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色將明未明。
傅家老宅籠罩在溼漉漉的晨霧裏,死寂得像幅褪色的水墨畫。
姜離扶着樓梯扶手,每往下挪一步,大腿內側就傳來一陣酸脹的拉扯感。那感覺像是被拆了骨頭重新組裝,骨頭縫裏都透着酥麻。
她在心裏把傅寒川那個衣冠禽獸問候了一百八十遍。
什麼“京圈活佛”,什麼“禁欲天花板”,全是扯淡。
那男人脫了衣服就是頭餓狼,把她在太師椅上折騰得死去活來,最後連那尊玉佛都仿佛沒眼看,燈芯好幾次。
最可氣的是提上褲子就不認人,早上醒來,連個人影都摸不着。想討點“勞務費”都沒機會。
真狗。
“姐姐,這就起了?”
二樓走廊,白若剛好從客房出來。看見姜離這副“風吹就倒”的模樣,她捂着嘴,眼裏的幸災樂禍藏都藏不住,嘴上卻甜得發膩:“哎喲,看姐姐這臉色慘白的,昨晚累壞了吧?”
姜離腳步一頓,慵懶地撩了一下耳邊的碎發。
她身上套着件寬大的男士黑色風衣,遮住了腳踝,也遮住了那一身曖昧的紅痕。
“是挺累的。”姜離嗓音沙啞,自帶一股沒睡醒的媚意,“手廢了,腰也快斷了。”
白若故作驚訝:“九爺的家法果然嚴,一百遍《金剛經》呢,阿誠說姐姐肯定抄不完,沒想到姐姐這麼實誠。”
姜離沒接話,只是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
抄經?
筆倒是握了,只不過後來握的不是筆,是……
她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裏那些限制級畫面甩出去,挺直腰杆,徑直回房洗漱。
……
八點過一刻,主樓餐廳。
早餐已經備好,滿屋子飄着精致的食物香氣。
傅誠正翹着二郎腿看報紙,白若坐在他旁邊,正賢惠地給他剝雞蛋,兩人膩歪得像連體嬰。
看見姜離進來,傅誠把報紙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
“喲,舍得露面了?”傅誠上下打量着姜離,目光落在她有些虛浮的腳步上,笑得極其欠揍,“看來小叔這次動真格的了,路都走不穩了?”
白若把剝好的雞蛋放進傅誠碗裏,柔柔弱弱地幫腔:“阿誠,你別這麼說。姐姐抄了一晚上的經書呢。姐姐,快坐下喝口熱粥吧,補補氣血。”
姜離拉開椅子坐下,動作牽動了腰上的傷,疼得她眉心微蹙。
這點細微的表情落在傅誠眼裏,成了她“痛苦不堪”的鐵證。
“活該。”傅誠冷哼一聲,心情大好,“姜離,現在知道這個家誰說了算了嗎?以後再敢欺負若若,我就讓小叔罰你跪三天三夜!”
姜離端起面前的小米粥,拿着勺子的手微微發顫。
那是昨晚用力過度的後遺症。
“傅誠,你這麼崇拜你小叔,怎麼不自己去佛堂跪着?”姜離喝了一口粥,暖流順着喉嚨滑下,才覺得活過來一點,“那裏的滋味,確實……銷魂得很。”
“你還要不要臉!”傅誠大怒,“那是佛門清淨地,你用這種詞?我看你是罰得還不夠!”
“夠了。”
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大,卻帶着十足的壓迫感。
餐廳裏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傅誠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鴨子,聲音戛然而止,慌忙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小……小叔。”
傅寒川一身鐵灰色西裝,內搭黑色高領毛衣,整個人看起來肅穆、冷硬,渾身上下寫滿了“禁欲”二字。
他邁步走進來,經過姜離身邊時,帶起一陣冷風。
姜離敏銳地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混合了昨晚情欲後的餘味,聞得她心尖一顫。
傅寒川在主位落座,姿態矜貴。
管家立刻端上一碗素粥,一杯清茶。
“九爺,早。”白若壯着膽子刷存在感,“姐姐剛才說她在佛堂反省得很深刻,手都抄酸了呢。”
傅寒川掀起眼皮,視線涼涼地掃過姜離那只還在微微發抖的右手。
姜離正拿着勺子喝粥,被他這一看,手一抖,勺子磕在瓷碗邊緣,“叮”的一聲脆響。
“手抖什麼?”傅寒川明知故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天氣。
姜離迎着他的視線,紅唇輕啓:“回九爺,昨晚……握筆太久,累的。”
“噗嗤。”傅誠沒忍住笑出聲,“小叔,你看她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平時在家裏養尊處優慣了,抄幾遍經書就受不了。這種人,就該多磨練磨練。”
傅寒川端起茶杯,修長的手指摩挲着杯沿,指腹上有一道淺淺的抓痕。
那是昨晚姜離情動時抓的。
他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視線落在傅誠臉上,眼神幽深:“確實該磨練。”
傅誠以爲小叔在附和自己,頓時更來勁了:“就是!姜離,把你抄的經書拿出來給小叔檢查檢查!要是敢偷工減料,今天你就別想吃飯!”
白若也跟着拱火:“是啊姐姐,拿出來讓我們學習學習,能在九爺的佛堂抄經,那是福氣。”
姜離放下勺子,抽出一張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
哪有什麼經書。
紙都被揉皺了墊在身下,墨汁都……
“燒了。”姜離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吐出兩個字。
“什麼?!”傅誠拍案而起,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你敢燒了?那是供奉給的東西,你竟然敢燒了?姜離,你是不是瘋了!”
“心誠則靈,燒給,才收得到啊。”姜離胡扯得理直氣壯,眼神卻飄向主位上的男人,“九爺,您說是不是?”
傅誠氣得臉色鐵青,指着姜離的鼻子:“小叔,你看她!這種滿嘴謊話的女人,本就沒有悔改之心!必須嚴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傅寒川身上。
只要這位活閻王一句話,姜離在這個家就徹底完了。
傅寒川放下茶杯,瓷杯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這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燒了就燒了。”傅寒川語氣波瀾不驚,甚至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字太醜,留着也是污了的眼。”
傅誠:“……?”
白若:“……?”
這就完了?
字太醜所以燒了?這是什麼陰間理由?
姜離差點笑出聲。
字醜?
昨晚他握着她的手,在宣紙上寫下的那幾個字,可是力透紙背,狂草得認都認不出來。
“下次練好字再來。”傅寒川目光再次落在姜離的手腕上,那裏有一圈紅痕,是他昨晚失控時掐出來的。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精致的小瓷瓶,隨手扔在桌上,瓶子骨碌碌滾到姜離手邊。
“跌打損傷,活血化瘀。”
傅寒川言簡意賅。
傅誠瞪大了眼睛,嫉妒得面目全非:“小叔,這藥是的,給她用?她配嗎?”
“既然是傅家的媳婦,手廢了,傳出去丟的是傅家的臉。”傅寒川聲音冷了幾分,眼神如刀,“還是說,你想替她抄?”
傅誠瞬間閉嘴,頭搖得像撥浪鼓。
開玩笑,那佛堂陰森森的,他才不去。
姜離握住那個還有些溫熱的瓷瓶,指尖輕輕摩挲。
這男人,果然是只老狐狸。
當着衆人的面給她藥,理由還這麼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謝謝小叔。”姜離故意把“小叔”兩個字咬得很重,聲音甜膩,“昨晚……辛苦小叔指導了。”
傅寒川眸色微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女人,膽子越來越大了。
就在這時,管家拿着電話匆匆走進來,滿頭冷汗。
“九爺,電話。”管家雙手呈上,“是……老爺子。”
餐廳裏的氣氛瞬間凝固。
傅誠原本囂張的臉瞬間煞白,連白若都嚇得停下了筷子。
傅家老爺子,傅震天。
那是一個比傅寒川更恐怖的存在,真正從屍山血海裏出來的狠角色。三年前退居幕後去國外療養,沒想到今天突然來了電話。
傅寒川接過電話,面色如常:“父親。”
電話那頭傳來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咆哮聲,即便沒開免提,在座的人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老九!聽說傅誠那個混賬東西把個不三不四的女人弄回家了?!”
傅誠嚇得腿一軟,差點滑到桌子底下去。
“是有這麼回事。”傅寒川淡淡地瞥了一眼瑟瑟發抖的傅誠,像是在看一只螻蟻,“正在處理。”
“處理個屁!老子明天的飛機回國!要是讓我看見閒雜人等還在傅家,我就打斷傅誠的狗腿!還有你,連個家都管不好,是不是這幾年念佛念傻了?!”
“嘟嘟嘟……”
電話掛斷。
餐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傅誠面如死灰,求救般地看向傅寒川:“小……小叔,爺爺要回來了?那若若怎麼辦?若若肚子裏可是有傅家的骨肉啊!”
白若更是嚇得眼淚瞬間掉下來了,楚楚可憐地去拉傅誠的衣袖,演技一流。
傅寒川慢條斯理地把電話遞給管家,起身,理了理袖口。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傅誠,眼神漠然:“那是你的事。”
說完,他轉身欲走。
路過姜離身邊時,他腳步微頓,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藥記得擦。今晚,來我房間。”
姜離握着瓷瓶的手猛地收緊。
佛堂還不夠,還要去他房間?
這男人,是想玩死她嗎?
看着傅寒川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對面如喪考妣的渣男賤女,姜離打開瓷瓶,挖出一塊晶瑩剔透的藥膏,輕輕塗抹在手腕上。
清涼的藥膏滲入皮膚,壓住了那股辣的疼,卻壓不住心底那股隱秘的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