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睡得迷糊時,聽見敲門聲。
很輕,但一下又一下。
她以爲是做夢,翻了個身。敲門聲還在繼續。
“誰啊……”周嬤嬤的聲音從簾子外傳來,帶着不耐煩。
敲門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又響。像是在敲春兒靠牆的位置。
春兒猛然清醒。坐起身。
“春兒。”門外傳來聲音,很低,但她聽出來了。
是那個公公。
她手忙腳亂爬起來,披上外衣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門是破木板拼的,縫隙很大。她從縫裏往外看,看見一角靛藍色的袍子。
“公、公公?”她聲音發顫。
“開門。”他說。
春兒猶豫一下,還是輕輕拉開門栓。進寶側身擠進來,反手關上門。
屋裏很黑,只有窗外透進一點慘淡的月光。周嬤嬤那邊傳來均勻的鼾聲——她又睡着了。
進寶立在黑暗裏,整個人像一截融進夜色的影子。春兒看不清他的臉,卻能清晰地聞到——沉水香裏,似混進了一絲辛辣的酒氣。
“公、公公怎麼來了?”春兒往後縮了縮,背抵在冰冷的牆上。
進寶沒說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酒氣更明顯了。
他喝酒了?
“餓不餓?”他忽然問,聲音啞得厲害。
春兒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又慌忙搖頭:“不、不餓……”
“撒謊。”進寶冷笑,“咱家給你的桂花糕,吃了吧?”
春兒的臉騰地紅了。好在黑暗中看不見。
“吃了兩塊……謝公公賞……”
“剩下的呢?”
“藏、藏起來了……”
“爲什麼藏起來?”他又往前一步,幾乎貼到她面前,“怕咱家下毒?”
春兒嚇得往後仰,後腦勺咚地撞在牆上。她疼得吸了口涼氣,眼淚差點掉下來。
進寶卻笑了:“放心,咱家要想弄死你,用不着下毒。”
進寶蹲下身,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瘮人,那股淡淡的酒氣噴在春兒臉上。
“睜開眼睛。”春兒顫抖着睜開眼。
他盯着春兒驚恐收縮的瞳孔,透過這雙眼睛,他仿佛看見了劉德海鬆弛的下巴。
“咱家問你,”他湊近她耳邊,熱氣噴在她耳廓上,“如果咱家現在給你吃的,你要怎麼謝咱家?”
春兒渾身僵硬:“奴、奴婢給公公磕頭……做牛做馬……”
“磕頭?”他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磕頭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你一個。”
“說點咱家愛聽的。”他開口,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急切的狠意,“說……,‘求公公賞口吃的’。”
春兒咬着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屈辱感像水涌上來。
可她確實又餓了,像一只手在裏頭抓撓。而且她有種直覺:如果現在不說,他會更生氣。後果更嚴重。
“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求公公……”
“聽不見。”進寶打斷她。他需要聽清楚,需要確認這卑微的祈求,能像清水一樣,洗去他白沾上的污糟。
春兒渾身一顫,眼淚終於掉下來:“求公公賞口吃的……”
每個字火星子般燙傷了她的喉嚨,卻奇異地,讓進寶腔裏那團濁氣找到了一個裂縫,絲絲縷縷地泄了出去。
他鬆開手,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包塞進她手裏。
“賞你的。”
說完,他轉身就走。門開了又關,冷風灌進來,吹得春兒一哆嗦。
她握着那個還溫熱的紙包,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卻不敢出聲。
紙包裏是兩塊芝麻糖。香甜的氣息透出來,勾得胃裏又是一陣抽搐。
她還是拿起一塊放進嘴裏。
很甜。她一邊吃,一邊掉淚。鹹鹹甜甜的,說不清什麼滋味。
門外,進寶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院子裏,抬頭看着天上那輪慘白的月亮。
寒風吹透衣裳,他卻不覺得冷。
她脖頸的顫抖,還有那聲崩潰的“求”……像一塊趁手的磨刀石,將他白天被劉德海挫鈍了的神經,重新磨出了一絲銳利的快意。
他知道這不正常——自己是在向一個無辜的女人發泄。
可那又怎樣?在這深宮裏,誰不是這樣活着?強者欺辱弱者,弱者尋找更弱者。每個人都在啃食比自己弱的人,又被比自己強的人啃食
而春兒……就是那個在最底層,被他撿到的小東西。
他可以對她好,也可以對她壞。可以給她吃的,也可以餓着她。可以保護她,也可以毀了她。
這種完全掌控的感覺,像一樣讓人上癮。
進寶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疼。他整理一下衣袍,臉上重新掛起謙卑的、毫無破綻的笑容,轉身消失在夜色中。仿佛剛才那個索求一聲卑微祈求來填補內心窟窿的人,只是月色投下的、一道短暫的畸影。
春兒將吃剩的糖小心收進懷裏,回到下房,用被子把自己裹住。
屋子裏還有剛才那個公公留下的氣息——熏香,酒氣。
她閉上眼睛試圖睡着,可腦子裏全是他那雙黑眼睛。還有那句話:“咱家要想弄死你,用不着下毒。”
春兒打了個寒顫,把被子裹得更緊。
她好像明白了一件事:那個公公給她的不是施舍,是餌。
而她這條餓極了的魚,已經咬鉤了。現在想吐出來,已經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