒錯。但有些局面,需要更……更圓融的處置方式。比如說,趙金虎手裏的那些賬本……”
他的目光,似無意般掃過晚晚懷裏的挎包。
“那些東西,如果全部抖出來,會牽連很多人。其中一些,可能只是被趙金虎拖下水,一時糊塗。如果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戴罪立功,或許能順藤摸瓜,挖出更深的大魚。這比你秦爺爺現在這樣,直接掀桌子,效果可能更好。”
劉振東的語氣越發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哄,
“晚晚,劉叔叔在縣裏這麼多年,人脈關系還有一些。如果你願意相信劉叔叔,把賬本交給我,我可以用更穩妥的方式,幫你爸爸討回公道,也能最大限度地……保護該保護的人。”
“保護誰?”晚晚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劉振東眼神閃爍了一下:“比如……你媽媽。”
會議室裏的空氣,驟然凝固。
連煙霧的飄動,似乎都慢了下來。
晚晚抱着挎包的手指,一收緊,指關節泛出青白色。她仰着臉,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劉振東臉上。
劉振東感覺自己後背的汗毛微微豎起。他強自鎮定,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痛惜和爲難:
“有些事,我一直沒敢跟你爺爺說,怕他受不了。但你媽媽林秀雲老師……她當年離開,或許並不全是自願。她可能……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被人控制了。”
“被誰?”晚晚問,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着刀刃的寒意。
劉振東避開她的目光,又吸了一口煙:
“這我不能確定。但趙金虎的賬本裏,或許有線索。晚晚,你把賬本給我,我保證,動用一切力量去找你媽媽的下落。你還小,你需要媽媽。你爺爺年紀大了,也需要兒媳回家。有些真相,不一定非要血淋淋地撕開,換一種方式,或許能有個更圓滿的結局。”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紅,一副全心爲孩子、爲老人着想的模樣。
晚晚靜靜地看着他表演。
過了足足半分鍾。
就在劉振東以爲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心中暗自鬆了半口氣時——
晚晚忽然動了。
她沒有去碰挎包裏的賬本,而是伸出小手,從自己貼身衣服的小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紙很舊,邊緣已經磨損發毛。
她將紙輕輕放在桌面上,用指尖推着,慢慢推到劉振東面前的燈光下。
劉振東疑惑地低頭看去。
那是一張復印件。上面是幾行手寫的字跡,凌亂潦草,但他一眼就認出來——是趙金虎的字。
內容是一份簡短的記錄:
【1995.3.12,劉部老宅修繕,送現金五千,由虎親自交劉手。劉囑:農機站地窖需加固防,以備不時之需。】
記錄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備注:
【劉喜普洱,下次備勐海老茶餅。】
劉振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淨淨。夾着煙的手指劇烈顫抖,煙頭燙到了手指皮膚,他都毫無知覺。他猛地抬頭,看向晚晚,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這頁紙,本不在他知曉的那幾本主要賬目裏!這是趙金虎私下留的“小賬”!
晚晚依舊仰着臉,看着他瞬間慘白的臉和額頭上滲出的冷汗,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得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水泥地上:
“劉叔叔。”
“你剛才說的‘圓融’、‘穩妥’,就是收趙金虎的錢,幫他修藏贓款和毒品的地窖。”
“你說的‘保護該保護的人’,就是讓我把能指證你的賬本,交到你手裏。”
“你說的‘找我媽媽’……”
晚晚頓了頓,小小的膛微微起伏,那雙琉璃般的眼睛裏,第一次翻涌起劇烈的情感,那情感如此沉重,幾乎壓垮了她稚嫩的肩膀,但她的聲音卻異常平穩,甚至帶着一種殘忍的冷靜:
“……是不是就像你們當年,用‘Y’這個代號,每個月給我媽媽寄‘口糧’和‘學費’,讓她閉嘴一樣?”
劉振東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椅子上,瞳孔縮成了針尖。
台燈昏黃的光暈裏,七歲的小女孩抱着舊挎包,站在彌漫的煙霧中,看着他,一字一句,問出了那句足以將他徹底釘死的話:
“劉叔叔。”
“我媽媽林秀雲,現在到底在誰手裏?”
“是你?”
“是王副部長?”
“還是——”
她輕輕吐出那個讓劉振東魂飛魄散的稱謂:
“代號‘Y’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