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縣醫院搶救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慘白的光從門頂玻璃透出來,在走廊溼的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道狹長的亮斑。

消毒水的氣味混着凌晨的寒氣,鑽進每一個等待者的鼻腔。

陳鐵山拄着拐,坐在走廊盡頭的綠色長椅上。

右腿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背挺得像一杆標槍。周建國靠在對面的牆上,軍帽壓低,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下巴線條繃得死緊。

晚晚蜷在爺爺身邊的長椅上,身上蓋着周建國的軍外套。

她睡着了,但睡得極不安穩。小眉頭蹙着,睫毛不時顫抖,偶爾會從喉嚨裏溢出幾聲含糊的囈語。

過度使用能力的代價在深夜裏反撲——她發起了低燒,耳中的嗡鳴變成了持續的鈍痛,像有人拿着小錘子在顱骨內側不緊不慢地敲。

但她的手,一直緊緊攥着懷裏那個油布包。

那是從趙金虎懷裏奪來的總賬。

走廊裏不止他們。

鎮衛生院的院長披着白大褂,搓着手在搶救室門口來回踱步,額頭全是汗。

兩個穿着公安制服的人站在不遠處低聲交談,時不時朝這邊瞥一眼,眼神復雜。

更遠處,幾個看熱鬧的病患家屬縮在樓梯口,伸着脖子張望,竊竊私語像水裏的泡沫。

“聽說了嗎?趙金虎被蛇咬了……”

“活該!老天爺開眼!”

“小聲點!沒看見那邊……軍區的車還停在樓下呢。”

“老陳家那瘋娃子真邪性,都說蛇是她招來的……”

“噓——!”

那些話語碎片飄過來,陳鐵山仿佛沒聽見。他只是盯着搶救室那扇門,目光沉得像壓了千鈞重的鐵。

周建國動了動,走到陳鐵山身邊坐下,聲音壓得極低:

“陳叔,秦司令那邊來電話了。李翠蘭醒了,但一問三不知,只說趙金虎這幾天心神不寧,接了幾個電話就急着收拾東西跑。那處農機站的地窖,她承認是趙金虎三年前就暗中布置的落腳點,但去得少,不清楚裏面具體有什麼。”

“劉振東呢?”陳鐵山問。

“消失了。”周建國眼神冷下來,“縣武裝部說他昨天下午請假回市裏探親,家裏沒人,手機關機。秦司令已經派人去他家和他常去的地方布控,但……估計難。”

陳鐵山從鼻腔裏哼出一聲:“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是。但王副部長那邊……”

周建國頓了頓,“秦司令剛才在電話裏語氣很沉。他說,動老王,牽涉太廣。那人退休前在省軍區經營了二十年,門生故舊遍地。而且沒有鐵證直接指認他參與販毒或謀,最多是瀆職、包庇。光靠趙金虎的賬本,力度不夠。”

“那就找鐵證。”陳鐵山一字一頓,“我兒子的命,不能就這麼糊裏糊塗地算了。”

周建國沉默良久,才啞聲道:“陳叔,我對不住衛國,也對不住您和晚晚。當年我要是再堅持查下去……”

“建國。”陳鐵山打斷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周建國的膝蓋,“衛國走之前,是不是跟你交代過什麼?”

周建國身體一僵。

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這個年近四十的漢子眼圈倏地紅了。他低下頭,雙手用力搓了把臉,再抬頭時,眼底布滿血絲。

“是。”

他喉嚨發哽,“衛國犧牲前一個月,找過我一次。他說……他可能回不來了。他說他查到了一條很大的線,線頭在境外,但尾巴纏進了咱們自己人裏。他讓我無論如何,保護好您和晚晚,還有秀雲嫂子。他說,如果哪天他出事,讓我別急着跳出來,要等。”

“等什麼?”

“等一個能掀翻整個蓋子的人出現。”周建國聲音發抖,“他說,蓋子太沉,一兩個人撬不動,反而會把自己壓死。他說……要等一個不怕死、又有足夠分量的人。”

陳鐵山閉上眼,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良久,他睜開眼,望向身邊蜷縮的孫女,又看向搶救室那盞刺目的燈。

“現在,這個人來了。”他說。

“可晚晚還是個孩子!”周建國壓抑着情緒,“她才七歲!陳叔,您看看她現在的樣子!發燒,耳鳴,渾身發抖!那‘本事’是在耗她的元氣!我們不能把她推到最前面去當靶子!”

“那你說怎麼辦?”

陳鐵山轉頭盯着他,眼神銳利如刀,“等?我已經等了三年!我兒子的墳頭草都長多高了?!我兒媳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孫女兒裝瘋賣傻天天跟蛇蟲子打交道!我的腿被趙金虎那條惡狗打斷!”

他越說越急,呼吸粗重,但音量卻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迸出來的:

“建國,我等不了了。晚晚也等不了了。這孩子心裏憋着一股火,一股恨,不把這股火發出來,不把這恨了結了,她這輩子都活不痛快。”

周建國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

一個戴着口罩、滿眼疲憊的醫生走出來,白大褂袖口沾着幾點暗褐色的血漬。院長和兩個公安立刻圍了上去。

醫生摘下口罩,先看向院長,搖了搖頭:“蛇毒血清用了,清創也做了,但送來得還是有點晚。毒素對神經系統造成了損傷,目前生命體征暫時穩住了,但人還在深度昏迷。能不能醒,什麼時候醒,說不準。”

院長臉色發白,看向兩個公安。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公安皺眉:“醫生,他這種情況,能接受問訊嗎?哪怕一點點意識?”

“絕無可能。”醫生語氣肯定,“現在他對外界完全沒有反應。而且就算將來醒了,也極有可能出現記憶損傷、言語障礙甚至癱瘓。毒蛇咬傷,尤其是神經毒素,後遺症很難講。”

公安對視一眼,臉色難看。

晚晚不知何時醒了。

她坐起身,軍外套滑落。小臉燒得泛紅,但眼睛卻異常清明。她安靜地聽着醫生的話,然後低下頭,看向懷裏的油布包。

趙金虎可能永遠開不了口了。

這條線,斷了一半。

但——

她輕輕撫摸着油布包粗糙的表面。這裏面,是趙金虎十年來一筆一筆親手記下的賬。行賄的金額、時間、經手人;毒品交易的批次、重量、交接地點;還有……一些用代號標注的“特殊打點”和“封口費”。

其中一頁,她傍晚時匆匆瞥過一眼,上面有一個反復出現的代號:“Y”。

時間跨度長達五年,從父親犧牲前一年,一直到去年。金額不大,但頻率固定,每季度一次。備注欄裏寫着:“口糧,孩子學費,老宅修繕。”

像一筆長期的……撫養費?

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眼,看向周建國,聲音因發燒而有些沙啞:“周叔叔。”

周建國立刻湊過來:“怎麼了晚晚?哪裏不舒服?”

“我想看看媽媽的照片。”晚晚說。

周建國一愣,隨即從貼身的內兜裏掏出一個舊皮夾,小心翼翼地從夾層抽出一張已經泛黃的三寸合照。

那是陳衛國和林秀雲的結婚照,照片上的父親穿着軍裝,英氣勃發,母親扎着兩條麻花辮,靠在他肩頭,笑得溫柔羞澀。

晚晚接過照片,指尖輕輕撫過母親的臉。

然後,她指着油布包,輕聲說:“這裏面,有一個代號‘Y’,收了趙金虎很多年的錢。像在養着一個人。”

周建國瞳孔驟縮。

陳鐵山猛地轉過臉。

晚晚抬起燒得滾燙的小臉,眼睛裏映着走廊慘白的燈光,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

“爺爺,周叔叔。”

“你們說,媽媽當年‘私奔’,會不會本不是逃跑——”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來的:

“而是被人‘養’起來了?”

走廊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遠處樓梯口那些看客們嗡嗡的議論聲,像背景裏揮之不去的蒼蠅。

陳鐵山的手攥緊了拐杖,指節泛出青白色。

周建國呼吸停滯,死死盯着晚晚手裏的照片和油布包。

就在這時,樓梯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着軍便裝、面容精的年輕軍官快步走來,先對周建國敬了個禮,然後俯身在他耳邊快速低語了幾句。

周建國臉色瞬間變了。

他轉向陳鐵山和晚晚,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山雨欲來的緊繃:

“秦司令剛傳來消息——劉振東沒跑遠。他在市裏繞了一圈,又悄悄潛回縣城了。”

“現在,人就躲在……”

他頓了頓,吐出一個讓晚晚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地點:

“縣武裝部,他自己的辦公室。”

“他說,要見晚晚。”

“單獨見。”

猜你喜歡

下鄉領養龍鳳胎,八個寡婦堵上門免費版

《下鄉領養龍鳳胎,八個寡婦堵上門》是一本讓人欲罷不能的都市種田小說,作者“漫賞落日”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本書的主角是顧行舟,一個充滿個性和魅力的角色。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58070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漫賞落日
時間:2026-01-22

6.6的彩禮他說真愛無價拒不付款,問入贅他張口200萬番外

如果你喜歡短篇類型的小說,那麼《6.6的彩禮他說真愛無價拒不付款,問入贅他張口200萬》絕對值得一讀。小說中精彩的情節、鮮活的角色以及深入人心的故事,都會讓你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總字數已達11553字,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生魚
時間:2026-01-22

鄰居母女偷走我的殺豬盤男友免費版

主角是孫倩倩錢翠芳的小說《鄰居母女偷走我的殺豬盤男友》是由作者“墨喜”創作的短篇著作,目前完結,更新了10767字。
作者:墨喜
時間:2026-01-22

蘇曉後續

最近非常熱門的一本短篇小說,他們的犧牲付出都是假的,可我真的放棄了我的全部,已經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小說的主角蘇曉以其獨特的個性和魅力,讓讀者們深深着迷。作者堅持與逆流以其細膩的筆觸,將故事描繪得生動有趣,讓人欲罷不能。
作者:堅持與逆流
時間:2026-01-22

綁定大國重工系統後,我在古代開煉鋼廠番外

《綁定大國重工系統後,我在古代開煉鋼廠》是一本引人入勝的故事小說,作者“似季”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本書的主角林聖傑林聖戚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熱愛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
作者:似季
時間:2026-01-22

綁定大國重工系統後,我成了皇帝的福星

口碑超高的短篇小說《綁定大國重工系統後,我成了皇帝的福星》,林婉柔林三是劇情發展離不開的關鍵人物角色,“似季”作者大大已經賣力更新了9151字,本書完結。喜歡看短篇類型小說的書蟲們沖沖沖!
作者:似季
時間:2026-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