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的守護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院子變成了臨時診療室。
伊藤醫生展示了如何給貓的後腿上夾板——用柔軟透氣的繃帶,纏上輕質塑料夾板,固定角度。朔學得很快,手指穩定,動作精準,比椿這個手抖的人強多了。
然後是喂藥。小貓需要抗生素和止痛藥,碾碎混在溼糧裏。朔負責抱住貓——他的手很大,但動作極輕,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古董。椿負責喂食,用小勺子一點一點送進貓嘴裏。
貓起初掙扎,但朔的懷抱似乎有種奇異的安定力量,它慢慢安靜下來,開始舔食。
輸液是最難的部分。小貓需要皮下補液,伊藤醫生在它後頸處扎針,連接輸液袋。這個過程需要有人舉着袋子,保持高度,持續二十分鍾。
“我來。”朔在便籤上寫。他接過輸液袋,站在院子裏,像一尊雕像,手臂穩定地舉着。陽光落在他肩上,風偶爾吹動他額前的發,但他一動不動。
椿去泡了茶,給伊藤醫生一杯,給朔的放在旁邊的石凳上。她站在一旁,看着這一幕:沉默的男人,舉着輸液袋,守護一只受傷的小貓。
心裏有什麼東西,輕輕化開了。
輸液結束,伊藤醫生收拾器材:“好了。接下來每天換一次繃帶,喂兩次藥,早晚各補液一次。這是藥和器材,我都留夠了。一周後復查。”
他把一個大袋子遞給椿,裏面是繃帶、夾板、藥物、針管、溼糧、營養膏。
“對了,”他想起什麼,看向朔,“它叫什麼名字?得有個稱呼。”
椿和朔對視一眼。他們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伊藤醫生笑了:“慢慢想。那我先走了,有事隨時打電話。”
送走醫生,院子裏只剩下兩人一貓。
小貓在朔懷裏睡着了,小小的肚子一起一伏。繃帶裹着它的後腿,像個白色的靴子。
椿看着它,忽然說:“茶泡飯。”
朔抬頭看她。
“叫它茶泡飯,可以嗎?”椿解釋,“因爲……它橘色的毛,像茶泡飯裏的三文魚碎。而且今天是台風後第一個晴天,喝熱茶泡飯的子。”
朔低頭看貓。然後,很慢地,他點了點頭。
嘴角似乎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在便籤上寫:
「好名字。茶泡飯。」
椿也笑了。她伸手,小心地摸了摸小貓的頭。毛很軟,帶着陽光的溫度。
“那……茶泡飯,”她輕聲說,“歡迎暫時住下。”
貓在睡夢中,輕輕“咪”了一聲。
像是回答。
茶泡飯在藤原家的第一個夜晚,是在紙箱做的臨時貓窩裏度過的。
椿找了一個結實的紙箱,鋪上舊毛巾和軟墊,放在二樓客廳的角落。茶泡飯很乖——或者說太虛弱了,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偶爾醒來,會用琥珀色的眼睛靜靜望着椿,小聲地“咪”一聲,然後又沉沉睡去。
椿調了鬧鍾,每四小時起來看一次。凌晨兩點那次,她發現茶泡飯在發抖,大概是傷口疼。她按照伊藤醫生教的,用毛巾裹住溫水瓶,輕輕放在貓窩旁邊。茶泡飯感受到溫暖,慢慢靠過去,顫抖漸漸平息。
凌晨六點,天剛蒙蒙亮,椿又一次醒來。這次她聽見樓下有動靜。
很輕,但確實有。是腳步聲,還有……貓叫?
她披上外套下樓。一樓的房門虛掩着,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她輕輕推開門。
佐久間朔正蹲在房間中央。他面前鋪着一條舊浴巾,茶泡飯躺在上面——不知什麼時候,他把貓窩從二樓搬下來了。此刻他正拿着針管,小心翼翼地給茶泡飯喂水。
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給他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他的動作極其輕柔,一只手穩穩托住貓的下巴,另一只手慢慢推動針管活塞。茶泡飯順從地吞咽,喉嚨發出細微的咕嚕聲。
椿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她看着朔喂完水,用溼棉籤輕輕擦拭貓的嘴角。然後檢查繃帶,確認沒有鬆動。茶泡飯似乎很舒服,翻了個身,露出肚皮,小爪子在空中輕輕抓撓。
朔看着它,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柔軟。沒有眼鏡的遮擋,他的眼睛顯得很溫和,眼角甚至有一絲細紋——那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但此刻舒展開來。
他伸手,用一手指輕輕撓了撓茶泡飯的下巴。貓立刻發出響亮的呼嚕聲,像個小馬達。
椿忍不住笑出聲。
朔抬起頭,看見她,動作頓了一下。但沒有驚慌,只是點點頭,繼續撓貓。
“你怎麼……”椿走進房間,輕聲問,“把它抱下來的?”
朔指了指茶幾上的便籤。椿走過去看:
「凌晨三點聽見貓叫。上樓查看,發現它想爬出箱子。你睡得很熟,沒吵醒你。擅自把它抱下來照顧,抱歉。我會在八點前送回。」
字跡是凌晨三點二十分寫的。
椿心裏一暖:“謝謝你。我睡太沉了……”
朔搖頭,寫:
「你需要休息。台風夜沒睡好吧。」
他說得對。雖然昨晚最後睡得安穩,但前半夜的緊張消耗了大量精力。
“那你呢?你也該休息。”
「我習慣了。」 朔寫得很簡潔,然後補充,「而且,它很安靜。不打擾。」
椿看向茶泡飯。小貓已經睡着了,肚皮隨着呼吸微微起伏。它確實很安靜,連呼嚕聲都細細的,像遠處傳來的引擎聲。
“我們一起照顧它吧。”椿說,“輪流。白天我來,晚上如果你願意……”
朔點頭,在便籤上寫:
「好。輪班表。」
他真的開始畫表格。左邊是時間,右邊是負責人。早6-午12:椿。午12-晚8:朔。晚8-凌晨2:椿。凌晨2-早6:朔。
“你值凌晨的班太多了。”椿指出來。
朔寫:
「我睡得少。而且,」 他頓了頓,筆尖懸在紙上幾秒,才繼續,「凌晨很安靜。適合想事情。」
椿看着他。晨光中,他的側臉線條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這個沉默的男人,在凌晨的寂靜中,會想些什麼呢?工地的事故?失去的聲音?還是更久遠的事?
她沒有問。只是說:“那至少把凌晨兩點到四點給我。我那時候通常還沒睡,在準備直播素材。”
朔想了想,點頭,修改了表格。
新的輪班表貼在冰箱上,旁邊是茶泡飯的喂藥時間表和伊藤醫生的聯系方式。白底黑字,井井有條,像一份正式的契約。
“對了,”椿想起什麼,“你吃過早餐了嗎?”
朔搖頭。
“那一起吧。我煮粥。”她說,“順便……茶泡飯也該吃營養膏了。”
粥是簡單的白粥,但椿熬得很用心。米粒開花,粥湯粘稠,上面撒了一點鹽漬櫻花——春天時醃制的,現在吃正合適。她還煎了玉子燒,切成整齊的小塊。
朔擺餐具。他從櫥櫃裏拿出兩個碗、兩雙筷子,在桌上擺成完美的對稱。連筷枕的位置都仔細調整過。
兩人一貓,在晨光中開始新的一天。
椿喂茶泡飯吃營養膏。小貓舔得很歡,粉色的舌頭快速伸縮,偶爾會舔到她的手指,溼溼的,暖暖的。
朔安靜地喝粥。他喝粥的方式也很特別:先用勺子輕輕攪拌,讓熱氣散開;然後舀起一勺,在碗邊刮一下,確保不滴落;送入口中,咀嚼,吞咽。整個過程沒有聲音,像一部默片。
“味道怎麼樣?”椿問。
朔放下勺子,寫:
「完美。米和水的時間比例很好。」
“你能嚐出來?”
「以前常去京都的寺廟。早餐的粥,每間都有微妙的不同。」
椿好奇:“因爲工作?”
朔點頭,繼續寫:
「考察古建築。有時住寺院的宿坊。凌晨聽鍾聲,吃齋飯,看僧侶掃庭院。那些時光……很安靜。」
他的筆跡在這裏慢下來,墨水微微暈開。
椿想象那個畫面:晨霧中的寺院,鍾聲悠遠,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坐在廊下,安靜地喝一碗粥。沒有人說話,只有掃帚劃過石階的沙沙聲。
“聽起來很美好。”她輕聲說。
朔看着她,眼神很深。然後他寫:
「現在也很美好。」
椿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時茶泡飯“咪”了一聲,打破了沉默。它吃完營養膏,開始清理爪子,舔得認真又笨拙——後腿的繃帶讓它動作不便,幾次差點摔倒。
朔放下筆,把茶泡飯輕輕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貓立刻找到舒服的姿勢,蜷成一團,繼續舔毛。
椿看着這一幕,忽然說:“它好像很喜歡你。”
朔低頭看貓,手指輕輕梳理它背上的毛。茶泡飯的呼嚕聲更響了。
「動物比人簡單。」 他寫,「不問你從哪裏來,不問你爲什麼沉默。只要你溫柔待它,它就信任你。」
椿想起伊藤醫生的話:朔認識很多流浪貓,隨身帶着貓條。也許在他失去語言的那些子裏,是這些不會說話的小生命,給了他某種安慰。
“你……”她猶豫了一下,“經常喂流浪貓嗎?”
朔點頭,寫:
「附近公園有七只。三只橘貓,兩只玳瑁,一只黑貓,一只三花。它們認識我。」
“都取了名字?”
「按特征。大橘、小橘、玳瑁姐、黑騎士、三花妹。」
椿笑了:“那茶泡飯是第八只?”
朔搖頭,很認真地寫:
「茶泡飯是家貓。不一樣。」
家貓。
這個詞讓椿心裏一動。是啊,雖然只是暫時的,但此刻茶泡飯確實在這個家裏,被兩個人照顧着。它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窩,自己的輪班表。
某種意義上,它已經是這個家的一部分了。
早餐後,椿收拾碗筷,朔繼續照顧茶泡飯。他按照伊藤醫生的指導,給貓做後腿的被動運動——輕輕按摩肌肉,活動關節,防止僵硬。動作專業得像受過訓練。
“你以前養過貓?”椿問。
朔搖頭,寫:
「查資料。動物醫院的網站有詳細教程。」
所以他是現學的。爲了照顧一只偶然闖入的流浪貓,他連夜查資料,學習護理方法。
椿看着他專注的側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佐久間朔的溫柔,不是刻意的討好,不是表面的禮貌。它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對生命的尊重,對責任的認真,對“被需要”的珍視。
即使對方只是一只貓。
即使他自己也傷痕累累。
“佐久間先生。”她輕聲說。
朔抬頭。
“謝謝你。”椿說,聲音很真誠,“不只是爲了茶泡飯。也爲了昨晚。爲了……很多事。”
朔看着她,晨光在他眼中流轉。然後他低下頭,在便籤上寫:
「該說謝謝的是我。」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
「這個房子,有了貓,有了粥,有了早晨的對話——變得像家了。」
椿讀着這些字,喉嚨有些發緊。
家。
對她來說,這棟老房子是避難所,是工作室,是必須獨自守護的遺產。但對朔來說,這是“家”——一個他剛剛入住五天,卻已經感覺到歸屬的地方。
是因爲貓嗎?是因爲粥嗎?還是因爲……別的什麼?
她沒有問。
茶泡飯在朔腿上伸了個懶腰,露出粉色的肉墊。朔輕輕握住那只小爪子,貓沒有反抗,反而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腕。
椿轉身去洗碗。水龍頭流出的水溫暖而持續,泡沫在陽光下閃着七彩的光。
窗外,晨光徹底照亮了院子。楓樹上的水珠閃閃發光,像掛滿了水晶。台風過後的世界,淨得不可思議。
她從廚房窗戶望出去,看見朔抱着貓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他微微低着頭,對貓說着什麼——沒有聲音,只是嘴唇在動。茶泡飯仰着頭,琥珀色的眼睛專注地看着他,尾巴輕輕搖晃。
那一瞬間,椿想起童年讀過的一本繪本。畫的是諾亞方舟的故事,在洪水退去後,動物們走出方舟,第一次看見彩虹。畫面裏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寧靜,和重新開始的希望。
現在的楓亭莊,大概就是這樣。
風雨過後,彩虹未現。
但陽光出來了。
有人,有貓,有熱粥。
還有沉默中生長的,某種溫暖的東西。
(第四章·完|字數:約2200字)